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玻璃窗上的反光把人臉都壓得發白。

接待窗裡的螢幕還亮著，系統頁面停在查詢欄，游標一閃一閃，像一口喘不上來的氣。窗口警員的手停在鍵盤上，指節微微拱起，剛才那句「沒有就是沒有」說完後，他整個人像縮回制服裡，眼神不再看他們，只看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走廊深處那扇門剛闔上，闔得沒有聲音。可沈之遙分明聽見了，像鍋蓋落下，把一口正要沸的東西死死按住。

她手機貼在耳邊，律師那頭終於傳來一聲「喂」，聲音還帶著剛接起電話的粗糙。沈之遙開口時，胸口仍像被那片青白燈光壓著，可每個字都被她逼得很平。

「陳律，我在分局大廳。林伯恩人剛被帶進來，系統查無暫留、查無帶返紀錄，但我看到他在裡面。現在需要你立刻到場，先做三件事：要求他們出示帶返依據，申請調閱大廳和走廊監視器，還有，做書面到場通報，要求回執。」

那頭沉了一秒，立刻清醒過來。「哪個分局？你先別離開窗口，把你們到場時間、見到的人、說過的話全部錄音。不要私闖任何房間，先逼他們留書面。」

沈之遙盯著那扇門，喉嚨發緊。「他可能正在裡面被問話，或者要被轉走。」

「我十五分鐘到。」律師聲音壓低了些，「如果他們不受理書面，你就要求值班主管、督察，至少要做一份民眾到場反映紀錄。哪怕是推託，也要讓推託留下名字。記住，不要只跟窗口講，讓現場的人都聽見。」

顧南舟已經往前半步，身體側過來，剛好擋住她直衝那扇門的路。不是硬攔，是一種很熟悉的角度，像在後廚有人端著滾燙高湯擦身而過時，他總先把她往內側帶一寸。

沈之遙知道自己剛剛那一下真的要衝了。

她怕黑，也怕這種半亮不亮的走廊。可更怕的是門再開一次時，裡面的人已經不在。

她吸了一口氣，聞到分局裡消毒水混著陳年紙張的味道。那味道乾冷，不像廚房裡有火氣，反而像冰櫃，把每個人的聲音都凍得發脆。

「陳律，你到之前，如果他們拒絕見人，我能不能先要求確認人在不在某個房間？」

「可以要求，不一定會給，但你要讓他們明確說拒絕。還有，」律師頓了一下，「你剛剛說查無紀錄卻看見本人，這很重要。你不要再說『我好像看見』，你就說『我明確辨認到當事人衣著特徵』。記住，白色圍裙邊、糖粉灰，這種細節寫進去。」

沈之遙低低應了一聲。她掛斷電話時，掌心全是冷汗，手機邊緣滑得幾乎握不住。

顧南舟看她一眼，像在等她開口。

她把手機收起來，直接對窗口說：「請問值班主管在哪裡？我要做民眾到場通報，內容是我方人員林伯恩被帶進分局，系統卻查無紀錄。我要求立刻確認其所在位置，並申請書面回執。」

窗口警員這才抬頭，眼神已經冷下來，像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措被他自己壓回去了。「小姐，這裡不是你們想怎樣就怎樣。系統沒有，你講再多也沒有。你如果懷疑程序有問題，可以等上班時間正式申訴。」

「現在就是執勤時間。」顧南舟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背平平壓下去，「你們剛才接人進來的時間是十點零七分前後，我們同車到場，現在你說查無此人。既然查無，那請你說明，是誰把人帶走，帶去哪裡，依據是什麼。」

窗口警員眉頭一皺。「我不知道你在指控什麼。」

「那你知道誰知道。」沈之遙接上去，語氣很輕，卻沒有退，「不知道的人不用回答，請找知道的人。」

她說完，從包裡抽出筆記本，翻開，手還有些顫，字卻落得很直。「現在時間十點十二分。接待窗口警員拒絕提供值班主管姓名，拒絕受理我方到場通報。這段我會寫進書面，也會錄音。」

