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鹽火盡頭的吻 · 向日葵 · 6,464 字 · 2026-02-23
門板再次被拍響,透明窗整片嗡地一震,玻璃邊緣的膠條像被擰緊的弦。外頭有人開了直播補光燈,白得過頭的光掃進來,照到後廚不鏽鋼台面上,反射得刺眼,像把每一個指紋、每一滴水漬都攤開要人驗。

沈之遙站在後廚門口,掌心攥著那枚隨身碟,尖角硌得她發疼。她知道自己怕黑,怕的不是沒有光,而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等她跌倒。此刻外頭亮得像審問室,她卻更清楚:那群人不是來吃飯的,是來要她交出某種姿勢,彎腰、道歉、認罪,最好連骨頭都折出聲音。

林伯恩靠在甜點台旁,臉色發白,手指抖得連烤箱旋鈕都碰不準。他的眼神在玻璃窗和那枚隨身碟之間游移,像看著一顆隨時會爆的雷。

「就是這裡!黑店又在搞什麼!」外頭有人喊,語調刻意拉高,像背過台詞。「偷配方的還敢開門!顧南舟呢?叫他出來!」

另一個聲音更近,貼著玻璃:「拍清楚點!後廚有沒有老鼠!今天就把他們封了!」

沈之遙沒有再猶豫。她把隨身碟往掌心一壓,轉身跨兩步到調味料櫃旁,拉開最底下那格抽屜,裡頭放著備用的真空袋和封口夾。她把隨身碟塞進一個空真空袋,按下封口,薄膜緊緊貼住塑膠殼,隔絕了油煙味,也隔絕了任何人臨時翻找的手。她把那袋子塞進一罐標著「乾燥花椒」的玻璃瓶底層,再旋緊蓋子。

動作快得像她在直播時切葱花,手不抖,心卻跳得沉。她不是不怕,她只是知道此刻一旦把證據拿出去,就會在門口被搶走、被摔碎,或被人當場奪來直播撕開,喊一句「看!她們在造假」。證據要活著,才有資格替人說話。

封好那一刻,她回頭看向玻璃窗。顧南舟仍被卡在門外人群前,黑色口罩遮住半張臉,只剩眼神冷得像刀背。有人伸手扯他外套,有人把手機鏡頭硬塞到他眼前,彈幕嗡嗡的聲音穿透玻璃,像蒼蠅貼在耳膜上。

他手裡那個文件袋被他用身體護住,像護著一塊易碎的骨頭。他抬起眼,看見沈之遙站在後廚門口,與他隔著一片透明的界線。他沒有做多餘手勢,只抬手在自己胸口輕敲了一下,像在提醒:東西在我這裡,你別出來。

沈之遙喉頭一緊。她想起邱曼寧那句「有人替你開了價」。她不願相信自己是一筆交易,可這世界的餐飲圈,什麼都能被標價:一鍋湯底,一段錄音,一家店的生死,甚至一個人的名聲。

門板第三次被拍,這回更重。玻璃震得杯子裡的水都起了波紋。前場的風鈴不斷響,有人試著推門,鐵鎖發出尖刺聲,像指甲刮過瓷盤。

「林師傅。」沈之遙壓低聲音,像怕驚動什麼。「你去後面,待在儲物間,把門反鎖。手機別關,開錄音。」

林伯恩嘴唇抖著:「他們……他們會進來嗎?」

「不會。」她說得很穩,穩到自己都差點信了。「就算進來,也先過我這關。」

林伯恩的眼眶更紅,像想說對不起,卻被羞愧卡住。他踉蹌往後走,背影一下老了十歲。

沈之遙轉身,抓起前台的另一支手機,點開直播。她不喜歡在鏡頭前求救,更不喜歡把恐慌讓人看見,但她知道有些黑,得用更多人的眼睛照著才不敢亂動。

畫面亮起,她把鏡頭對準前場透明窗外那片人影與補光燈,自己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各位,我現在開直播是為了自保。有人在門外聚眾叫罵、嘗試衝門。店裡有監視器,現場有錄影。如果你們要舉報、要稽查,我配合;但請依法,不要用人身威脅。」

彈幕瞬間炸開,兩邊的人都湧進來。有人刷「支持」、有人刷「演戲」。沈之遙眼角瞥到幾個熟悉的小號,名字像流水線生出的,連頭像都一樣。

門外有人聽見她開直播,反而更興奮:「她開了她開了!大家快進去!讓她說清楚偷配方!」

「叫顧南舟出來!別躲!」

沈之遙不再對鏡頭解釋「偷配方」那套,她把鏡頭微微往下調,讓大家看見門鎖與門口那群手伸來推搡的影子,也看見顧南舟被人圍住,卻沒有動手。她的心像被一根線牽著,一頭是證據,一頭是他。

