第1章 第 1 章

沈之遙把手機架在收銀台旁，鏡頭角度微微偏下，剛好能拍到蒸氣冒起的湯鍋和她手上的小抹布。她不太喜歡自己臉被放得很大，尤其是最近每一張臉都像要被人拿放大鏡挑刺。但試營運的第一天，她還是把頭髮束得乾乾淨淨，唇色抿淡，聲音壓得穩。

「今天我們不做花樣，該有的都有。」她對著鏡頭說，像在對某個躲在暗處的人喊話，「之前有人說我們偷別人的配方、說我們後廚不乾淨，說得像親眼看見。那今天你們就親眼看。」

直播間人數慢慢爬升，彈幕像鹽粒落在熱油裡，噼啪響。有人問價格，有人問顧南舟會不會出鏡，有人直接罵。沈之遙看見「黑店」、「抄襲狗」幾個字時，指尖一麻，抹布擰得更緊，直到掌心發白才放開。

顧南舟從後廚走出來，戴著黑色口罩，眼睛掃過螢幕，一瞬間像檢視一盤走味的醬汁。他沒有靠近鏡頭，只是把一盤剛出鍋的滷味放在出餐口，嗓音低低的：「火候再加十秒，湯才會抱住味。」

沈之遙沒回頭，只「嗯」了一聲。她知道他不喜歡鏡頭，更不喜歡在鏡頭裡解釋。可眼下每個人都在要求解釋，像稽查一樣，一個章一個章掀開。

門口風鈴一響，第一批預約的客人進來。有人戴著口罩還把手機舉得很高，像來朝聖也像來取證。沈之遙把菜單遞出去，語氣仍是平常那種帶著禮貌的疏離：「今天試營運，出菜可能慢一點，麻煩見諒。」

客人笑得像跟朋友聊天：「沒事啦，我們是看你直播來的。你們家那個湯底真的有那麼神？還是網路吹的？」

沈之遙想說「你喝了就知道」，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換成一句更平：「味道在舌頭上，不在評論裡。」

她說完才意識到這話像刺。可現在她不能怕刺，怕了就只剩任人宰割。她轉身回到鏡頭前，手指輕敲一下螢幕，把彈幕裡幾個帶節奏的帳號悄悄記下。

顧南舟站在半掩的後廚門邊，看她的動作。沈之遙以為他會提醒她不要分心，他卻只說：「你別一直盯著字。盯久了會亂。」

「我不亂。」她答得快，像反射。停了一秒，又低聲補一句，「我只是想記住誰在推。」

他沒有反駁，只把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杯壁不燙，像他刻意控制的距離。「喝一口。你的聲音乾。」

沈之遙沒說謝，低頭喝了一口，水滑進喉嚨，才發現自己一直繃著。她怕黑，怕那種看不見的惡意。直播間就是另一種黑，黑得亮，亮得刺眼。

中午第一波客人坐滿了。稽查單位的例行檢查像陰影一樣掛在每個人頭頂。沈之遙把後廚透明窗擦得發亮，顧南舟把每一個食材標籤都貼得規規矩矩，連冰箱溫度紀錄都像他切菜的刀工，整齊得找不到破口。

可越是整齊，越像是在對某個隨時可能落下的判決預先辯護。

林伯恩在甜點台後方動作很慢，手套套了又脫，像怕自己一不小心留下什麼痕跡。沈之遙走過去，看見他把焦糖布丁的表面火炙得太久，顏色偏深。

「林師傅，今天不用那麼緊。」她壓低聲音，「你做你最拿手的就行。」

林伯恩抬頭，眼底像有灰。「我知道……我就是，手有點不聽話。」

他那句「不聽話」說得很輕，像在說手也像在說心。沈之遙想起前幾天他突然提出要離開又被顧南舟留住的那幕，胸口悶了一下。她不想再逼他，可她也不能不防。後廚縱火未遂那晚，火苗從乾貨櫃的紙箱竄起，若不是顧南舟剛好回來拿忘記的刀，整間店可能就沒了。