窗口警員臉色終於變了一點。「你在威脅執法人員？」

「不是威脅，是記錄。」沈之遙抬眼看他，「你剛剛打字停了三秒，視線往右下角監控畫面看了一次，代表你知道這件事不是完全沒有。你現在可以不回答，但請不要妨礙我要求程序。」

她的聲音太平了，平得像一把薄刀，反而讓整個大廳裡幾個正在辦事的人都看了過來。

顧南舟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機打開錄音，放在文件夾上，沒有舉到人臉前，只讓紅點亮著。他這樣一來，反而比把手機對準人更讓人難受，因為那是公開地說：我不是鬧，我是存證。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像金屬勺掉到地上，又像椅腳擦過地面。沈之遙背脊一緊，視線幾乎本能地往那邊追。

那聲音太像廚房。

不是味道，也不是火，是節奏。短一聲，停，再兩下。

她腦子裡有什麼一閃而過。林伯恩做甜點時，打發盆放偏了，總會用刮刀柄敲桌邊，把學徒嚇一跳。他說那不是習慣，是記節拍，糖溫、蛋白、奶油，差一點都不行。

短一聲，停，再兩下。

沈之遙指尖倏地收緊。

顧南舟也聽見了。他眼神往走廊深處偏了一寸，喉結動了動，但人還是穩穩立在她前方，沒讓她衝出去。

窗口警員顯然也聽見了，臉色更僵，卻立刻低頭去翻桌上的單據，像那聲音不存在。

這一瞬間，沈之遙忽然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黑，是有人把黑當制度的一部分，然後每個人都學會不抬頭。

「我再說一次，」她把筆記本往窗台上一放，「請受理我的到場通報，內容包括：當事人林伯恩於今日約十點零七分由執勤人員帶入分局，我方在大廳明確辨認其衣著特徵，現要求確認其所在。若不受理，請書面註明拒絕原因、拒絕人員姓名與職稱。」

「我們沒有這種格式。」窗口警員說。

「那就用你們有的。」顧南舟淡淡地說，「受理單、民眾陳情、值班紀錄，哪一種都行。做不了格式，不代表不用做事。」

窗口警員看向他，那眼神終於帶出一點認出人的意味。不是認出名字，是認出他身上那種被新聞和流言輪番貼過標籤的輪廓。海歸主廚、資本合夥人、偷配方嫌疑、熱搜上的臉。

那視線像一張早就寫好的單子，正準備把顧南舟的名字往上填。

沈之遙先一步站到他旁邊半寸，沒有碰他，只是把話接得更快。「另外，我方律師正在趕來。你如果現在不受理，等律師到場，我們會一併申請調閱你們值勤區監視器、門禁紀錄與外勤交接表，對照今天稽查出車與檢舉受理時間。你可以等他來談，也可以現在開始。」

窗口警員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終於被某個詞刺到。「你們要調什麼？」

「今天早上所有和林伯恩有關的進出資料。」沈之遙說，「還有，剛才外面稽查現場的協查人員是誰指派來的，是否和你們有交接。因為有人在現場說過一句話，『不開火』。現在看來，這句話不只是對廚房說的。」

這話一出，大廳的空氣像一下子沉了。窗口警員眼神閃了一下，很快掩住，卻已經晚了。

顧南舟側頭看她，目光裡有一瞬很深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又先壓了回去。沈之遙知道他聽懂了。邱曼寧說過的「不開火、照排程」，原來不一定只指流量，不一定只指後廚。它甚至可能是一整套讓事情看起來自然發生的手法：不點火，讓人自己焦；不留單，讓人自己消失。

走廊裡又傳來一下聲響，這次更悶，像有人用鞋尖踢到門板。緊接著，一句模糊的聲音被截斷，只剩一個「我」字，便沒了。

沈之遙整個人往前一傾。

顧南舟立刻抬手攔在她身前，掌心碰到她手臂時極輕，卻穩得不容她失控。「之遙。」

她眼底有一瞬發紅，呼吸也亂了，卻硬是把那一步收回來。黑從走廊那頭湧過來，她腦子裡卻突然閃出很多年前廚藝學院那間實作教室的白光。那天也是一件白圍裙，一間半掩的門，一個人被關在程序裡，所有人都說「先等等」。她等了一次，就等丟了好多年。

