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三下敲擊落下後，大廳裡每個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青白燈光壓在玻璃上，把人影折成一層薄而冷的反光。消毒水味裡那點受潮糖粉的甜，忽然就變得扎人，像有人把後廚裡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硬塞進分局這條走廊。

沈之遙先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平。

「那是林伯恩。」

李組眼皮一跳，笑還掛著，卻明顯薄了。「沈小姐，妳不能憑幾下聲音就認人。」

「我不是憑幾下聲音。」她盯著那扇門，指尖卻穩穩指向地磚縫裡那點白灰，「糖粉，臨詢室門口。剛才有人從裡面出來，鞋尖帶出來的。林伯恩今天穿的是舊工作褲，褲管邊會沾粉，尤其是他下午在甜點間翻過原料箱。還有敲擊節奏，短短長，是他以前在後廚叫學徒關火時常用的習慣。」

顧南舟的鏡頭穩穩壓低，把糖粉、地磚、門牌和李組半側的鞋尖一起收進去。他沒看她，卻把身位微微往前挪了半步，剛好擋掉李組可能伸來的手。

「李組，現在不是討論她憑什麼。」他的聲音很淡，像刀背貼著桌面推過去，「是你們要不要承認，裡面有人。」

陳律師已經把名片重新收回公文夾，直接把那張代收紙推回窗台。「正式收件章，現在蓋。還有，請你當場回答：臨詢室內是否有林伯恩，若沒有，請允許我方立即查看門內情況。」

窗口警員站在裡面，手還停在鍵盤上。剛才那股死不認帳的硬，這時被那三下敲擊敲出了一條裂。他看了李組一眼，又看向那扇門，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李組笑了一聲，像想把場面重新攏回自己手裡。「律師先生，你很清楚，警政單位內部空間不是民眾說查就查。至於臨詢室，那是暫時借用空間，不代表正式程序已啟動。」

「很好，」陳律師立刻接上，「你承認有人在裡面，而且是你們單位使用中的空間。那麼請說明，帶入人員是依何名義、由哪個單位、哪位承辦，外勤交接單在哪裡。」

李組臉色終於沉了一點。「我沒有承認是林伯恩。」

「你也沒有否認裡面有人。」沈之遙說。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掌心冷得發麻。那扇門半隱在走廊燈下，門縫黑得像沒有底。她怕黑，從小就怕。小時候家裡收攤晚，父親要她去後倉拿醬缸，她站在門口明明聽得到老鼠抓紙箱的聲音，腳卻怎麼也跨不進去。那種黑像會把人一口吞掉，連呼救都來不及。

可這一刻，她比怕黑更怕再等。

顧南舟像是察覺她指尖那一下不自然的僵，手背極輕地碰了碰她手腕內側，只有一瞬，像在告訴她，站著，我在。下一秒他就抬起手機，對準窗口警員。

「你剛剛說查無紀錄。」他道，「現在李組說是暫時借用空間、程序未啟動。那請你補充說明，查無紀錄，是因為沒登載，還是資料尚未同步？」

窗口警員的臉一下白了。他沒想到火會燒回自己身上。「我……我看到系統裡確實沒有。」

「系統沒有，不代表人沒進來。」沈之遙順著接上，「那就請你說，今天十點以前，有沒有外勤帶人交接進分局，還沒建檔。」

李組冷冷看了窗口一眼，像一記無聲的警告。可那年輕警員被逼在夾縫裡，眼神躲了兩次，終究沒躲過去，聲音低了一截。「我只知道……剛剛有一張交接單，還沒送進系統。」

陳律師立刻道：「哪裡？」

那警員話到嘴邊又縮回去，手指下意識按住桌面左側一疊藍色文件夾，像怕自己手比嘴更誠實。這個動作快得幾乎像抽筋，可在場幾個人都看見了。

顧南舟的鏡頭順勢掠過去，停了半秒。

李組聲音沉了下來。「你先別亂講。」

那年輕警員像被澆了一盆冰水，立刻閉嘴，肩膀卻明顯繃緊。沈之遙盯著那疊藍夾，心裡那根線一下拉直。不是沒單，是單還沒同步；不是沒交接，是有人故意把正式紀錄卡在紙本這一步。

而就在這時，臨詢室裡又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敲門，像椅腳在地上被猛地拖了一下，緊接著有極短的一聲咳。聲音被門板吃掉大半，卻還是透出一種砂紙磨過喉嚨的乾裂。