那種「剛好」太巧。巧到像有人算準了他們的習慣，算準了店裡哪裡最容易燒。

下午兩點，客人散去。直播也下了，店裡像被潮水退走後留下的鹹味，滿地忙碌的痕跡。沈之遙把門半關，拉下遮光簾，屋裡光線一下變暗，她背脊立刻繃緊，手指不自覺抓住桌沿。

顧南舟在她身後停了一秒，像早就算過她會怕。「我去把燈全開。」

「不用，我可以。」她嘴硬，卻在他伸手按開後廚的白光時，悄悄呼了口氣。

晚上八點，試營運第二輪開始前，他們在後廚小桌對帳。沈之遙把今天的訂單、直播成交、外送平台抽成一行行列出來，眉頭越皺越緊。

「平台抽成又上調了。」她指著數字，「我們再這樣賣，等於在幫他們養流量。」

顧南舟把一張採購單推過來，上面是他手寫的幾個替代食材供應商，字很硬朗，像他的人。「所以要把成本壓下來，但不動你那鍋湯。」

沈之遙盯著「不動」兩字，心口忽然有點熱。那鍋湯是她爸留下的，也是她與這間店的命。外面的人說她守舊，說她情感用事，她也承認。她只是沒想到，顧南舟這個總被人說「新派」「資本」的人，會在這裡給她一條底線。

「你不用這麼……」她想找個詞，最後只說，「你不用什麼都扛。」

顧南舟抬眼，目光平靜得像鍋裡慢熬的湯。「我扛得動。」

沈之遙咬住唇，沒再說。她知道他說的是工作，也知道不只工作。最近那段「偷配方」的錄音像刀子一樣掛在網上，聲音故意剪得斷斷續續，像顧南舟在威脅誰，又像在承認抄襲。輿論最愛這種半真半假的東西，因為人們可以在空白處填上自己最想看的惡。

而顧南舟沒有在鏡頭前澄清。有人要他反擊，他只說「會配合調查」。有人要他退股，他也沒回嘴。沈之遙知道那不是他沒脾氣，是他在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錄音來源，今天我問到一點。」沈之遙忽然開口，拿出一張紙，上面是她白天記下的帳號與留言時間，「這幾個帳號在錄音發布前一天就開始鋪梗，說我們要被查、說有大瓜。像有人提前下腳本。」

顧南舟把紙接過去，視線掃過。「這不是普通黑粉，是有組織的。」

「我懷疑是邱曼寧那邊。」沈之遙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咬住才不抖，「她最近表面幫我們帶貨，實際上……我看不懂她到底想要什麼。」

顧南舟沉默片刻，指腹在紙邊摩挲一下。「她想要的是數據。數據能換錢，能換命。」

沈之遙怔住。「換命？」

顧南舟沒有立刻解釋，只說：「我讓人查了她簽的那個平台對賭條款，很髒。完不成就要賠到破產，還會被封號。她妹妹在醫院，她沒退路。」

沈之遙胸口一緊。她一直以為邱曼寧只是愛操盤、愛掌控，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逼迫。可同情並不能洗掉傷害。她想起那晚縱火未遂後，邱曼寧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聲音甜得像糖：「遙遙你別怕，這種事交給我，我最會處理危機。」那甜像裹著刀。

「所以她就可以拿我們的店當籌碼？」沈之遙聲音冷下來。

顧南舟看著她，像怕她把自己逼進死角。「不是替她開脫。只是我們得知道她手上握著什麼牌。錄音如果是她放的，她一定還留著完整版。」

沈之遙指尖在帳本上輕敲兩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段錄音裡，有一個背景聲，很輕，像是金屬敲擊……我今天在直播回放裡聽到我們後廚也有類似的聲音，是冰櫃門扣彈回去的那一下。」

顧南舟眉頭微動。「你是說，錄音是在店裡錄的？」

「很可能。」沈之遙吸了口氣，「而且時間應該在我們第一次吵架那天。」

那天他剛回國不久，帶著投資人的條件來談重整，說要改菜單、改動線、換供應鏈。她站在老櫃台後，覺得他像把刀，漂亮又冷，直接要把她父親留下的一切切開重縫。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他也第一次抬高聲音。

那天吵完，她躲在後廚關了燈，怕黑卻還是關了，因為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她哭。那段黑暗裡，顧南舟敲了敲門，把一碗剛試煮的湯放在門口，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她後來喝完，發現湯裡少了一味她爸常用的草果，多了一點陳皮。那是他的手筆，想靠近她又怕踩到她的界線。