這次不能等，但也不能亂闖。

她咬了咬牙，聲音反而比剛才更冷。「顧南舟，錄影打開。拍窗台、拍時鐘、拍走廊方向，不拍人臉。我要留現場聲音。」

顧南舟沒有問，直接照做。

他很少在這種時候說廢話。沈之遙說拍什麼，他就調什麼角度；她說先留哪條程序，他就先把哪一條釘牢。那種默契不是一夕長成的，是從小攤後方兩個人搶著端面、到學院深夜對帳、再到如今在風口裡共用一口鍋底般慢慢熬出來的。

「再問一次，值班主管在哪裡？」她看著窗口警員。

警員抿了抿唇，終於按下桌上一個內線鍵。電話接通前，他先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很短的猶豫，像在算自己到底要站哪邊。

「大廳窗口，有民眾要求做到場通報，說……說有人被帶進來查無紀錄。」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對，還要找值班主管。」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臉色一變，下意識往走廊深處瞄了一眼，然後立刻把視線收回來。「是，我知道了。」

他掛掉電話，嗓子有點乾。「主管在開會，沒空。你們要留資料可以先寫，之後再處理。」

「開會？」顧南舟淡聲問，「這個時間？」

「我只傳話。」

「那督察呢？」

「不在。」

「誰在？」

窗口警員被逼得有些煩躁，終於抬高了聲音：「你們到底想怎樣？這裡不是餐廳，不是你們開直播就能逼著所有人照你們節奏走。」

這句話像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沈之遙聽完，反而靜了一下。她知道對方怕什麼了，不是怕程序，是怕被看見程序失靈的樣子。

她把筆記本翻過一頁，開始寫正式內容，字一個一個很慢，像在案板上切薑絲。「民眾到場通報。通報人沈之遙，聯絡方式……事項：我方人員林伯恩於今日十點零七分前後，在本局大廳及走廊區域明確被辨認，現系統查無暫留與帶返紀錄。要求立即確認其所在、出示依據，並保全相關監視畫面。」

她寫完，把紙推到窗台前。「請收件。你現在不蓋章也可以，先簽收時間。」

窗口警員沒伸手。

顧南舟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你們今天外勤車是不是有跟『冷鍋群』的外包清潔車同時進出？」

窗口警員怔了一下。「什麼？」

沈之遙轉頭看他。

顧南舟眼神仍落在前方，像只是隨口一問，語氣卻很定。「剛才門口那個被拖走的白車，車上束帶批號和我以前看過的一份供應鏈簡報一樣。冷鍋群不是只做環境清潔，它接過幾個平台的音訊場域外包。專做後場收音、環境音庫、商拍清場。你要說不認識，可以，但你們今天如果跟它有交接，最好想清楚再說。」

沈之遙心口微微一震。

她忽然想起封存袋裡那段錄音的背景聲，風扇頻率、油煙機尾音、鍋鏟落台面的回彈。那不是隨手錄得到的東西，那像有人很懂怎麼取「真實感」。

窗口警員臉上那層硬撐的平靜終於裂了一道細縫。「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不知道很好。」顧南舟說，「那就把不知道寫進去。以後別改口。」

這時，走廊那頭突然有腳步聲逼近，一重一輕，不像值班員警常見的皮鞋節奏，反而像有人急著從裡面換了方向。半掩的門又開了一條縫，一個穿便服、脖子上掛著識別證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臉上帶著那種很熟的官樣平和。

他先看窗口，再看沈之遙和顧南舟，笑意薄得像紙。「怎麼了？這麼大聲。」

窗口警員像終於找到能丟包的人，立刻說：「李組，他們說有人被帶進來查無紀錄，要做通報。」

那人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紙，又掃過顧南舟手機上的錄影紅點，笑容沒有變，眼神卻冷了些。「二位先冷靜。分局有分局流程，不是你們說看到了誰，就一定代表什麼。可能是其他單位借用空間，也可能是協助查證，資料還沒同步。」