顧南舟忽然往前一步,像把自己塞進人群的縫裡。他沒有提高聲音,卻硬生生壓住了周圍的嘈雜:「要說清楚可以。你們別碰門,別碰店員。誰再推一下,我就報警。」

有人嗤笑:「你敢報?你不是最怕稽查嗎?你偷配方還敢報警?」

顧南舟的視線掃過那些手機鏡頭,像在看每一個角度是否有死角。「我怕的是你們把人逼到危險。稽查我配合。警察我也配合。」

他把文件袋抬高一點,讓鏡頭都拍到那個厚度。「你們要證據?我這裡有一份。現在誰在直播,請把鏡頭對準我,不要對著門。我要說一句話。」

人群果然跟著鏡頭動,像魚群追光。沈之遙心口一沉,知道他要做什麼。他一直都是這樣,遇到火就先站到火前面,讓她站在煙後面喘氣。

顧南舟摘下口罩一半,露出乾淨的下頷線,嘴唇抿得薄。他聲音低沉、平直:「網路上那段錄音裡提到的配方,是我帶出來的。我承認我接觸過原本配方的資料,也承認我做過修改。這件事責任在我,不在沈之遙,也不在店裡其他人。」

外頭瞬間爆出一片「哦——」的起哄,像抓到獵物尾巴。

沈之遙的手指猛地攥緊手機,指節泛白。「顧南舟!」她從後廚門口衝到透明窗邊,隔著玻璃對著他喊,聲音在店內回音裡顫了一下。她想叫他別說,想叫他別把自己往坑裡推,可她也清楚:他說出去的每個字,都在替她爭時間。

顧南舟沒有回頭看她,只用眼角餘光確定她還在亮著的店裡、在鏡頭能照到的地方。他繼續:「至於你們說的『偷』,法律上怎麼認定,由稽查跟司法處理。我今天站在這裡,是因為有人用輿論逼店關門,逼人低頭。我不會讓你們用衝門、恐嚇的方式達到目的。」

有人尖聲喊:「那你把配方拿出來!你把證據拿出來!」

顧南舟把文件袋拍了一下,聲音更冷:「這裡面有我們的進貨單、供應商對話、還有監視器雲端備份申請。今晚誰來過、誰靠近過後門、誰在巷子裡停過車,都能查。你們如果真想要真相,就等警察來。」

「警察?你叫啊!」有人挑釁,手又伸向門把。

沈之遙這時才發現,前場燈光忽然閃了一下,像有人在外頭動了電箱。她心一寒,想起邱曼寧說的「今晚別關燈」。不是提醒她節省電,是提醒她有人會讓燈滅。

她立刻轉身衝到配電箱旁,打開蓋子。裡面的總開關還在,卻有一條線被人從外側拉扯,造成接觸不良。她咬牙把那線重新按緊,用膠帶繞了兩圈,手指被邊角刮出一道紅,但她不敢停。

燈恢復穩定的一瞬間,門外卻傳來另一種聲音,不是叫罵,是那種公式化的公事口吻,像鐵尺敲桌。

「開門。市監稽查。接到舉報,例行檢查。」

那句話像冰水潑進油鍋。人群瞬間讓出一條縫,又有人立刻把手機轉向那個穿制服的身影,像終於等到能合法捅刀的人。

沈之遙的腦子反而更清醒。稽查來得太快,快得像早就站在巷口等訊號。她看向顧南舟,他也聽見了,眉峰微微一緊,眼神卻沒有慌。他像早就準備好被查,只是不願讓沈之遙在鏡頭前被剝皮。

她把直播手機立在前台,鏡頭對準大門方向,然後走去開門。她的手碰到門把時冰冷,像摸到夜裡的金屬。她深吸一口氣,把門拉開一條縫。

冷風和喧鬧一起灌進來。補光燈照得她眼前發白,她眨了一下,才看清門口站著兩名稽查員,一男一女,胸前掛牌子,後面還跟著一個穿便服的人,手裡拿著平板,像平台方或第三方公關。