那天後廚到底還有誰？

沈之遙把這個問題壓在舌尖，像壓住一枚苦藥。她想起林伯恩那晚的失神、手抖，還有他總是最晚離開甜點台的習慣。

顧南舟像讀到她眼裡的轉折，語氣更低：「你不要自己猜。今晚我去調監視器備份。」

沈之遙一怔。「監視器不是被燒壞了？」

「前端壞了，雲端可能還有。」顧南舟站起身，把外套披上，「你在店裡等我。不要關燈。」

他說「不要關燈」時，沒有笑，也沒有多餘的安慰，像在下廚房指令。可沈之遙聽得喉嚨一緊，點了點頭。

顧南舟走後，店裡只剩冷白燈管的嗡鳴。沈之遙把所有燈都打開，卻仍覺得角落有黑。她坐在櫃台後，翻著父親留下的舊菜譜本，紙張被油煙熏得泛黃，邊角捲起。她翻到一頁，上面用她爸的字寫著「老滷底」，旁邊還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是她十歲時在小吃攤前端著碗笑，顧南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兩串甜不辣，眼神卻一直看她。

那眼神她當年不懂，只覺得他很愛管她。後來她去廚藝學院，他也跟著去，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卻在她隔壁的教室學西餐。她以為他只是想證明自己，直到他海歸回來，帶著一身更鋒利的本事，仍在她這間小館裡低頭切蔥。

沈之遙把照片按回去，像按住心裡那點失控的柔軟。門鈴忽然響了，她抬頭，看見邱曼寧站在門外。

邱曼寧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棒球帽壓得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那雙眼一向會笑，現在卻像被熬過的糖，黏稠又焦。

沈之遙沒有立刻開門，只隔著玻璃看她。邱曼寧抬手敲了敲，動作不重，卻像敲在人心上。

沈之遙把門開了一條縫，冷聲：「現在不接客。」

「我不是來吃的。」邱曼寧把帽沿抬起一點，露出額頭，「我來提醒你一句，最近別再追錄音的事。」

沈之遙心一沉，面上卻不動。「為什麼？你怕我追到你？」

邱曼寧笑了一下，那笑很薄。「沈之遙，你以為你現在的對手是我？我頂多是個幫人端菜的。真正坐在桌上的人，連我都不敢看。」

「那你還來提醒我？」沈之遙盯著她，「你不是最愛看熱鬧？」

邱曼寧的手指在門縫邊緣扣了一下，指甲上有一點剝落的亮片，像她的生活被磨掉的光。「我欠你一次。之前你幫我把妹妹轉院的聯絡人介紹給我，我記得。」

沈之遙沒有說話。那件事她做得很低調，甚至沒跟顧南舟提過。她只是那天聽邱曼寧在電話裡壓著哭，提到妹妹的病床排不到，她一時心軟。

「欠」這個字從邱曼寧嘴裡說出來，反而讓人更不安。

邱曼寧往店裡瞥了一眼，像在找什麼。「顧南舟不在？」

「不在。」沈之遙說。

邱曼寧點點頭，像鬆了口氣，又像更難受。「那我就直說。有人盯著你們後廚的老滷底很久了。錄音只是開胃菜。接下來他們會用稽查、用評分、用供應商卡你們的貨，把你們拖到自己跪下。」

沈之遙指尖冰冷。「你到底站哪邊？」

邱曼寧眼神一晃，像被問到最難的題。「我站在我妹那邊。」她咬字很重，「可我不想讓你死得太快，因為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沈之遙聽懂了。她們被綁在同一條流量繩上，一端是平台、一端是投資人，繩子收緊時，所有人都會被勒住。

「你手上有什麼？」沈之遙忽然問，「錄音的完整版，在哪？」

邱曼寧的瞳孔縮了一下，像被刀光晃到。「我沒有。」她立刻否認，聲音卻比平常尖，「我沒有完整版，我只有……我只聽過一次。」

「在哪聽的？」沈之遙逼近半步，門縫更小，像要把她困住。

邱曼寧抬手抵住門，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強硬。「別問了。你問下去，會把顧南舟也拖進去更深。」

沈之遙心口一震。「他已經夠深了。」

邱曼寧的眼神像裂開一道縫，露出疲憊的底色。「他那種人，願意背偷配方的鍋，是因為有人替你開了價。他不背，你就得背。你以為他為什麼一直不出面澄清？他在跟人談條件，拖時間，想把你摘出去。」