「那就請你說清楚，是哪個單位，哪個房間，哪位承辦。」沈之遙盯著他，「你現在承認有資料還沒同步，是嗎？」

那人笑意微頓，顯然沒想到她抓這麼快。「我沒這麼說。」

「你剛剛說『可能資料還沒同步』。」她一字一字重述，「很好，我記下來了。請你留下姓名、職稱，並受理我的書面。」

那人沉默兩秒，忽然伸手把紙拿起來，低頭看了看。「我可以先代收。但蓋收文章程要等確認。」

「代收時間先寫。」沈之遙說。

他看了她一眼，終於在紙角簽了個姓李，旁邊寫下十點十七分。沒有章，只有字。

但有字就有痕。

沈之遙盯著那個時間，心裡那口快沸的鍋稍微找到一點蓋緣。她知道這不是勝，是撬開一絲縫。

「另外，」她繼續道，「我要求在律師到場前，保全大廳、走廊、相關房間的監視畫面，避免覆寫。請你一起寫在代收意見裡。」

李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監視畫面調閱要依規定申請。」

「我知道。」她說，「我現在不是調閱，是要求保全。保全和調閱不是一回事。」

顧南舟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層壓著的急終於露出一點很淡的柔。他什麼也沒說，只把鏡頭穩穩對著那張紙與那隻正在握筆的手。

李組被盯得沒辦法，終於又補寫了一行：「已悉，依程序處理。」

這句話敷衍得要命，可也正因為敷衍，才更像一塊將來能撬開的磚。

就在這時，走廊深處忽然飄出一點很淡的甜味。

不是食堂那種廉價奶茶的香精味，也不是誰身上的洗衣精。那是一點糖粉受潮後的味道，混著奶油皮革般的膩，極輕，卻準得像刀尖。

沈之遙心臟一縮。

下一秒，一個年輕員警從那扇門裡匆匆出來，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走得太快，鞋尖帶起地上一小塊白灰。那白灰在青白燈光下不顯眼，落在地磚縫裡，卻讓她瞳孔猛地一緊。

糖粉。

林伯恩不會把糖粉帶到這裡，除非他進來前身上就有，或者他剛剛在裡面碰過什麼。可今天早上他是被帶走的，不是來做甜點的。

顧南舟顯然也看見了。他低聲道：「別撿。先拍。」

沈之遙點頭，強迫自己別蹲下去。鏡頭慢慢壓低，把那塊地磚、白灰、走廊門口的編號牌一起收入畫面裡。

門牌上寫著三個字：臨詢室。

不是正式偵詢室。

沈之遙胃裡一沉，像被什麼冰涼的東西拽了一下。臨時的，借用的，不入系統的，最適合讓一個人短暫存在，又迅速消失。

李組注意到他們的鏡頭方向，臉色終於變了。「這裡不能亂拍。」

「大廳公共區域。」顧南舟淡淡道，「拍不到機密，只拍到程序。」

李組往前一步，像想擋，卻在這時，分局玻璃門被人一把推開。外頭的霧一下子灌進來，帶著街上的濕冷。穿深色西裝的律師拎著公文包快步進門，後面還跟著一個年輕助理。

他一眼看見沈之遙，直接走到窗前，聲音不大，卻有種把場子往自己手裡接的乾脆。「我是陳律師，受沈小姐委任。誰是現場負責人？」

李組的表情在一瞬間重新掛回去，像剛才所有細縫都被他勉強抹平。「我是值勤組李——」

「很好。」律師打斷他，抽出名片遞過去，另一手已經把沈之遙寫的通報拿過來看，「這份我方已代為確認內容，請你現在立刻補正式收件章，並口頭確認：臨詢室內是否有林伯恩。」

李組笑意薄得幾乎看不見。「律師先生，這樣不合程序。」

「那你告訴我哪條程序可以讓人進局不留紀錄。」律師抬眼看他，聲音更沉了，「還有，從現在開始，我方要求保全該臨詢室周邊全部影像、門禁、通話與外勤交接。若有覆寫或刪除，我會直接以妨害程序提出申告。」

大廳裡短暫地靜了一秒。

就在這秒裡，臨詢室那邊忽然傳來三下敲擊。

短，短，長。

像有人用最後一點力氣，從鍋蓋底下敲出訊號。

沈之遙全身的血都往耳邊湧去。她望向那扇門，眼底一瞬清亮得像火終於找到氧。

林伯恩在裡面。

而且他知道他們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