「沈之遙?」男稽查問。

「是。」她把聲音放平,讓自己聽起來像平常接待客人。「請進。你們要查什麼我配合,但我也需要你們協助維持秩序。外面的人一直嘗試衝門,我這裡有直播、也有監視器。」

女稽查掃了一眼外頭人群,皺眉:「先把門外清空。你們這樣聚眾干擾檢查,誰負責?」

人群裡有人立刻喊:「我們是消費者!我們有權利看!」

顧南舟在旁邊冷冷接了一句:「你們是帶節奏的。真正的客人不會拿著補光燈來吃湯。」

那便服的人像被點名,立刻上前一步,語氣笑著卻不友善:「顧主廚,話不要說太滿。網路上都在看,你這樣刺激群眾,容易出事。」

顧南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把刀插進砧板:「你是誰?」

便服的人亮出一張名片樣的證件,念得很快:「平台合作方,風險管理。接到舉報,配合稽查工作,協助現場取證。」

沈之遙的胃像被人攥住。風險管理四個字聽起來體面,實際上就是握著流量生殺權的那隻手。她想起供應商那通警告電話,想起抽成上調的通知,所有繩子同時收緊。

稽查員進店,先看公告、看消毒紀錄、看冰箱溫度。顧南舟跟著走,動作很穩,像帶人走一條早就走過千遍的線。他把每一份標籤、每一張進貨單都攤開,語氣不卑不亢:「你們要查哪一項?我配合。請你們也把檢查過程錄下來。」

女稽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懂。」

「被查多了就懂。」顧南舟淡淡說,像一句玩笑,又像把苦吞回去。

沈之遙站在一旁,手心仍出汗。她的目光不時掃向後廚那個花椒瓶,像確定心臟還在原位。她不敢讓稽查員走進儲物間,也不敢讓他們在甜點台旁停太久。她知道林伯恩在裡面反鎖著門,像一個隨時會被拖出來的證人。

外頭人群還不肯散,甚至有外送員騎著車停在巷口,猶豫著不敢進。沈之遙的手機彈出通知:外送平台臨時下架店鋪,理由是「安全風險」。她指尖一頓,差點把手機摔了。

那便服的風險管理人員看見她表情,像很善意地提醒:「沈小姐,現在情況比較敏感,建議你們暫停接單,避免引發更大爭議。平台也不想看到你們被帶節奏,但規則就是規則。」

沈之遙抬眼看他,嘴角沒有笑意:「規則是誰定的?」

對方微笑不變:「市場定的。」

顧南舟忽然把文件袋遞給男稽查:「我這裡有一份資料,可能涉及惡意舉報、聚眾滋事,還有縱火未遂。你們如果要做筆錄,我現在可以做。」

男稽查愣了一下,接過文件袋,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他抬頭看向顧南舟:「你說縱火未遂?有報案紀錄嗎?」

顧南舟的聲音像石頭落地:「之前沒報,因為對方威脅要讓沈之遙背偷配方。我今天報。你們在場,我當場報。」

沈之遙胸口一震。她想開口阻止,卻知道阻止只會讓他白白承擔那句「怕把事鬧大」。他選擇把事情鬧到明面上,是因為只有明面才能照亮暗處。

女稽查的表情也嚴肅起來:「那就不是我們單純食品稽查了。我們需要聯絡派出所。」

外頭聽見「派出所」三個字,人群有一瞬的猶豫,像潮水退了一點,但仍有人硬撐著喊:「他們在演!就是想拖時間!」

沈之遙把直播鏡頭稍微轉回店內,讓觀眾看見稽查員在抄寫紀錄、看見顧南舟在做筆錄。她沒有再回應彈幕的挑釁,只在鏡頭前說了一句:「我不求大家替我說話。我只求大家看清楚誰在用恐嚇逼人。」

就在這時,儲物間的門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敲,像有人用指節求救。沈之遙心口一緊,快步走過去,貼著門低聲問:「林師傅?」

裡面傳來林伯恩壓到極低的聲音:「有人打給我……他們知道我在這裡。他們說我敢出來作證,就讓我兒子沒工作……還說你們店今晚會出事。」

沈之遙的背脊一陣發冷。她看向前場,那群人還堵在外頭,燈光仍在晃,像一群等著看火起來的觀眾。她壓著氣息:「你先別接電話。把手機給我,我幫你存證。」

門縫打開一點點,一隻顫抖的手把手機遞出來。螢幕上還停著通話紀錄,一串沒有署名的號碼,尾數很特別,像刻意好記。沈之遙把那號碼拍照存下,又開了錄音,低聲對林伯恩說:「你明天自首的話,不用自己去。我們陪你去。今晚你先待著,別出去。」

林伯恩在門後哽了一聲:「我拖累你們了……」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哭。」沈之遙把聲音壓硬,像把一塊軟肉逼成筋。「你要活著把話說完。」