沈之遙耳邊嗡的一聲，像鍋裡水突然沸騰。她一直知道他在護她，卻不知道護到這種程度。她想問更多，邱曼寧卻忽然把帽子壓回去，像怕被攝影機拍到。

「我只能說到這裡。」邱曼寧低聲，「今晚別關燈。還有，甜點台那位老的……你小心一點，他不是壞，但他扛不住。」

沈之遙心一沉，正要追問，邱曼寧已轉身走進巷子。巷子燈壞了一盞，她的身影一半亮一半黑，像被切成兩個人。

沈之遙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手心全是汗。她想起林伯恩那句「手不聽話」，想起焦糖布丁那層烤過頭的苦，像一個不敢說出口的求救。

她轉身去後廚。甜點台上只留著一盞小燈，林伯恩果然還在。他正把一個小小的隨身碟塞進外套內袋，動作慌亂，聽見腳步聲立刻僵住。

沈之遙停在門口，沒有再往前。她怕自己一靠近，事情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樣子。她努力讓聲音平穩：「林師傅，你還沒走？」

林伯恩慢慢轉過身，嘴唇乾裂，像很久沒喝水。「我……我在收東西。」

沈之遙看著他胸口那一塊外套布料微微鼓起，像藏著一顆硬石頭。她心裡翻湧，卻只問了一句：「你剛剛放進去的是什麼？」

林伯恩的眼神躲了一下，隨即像被逼到牆角的老人，忽然抬起頭，聲音沙哑：「你們別再查了，真的別查了。那個人……不是你們惹得起的。」

沈之遙的指尖發冷。「所以你一直在給人東西？」

林伯恩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一口鐵。「我欠債，欠到快被追到家門口。我只是……只是給一些內部訊息，排班、採購、你們什麼時候直播。那晚的火，我沒有點，我發誓沒有點。我只是把門鎖的習慣告訴過他們，他們說只是想進來拍幾張圖，做個爆料，嚇嚇你們。」

沈之遙胸口一陣發疼，像被煙熏過。「你知道差點燒掉的是什麼嗎？」

林伯恩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掉淚，像被歲月磨乾。「我知道。我知道你爸的那鍋湯底是你命。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

沈之遙想衝過去把他口袋裡的東西搶出來，可她硬生生忍住。她忽然明白顧南舟為什麼總說「不要自己猜」。猜測會把人逼瘋，證據才會把人救出來。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卻硬：「把那個給我。」

林伯恩抖了一下，手伸到內袋，掏出那個隨身碟。可他沒有立刻交出來，而是握在掌心，像握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裡面……有一段錄音。不是你們那段。是我跟他們通話的，還有……他們讓我做的事。我一直不敢交出去，我怕我一交，我家就完了。」

沈之遙喉嚨發緊。「你現在交給我，你家也不一定完。你不交，我們一定完。」

林伯恩的手在抖，抖得像烤箱裡的玻璃門快要碎。他終於把隨身碟放到桌上，推向沈之遙，聲音像裂開：「我明天去自首。我把我做過的都說了。你們……你們要活下去。」

沈之遙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隨身碟，店外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有人用肩膀頂門。緊接著是更急促的腳步，還有手機拍照的快門聲。

沈之遙猛地轉頭，透過後廚玻璃窗看見門口聚了幾個人，鏡頭對著店內，燈光刺得像審判。有人在喊：「就是這裡！黑店又在搞什麼！」「偷配方的還敢開門！」

林伯恩臉色瞬間煞白，像被拖回他最怕的那一天。「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沈之遙把隨身碟攥進掌心，尖角硌得她生疼。她強迫自己站直，往前走一步，卻在店裡明亮的燈下，突然覺得四周的黑更濃了。

就在此時，門外人群的縫隙裡，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口走來。顧南舟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步伐很快，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看到人群，眉頭一皺，視線越過那些手機，落在她身上。

沈之遙想開口叫他小心，可聲音卡在喉嚨。她看見人群裡有人忽然伸手攔住他，另一隻手把手機鏡頭貼得更近，像要把他逼到無處可退。

顧南舟停下來，沒有後退。他把文件袋收進外套內側，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刀。

下一秒，門被重重拍響，震得玻璃嗡嗡作響。有人在外頭喊：「顧南舟！出來道歉！偷配方的出來！」

沈之遙握緊隨身碟，指節發白。她忽然明白，今晚不只是稽查，不只是輿論，而是一場有人精心安排的圍堵。她得做選擇，要守住證據，還是守住他。

而顧南舟隔著人群看著她，眼神像在說：別怕，燈亮著。你站著就好。

門外的拍擊聲又一次落下，像宣告下一步將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