沈之遙胃裡一緊，往前一步。

顧南舟立刻跟上，手臂不著痕跡地攔在她身前一線，不是攔她，是防著別人攔她。

「李組，」陳律師聲音更冷，「如果裡面的人身體狀況異常，而你們拒絕確認身分、拒絕律師介入、拒絕留置紀錄，後果你很清楚。」

「你不要用後果威脅我。」李組勉強撐著那層官樣平和，「裡面如果真有人，也只是協助查證。」

「協助查證需要關門，需要不入系統，需要在律師到場前做完？」顧南舟問。

李組看向他，目光終於帶出一點真火。「顧先生，你最近事情很多，還是先管好你自己的店。你們那邊食安、錄音、未遂縱火，一條一條都沒乾淨。別什麼都想往這裡扯。」

這句話一落，空氣裡那根線幾乎要崩斷。

沈之遙猛地轉頭看他，聲音仍然不高，卻一寸一寸壓過去。「你怎麼知道我們有錄音的事？」

李組神情一滯，只短短一下，已經夠了。

陳律師立刻接住。「沒錯。錄音屬偵查與當事人自保範圍，未對外公布細節。李先生，你身為分局值勤組，從哪裡知道『錄音』二字？誰提供給你的？平台？稽查？還是今天進場的協查人員？」

窗口警員臉色更白，像終於意識到自己站的不是普通夜班，而是一條快斷的繩子。

李組很快把表情收回去，冷聲道：「你們直播鬧那麼大，外面什麼不知道？」

「外面知道有檢舉、有稽查，知道你們帶人。」顧南舟說，「可錄音的背景雜訊、剪接痕跡、還有我們懷疑是專業場域收音外包做出來的『偽真實感』，外面不知道。你剛剛說得太順了。」

沈之遙腦子裡那段封存音訊忽然又翻起來。風扇頻率不對，抽油煙機尾音太乾淨，鍋鏟敲台面的回彈像後期補的。若真有人專做商拍清場、後場收音，再把素材拼進一段足夠帶節奏的假現場，評分網站、直播切片、匿名爆料群就都能吃這口料。

冷鍋群。

她忽然想起邱曼寧曾在一次深夜排檔直播後，半開玩笑地說過一句：「現在最會帶貨的不是熱鍋，是冷鍋。鍋沒開火，故事先滾起來。」當時所有人都當她在講平台話術，只有她覺得那句怪，像是行內暗語。

不開火。

冷鍋群。

今天稽查、協查、分局、那家音訊外包，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穿起來。

「不開火，」沈之遙忽然開口。

幾個人都看向她。

她盯著李組，也像在盯著那扇門後面的人。「是不是你們這條線的說法？店先關火，後廚不開，畫面乾淨，方便錄。平台先上故事，評分先掉星，稽查跟進，協查直播補刀，最後再把『內部人證』做出來。是不是這樣？」

李組眼神一沉，雖然沒答，但那一瞬的防備比任何回答都更像答案。

窗口警員忽然低低說了一句：「我沒參加。」

聲音很小，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可沈之遙聽見了。

她立刻轉過去，語氣比剛才更穩，像生怕驚跑一點點良心。「你沒參加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那警員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看了李組，又看了看門外還沒散的霧，像知道自己只要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到剛才那個只管敲鍵盤的夜班窗口。

「我只知道……」他聲音發顫，「外勤帶進來的時候，不是用嫌疑人名義，也不是證人，是寫『協助辨識場域設備』。但後來李組叫我先別建檔，說等另個單位人到了再併。」

顧南舟眉眼一沉。

協助辨識場域設備。

不是問話，是要他認設備。

沈之遙腦子裡轟地一下亮了。錄音設備藏點。林伯恩不只是知道有人要做局，他可能已經看過、甚至碰過那套東西。對方把他帶進來，不是為了例行筆錄，是想在律師到場前逼他把某些東西認成他放的，或者逼他說出設備在哪裡、誰經手。

「哪個單位？」陳律師立刻問。

年輕警員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臨詢室裡突然傳來第三次動靜。

這一次不是敲擊，是很短的一句話，被門板和距離切得只剩兩個模糊音節。可那兩個音節夠了。沈之遙味覺敏，耳也向來準，她在後廚能從五口鍋裡分出哪一口快焦，這種含混不清的音，她反而更用力地聽。