她回到前場時,顧南舟正跟稽查員交代監視器雲端備份的事。他提到一個時間點,語氣很精準:「縱火未遂那晚,後門有人從側巷進,監視器拍到影子,但本機硬碟被人拔過。我這裡有雲端申請的回覆,還有當天店內冰櫃門扣的聲音對應。網路那段錄音背景也有同樣的金屬扣音,代表錄音是在店內錄的,不是外面。」

男稽查翻著文件,停在一頁上:「你說有人替沈小姐開價?這是什麼意思?」

沈之遙的心猛地一跳。顧南舟眼神微沉,像在衡量要說多少才不會讓她更危險。他停了一秒,淡聲:「有人找過我,說只要我承認『偷配方』,把矛頭集中在我身上,平台就會把沈之遙的直播權限保住,店可以繼續接單。他們開的價不是錢,是生路。」

那便服的風險管理人員臉色終於變了,笑意收得很快:「顧主廚,你這話要負責任。平台從來不會做這種交換。」

顧南舟看向他,語氣仍然平:「我沒說是平台。我說的是有人拿平台當槍。」

沈之遙的指尖發麻。她想起邱曼寧那種疲憊的強硬,想起她說自己被綁在對賭的繩子上。她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純粹的惡,他們只是被逼到只剩惡的選項。

外頭忽然有人大喊:「你們看!他承認了!偷配方承認了!」像收到指令,整群人的情緒又被點燃,拍門聲再起,比剛才更狂。

顧南舟往門口走一步,像要把所有視線都拉到自己身上。他抬手示意稽查員:「我建議先請警方到場,避免發生踩踏或衝突。這些人有組織,我可以提供他們的帳號名單。」

沈之遙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那一下很輕,像她平常遞湯時不小心碰到人的手背,卻是她第一次在這種混亂裡主動抓住他。她的聲音很低,只讓他聽見:「你別再往前了。」

顧南舟微微側頭,眼神落在她抓著他的指尖上,像確認她沒有鬆手。他沒有說甜言蜜語,只回一句:「我站得住。」

沈之遙咬著牙:「我知道你站得住。我怕的是他們要你倒。」

顧南舟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而穩,隔著她的冷汗也能把那點顫壓下去。「你在亮的地方。他們不敢。」

沈之遙眼眶一酸,卻硬生生忍住。她不能在鏡頭前哭,哭會變成罪證,會被剪成短片配上「心虛」兩個字。她把手收回來,轉向稽查員:「我有一個請求。你們檢查可以,但請讓我們店內的人員安全。後面有一位員工目前受到威脅,他願意明天配合去做筆錄。今晚請你們協助,別讓外面的人闖進來把人帶走。」

女稽查看著她,眼神不像剛進門那樣冷:「你說得對。你們先把店內人員名單給我,等警方到場,會安排。」

便服的人插話:「沈小姐,事情鬧到警察,對你們品牌影響更大。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是降溫。平台也可以安排公關……」

沈之遙打斷他,語氣不尖卻硬:「我們品牌現在已經被你們燒過一次了。降溫不是靠我閉嘴,是靠你們別添柴。」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像想反擊,卻又顧忌直播鏡頭,最後只低聲說:「你會後悔的。」

顧南舟聽見,眼神一冷:「她不會。你們才會。」

警方的警笛聲在巷口響起的時候,外頭人群終於出現明顯的動搖,有人往後退,有人把補光燈關掉,像突然怕自己在光裡太清楚。可也有人趁亂把手機鏡頭對準沈之遙,像要抓她任何一個失態。

沈之遙站在前場中央,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口鍋前,火不在鍋底,而在四面八方。她的手機又跳出一則通知:供應商取消明早配送,理由簡短到像一句判決,「風險考量」。

她盯著那行字,胸口一陣空。試營運第二輪的食材、客人的預約、直播的排程,像一張網,被人一刀割開。她抬頭看顧南舟,他也看見了,卻只是把那份文件袋收回,交代警員:「我願意現在跟你們去做初步筆錄。」

沈之遙急了:「你要去?」

顧南舟回頭看她,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我去,把人群注意力帶走。你留在店裡,守住這裡。燈別關,直播別斷。林伯恩明天一起去,你把他看好。」