「七……三……」

她心跳猛地一撞。

七三？

供應商批號？車牌尾數？還是原料比例？

顧南舟顯然也聽見了，立刻低聲道：「先記。不要猜太多。」

沈之遙點頭，幾乎是本能地把這兩個數字釘進腦子裡。七三。林伯恩不會亂喊，他每一口氣都在省力，那兩個音一定有用。

李組終於失去耐心，上前一步，直接擋到走廊口。「夠了。公共區域錄影到這裡，裡面涉及其他案情，你們再拍我就依法處理。」

顧南舟抬眼看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台上的刀。「你先依法把人登進系統。」

「顧先生，」李組盯著他，「你別逼我把你一起留下。」

這句話剛落，沈之遙就感到顧南舟身上的氣息沉了一層。那不是怕，是他那種熟悉的、準備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接的前兆。她太知道了。從小到大，只要她快要被罵、被推、被誤會，他總能比誰都快地站前一步，像早就把「我來」這兩個字練成了反射。

她幾乎想也沒想，伸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躲到他身後，是把他往自己身邊拉回來。

顧南舟微微一怔，低頭看她。

沈之遙沒有看他，只盯著李組，一字一句地說：「今天誰都別想單獨背。」

顧南舟眼底那層壓了很久的東西，像被她這一句輕輕碰開一道口子。他沒有再往前，只順著她的力道站在她身側，手機鏡頭一寸不偏。

陳律師像是早就等這一拍，立刻往前壓。「李先生，我現在正式要求兩件事。第一，立即確認臨詢室內人員身分與健康狀況。第二，保全尚未同步的外勤交接單。若你拒絕，我將當場記明拒絕事實，並通知督察與檢方值班。」

「你去通知。」李組冷笑了一下，「半夜了，看誰理你。」

話雖這樣說，他眼角卻飛快掠向窗口那疊藍夾。就是那一下，窗口警員像終於做了什麼決定，手忽然往後一抽，把最底下一張白色交接聯從藍夾裡抽出一角，又像怕被看見似的立刻壓住。

可還是晚了。

沈之遙看見那張紙上最上方露出半行字：外勤交接單。

下面還有一串被手掌遮住的編號，最後兩碼，正好是七三。

她呼吸一滯，心裡那個模糊的訊號一下對上。不是批號，不是比例，是交接單編號尾碼。林伯恩在裡面，不是在求救亂喊，他是在告訴他們，單子。

「七三在你手下。」她看著那年輕警員，聲音放得很輕，「把手移開。」

李組猛地轉頭，厲聲道：「你幹什麼！」

那警員肩膀狠狠一顫，手卻沒有立刻壓回去。幾秒鐘裡，他臉上的猶豫、害怕、想保住飯碗和不想再扛下去的掙扎，像在燈下被照得一清二楚。

臨詢室裡，這時又傳來一下極輕的敲擊。

只一下。

像最後的催促。

那年輕警員牙一咬，忽然把那張交接聯整張抽了出來，拍在窗口玻璃下方的傳件口。

「十點零八分，」他聲音發顫，卻比剛才清楚，「由外勤一組帶入，名義是協助辨識場域設備。承辦簽名沒蓋章，移交對口……不是我們分局，是平台治安聯繫窗口轉介。」

大廳裡一瞬靜得只剩冷氣出風的低鳴。

平台。

終於不是猜測，是白紙黑字地露出一角。

沈之遙胃裡那口冰冷，忽然燒成了火。邱曼寧、協查直播、評分帶節奏、音訊外包、分局臨詢室，原來真有人把整條鏈當成一鍋可以控火的湯，想讓誰滾就讓誰滾，想讓誰糊就讓誰糊。

顧南舟立刻把鏡頭推近，錄下那張單據露出的欄位。陳律師則毫不猶豫地伸手，隔著玻璃點了點那行字。「請你不要收回。這張現在列為我方主張保全之文件。李先生，你若再碰，就是實質干預證據。」

李組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他盯著那年輕警員，眼神像要把人活活釘死。可就在他要開口時，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兩個便衣男人出現在轉角，其中一個手裡拿著黑色文件袋，另一個直接朝臨詢室走去。

像是終於要趕在失控前，完成轉移。

「站住。」陳律師厲聲道。

顧南舟已經橫移一步，把走廊口卡住。沈之遙心裡一沉，黑暗與燈光的交界像猛地朝她壓來，可她沒有退。她看著那兩個陌生男人，又看向臨詢室門把，忽然聞到更濃的一點奶油甜味，像有人在裡面打翻了什麼。

下一秒，門內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而那扇臨詢室的門，從裡面極輕地，自己往外開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