她想說她也要去,想說她不想再躲在他背後。可她知道他說得對:店裡還有那枚隨身碟,還有林伯恩,還有一整個後廚的動線與門鎖習慣,一旦她走開,誰都可能趁混亂把證據抹掉。

她咬著唇,最後只擠出一句:「那你別替我承認你沒做過的事。」

顧南舟的眼神柔了一瞬,很快又恢復那種冷硬克制。「我承認的是我做過的。我做過的是護著你。」

他戴回口罩,跟著警員往外走。門一開,外頭冷風灌進來,叫罵聲又起,可因為有制服、有警燈,那些聲音變得顧忌,像狗在鐵欄外吠。

沈之遙站在門內,目送他被帶到巷口做初步盤查。她的直播仍在,彈幕亂成一片,有人說他「承認了」、有人說他「被帶走了」、有人說「黑店完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一個明亮的黑洞,所有光都在吸走她的呼吸。

就在這時,前台的另一支手機震動起來,是一通陌生來電。沈之遙看著那串號碼,尾數正是剛才林伯恩手機裡那個。

她沒有立刻接,指尖懸在螢幕上。她知道一接起來,對方就會知道她握住了線頭;不接,對方也會換別的方式把線收緊。

她把直播手機稍微轉向牆面,確保不拍到她的手,然後按下接聽,開了免提,同時把錄音按到最大。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你找誰?」

電話那頭的人笑了一聲,像在品一口不合格的湯:「沈小姐,別緊張。燈開著呢。」

那句話像一根冰針扎進她後頸。她的掌心瞬間全是汗,卻更用力握住手機。

對方慢條斯理:「你們很聰明,知道找稽查、找警察。可你知道嗎?菜要煮熟,火不能太急。火急了,鍋會翻。」

沈之遙盯著透明窗外閃爍的警燈,喉嚨發緊:「你到底要什麼?」

對方停了兩秒,像在等她的恐懼發酵,才吐出一句:「把那個老的交出來。還有,顧南舟那份文件袋,你最好別讓它走到該走的地方。你聽話,明天你的供應商就會恢復,平台也會把你放回首頁。」

沈之遙的指尖發冷。對方知道林伯恩在店裡,知道顧南舟手裡的文件袋,知道供應商、知道平台位置,像坐在桌前的人動一動手指,整個城市的餐飲鏈就跟著轉向。

她沉默了一秒,忽然開口,語氣反而更穩:「你開價也好,威脅也好,都別對著我身邊的人。你想要的不是林師傅,你想要的是把我們逼到只剩一條路。」

電話那頭的人笑意淡了:「你很會說。」

沈之遙把另一隻手按在胸口,壓住心跳,像壓住一鍋要溢出的湯。「我不會把人交給你。我也不會讓顧南舟替我背到最後。你們要玩輿論,我陪。要走法律,我也陪。你們最怕的不是我們認錯,是我們不怕。」

電話那頭沉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金屬扣響,像冰櫃門扣合上的聲音。那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跟顧南舟剛才說的背景音一模一樣。

對方低聲:「那就看你能亮到幾點。」

通話掛斷。

沈之遙站在原地,背後的冷汗像潮水。她抬頭看見後廚透明窗裡,燈光照著每一把刀、每一個鍋,乾淨得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可她知道黑就在門外、在電箱、在供應鏈、在平台規則裡,黑得有秩序。

她轉身往後廚走,腳步不快不慢,像怕驚動藏在暗處的手。她打開花椒罐,指尖觸到真空袋的塑膠邊,心才稍微落回胸腔。隨身碟還在,林伯恩還在,店還亮著。

可顧南舟被帶去做筆錄了,文件袋暫時不在她手上;供應商明早的貨被卡;而那個電話裡的金屬扣音,像在提醒她:錄音的源頭,離他們比想像中更近。

她把花椒罐放回原位,走到儲物間門口,輕敲兩下。「林師傅,明天你跟我們一起去。不管誰打給你,都別接。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裡面傳來林伯恩沙啞的回應,像把命擠出來:「好。」

沈之遙回到前場,直播還在,鏡頭裡警燈的紅藍交替,像一鍋翻騰的火。她看著彈幕裡飛快掠過的帳號名單,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個新冒出的ID,發言簡短,卻每一句都能把風向推到最狠的位置。

那ID的名字裡,藏著一個她熟悉的字眼,像某家供應商公司的縮寫。

她把那個名字截圖存下,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說:「今天到這裡。店不關,燈不關。我們明天會給一個交代。」

她按下結束直播,螢幕黑下去的一瞬間,她的世界反而更亮,亮到能看見下一步必須踩在哪裡。

門外的喧鬧還沒散盡,巷子深處卻像有人在安靜地重新佈局。沈之遙站在收銀台後,握著那支手機,手背上被配電箱刮出的血痕已凝成細線。她抬頭看著透明窗外的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反覆發燙:你們開價可以,你們威脅也可以,但這鍋湯,這間店,還有那個人,她不會再讓任何人用黑把它們吞掉。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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