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門縫開出的那一寸黑，像有人拿指甲在沈之遙最怕的地方輕輕劃了一下。

重物落地的悶響還在走廊裡打轉，奶油甜味卻更濃了，混著分局裡冷硬的消毒水，甜得發膩，像是什麼東西在高溫裡化過、又被匆忙抹開。兩名便衣已經逼到門前，其中一個伸手要推門，另一個手裡的黑色文件袋貼著腿側，袋口沒有完全壓平，露出一截透明封套邊角。

「站住。」陳律師聲音一沉，整個人已經往前一步，「未確認室內人員狀況，未說明身分，任何轉移都視同妨害程序。」

顧南舟橫在走廊口，肩線繃得很直，沒有伸手推人，只是那個位置卡得剛剛好，讓人再往前就只能先碰到他。他手機還在錄，鏡頭穩得像焊在手上。

沈之遙還扣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卻沒鬆。她看見那兩名便衣胸前沒有正式識別，西裝外套裡的襯衫扣子卻扣到最上面，像那種習慣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又不願留下太多個人痕跡的人。

「我們是協作專案人員，裡面的人身體不適，要先送醫。」拿文件袋的男人開口，語氣流利得像背過很多次。

「姓名、單位、派令。」陳律師一個字都沒讓過去。

「現在不是給你查驗的時候。」

「那就不是合法帶離的時候。」

李組已經回過神，臉色陰得像剛才被當眾抽了一記耳光，立刻往前壓。「都讓開，裡面有人昏倒，出了事你們負責？」

沈之遙眼神一凜，忽然開口：「先開門。」

她聲音不高，卻利得把整條走廊都割停了一瞬。

李組盯住她，「妳懂什麼？」

「我懂後廚有人暈倒時，第一件事不是把他往別的地方拖。」她盯著門縫，鼻尖那點甜味越來越不對，「也懂有人如果真的要送醫，不會先拿文件袋。」

她話一落，顧南舟眼神微微一動，立刻看向那黑色文件袋。便衣下意識把袋子往身後收了一寸，那一寸收得太快，反而像自白。

窗口那年輕警員還僵在原地，手指壓著交接單七三，像壓著自己最後一點退路。李組回頭喝了一聲：「把文件收回去！」

那警員肩膀一震，手卻沒動。

下一秒，門內像有人用最後一點力氣踢到了椅腳，門板又往外滑開一點。縫裡先露出的不是人，是一截沾了白粉的褲管，褲腳邊還有被踩糊的奶油痕。

沈之遙喉頭一緊。

「林伯恩！」她脫口而出。

顧南舟已經一步跨近，卻沒有直接碰門，只伸腳抵住門底，防止裡面的人再被硬拖回去。門被推開半扇，冷白燈光直直照進去，臨詢室裡一張折疊椅翻在地上，桌面角落放著半杯沒喝完的紙杯咖啡，旁邊散著兩個透明夾鏈袋，一個裡頭是拇指大小的黑色金屬片，另一個裡頭纏著細線和一小塊包著奶油紙的泡棉。

林伯恩就倒在門邊，半邊身子壓著門板，臉色灰白，嘴角沾著乾掉的糖霜似的白痕，像是被人用什麼甜點原料糊過。他睜著眼，呼吸急，卻還有意識，看見沈之遙時，瞳孔才像真的聚起焦。

「別讓……他們拿走……袋子……」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便衣男人臉色一變，立刻道：「他低血糖，先送醫！」

「低血糖你給他聞奶油？」沈之遙幾乎是立刻回了過去。她蹲下來的動作很快，怕黑的人竟直接半身探進那間門縫後的光影裡。她鼻子很近地聞了一下林伯恩領口和那兩個夾鏈袋，眼神瞬間冷下來，「不是奶油，是奶油香精，還混了酒精型清潔劑。你們拿甜點間常用的包材泡棉裝設備，故意讓他碰，想讓他手上、衣服上都沾到味道，之後好說東西是他經手藏的。」

顧南舟低頭看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瞬很深的驚怒，卻沒有打斷她。他蹲下身，伸手托住林伯恩後頸，讓他別再壓著呼吸。「伯恩叔，先別急，慢慢說。」

林伯恩手指顫著，往裡面桌底指了指。

沈之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桌底內側用膠帶黏著一張折得很薄的出貨標籤，角落寫著一串英數碼，最後三位是073。她心口一震。七三不是只有交接單尾碼，還是設備出貨編號。

陳律師立刻道：「都別碰，請求現場鑑識保全。這裡現在不是一般臨詢，是疑似偽造證據與非法指認現場。」

李組厲聲喝道：「誰准你們進去的？出去！」

「你門自己開的。」顧南舟聲音冷得沒有起伏，「人也是自己倒出來的。」

那兩名便衣還想上前，其中一個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夾鏈袋。顧南舟眼皮都沒抬，直接抬臂一擋，力道不大，卻把對方手腕撞偏。手機鏡頭一轉，牢牢咬住那人的臉。

「再碰一次，我就當你在毀證。」

那男人忍不住抬頭瞪他，「你算什麼？」

顧南舟看著他，眼神很淡。「被你們寫成偷配方的人。現在順便錄你毀證。」

沈之遙心裡猛地一縮。那句「偷配方」像刀背刮過舊傷。過去那些被切開的誤會忽然就從冷光裡浮上來。

她想起很多年前，還是舊市場角落的小吃攤，夏天悶熱得連醬油缸都發汗。她蹲在矮板凳上搗蒜泥，顧南舟站在一旁學著她爸翻鍋，火太大，鍋鏟敲出一串亂七八糟的聲音。她爸笑他手生，他不服氣，偏要把那鍋炒米粉翻得像餐廳裡的火焰秀，最後差點把蔥花燒焦。她拿筷子敲他手背，說你別亂來，我們家口味不是拿來玩的。他看著她，悶了一會兒，還是把那盤快焦的米粉自己端去吃完。

那時她以為，他總會留在這樣的煙火裡。

後來他去了廚藝學院，她也去，只是她留在本地班，他走得更遠。她一直記得學院裡那場期末試菜，他把低溫熟成、分子凝膠、溫差處理講得像另一種語言，老師讚他前途好，說他不該困在老街小館。他回頭找她時，手裡其實還握著一份筆記，上面寫滿她喜歡的醬底比例和如何把家裡那碗肉燥做得更穩定。可她先看到的，卻是別人口中的資本條件、投資名單，還有那句「顧南舟拿了你家味型去做提案」。

他從來沒解釋清。或者說，他解釋了，她沒肯聽完。

直到他海歸回來，帶著新派技術、完整供應鏈和能讓店翻身的資源，卻也帶回了更多更刺眼的比較。她守著本土口味、守著老員工和那些被煙熏得發黃的菜單紙，他則想把所有失控的流程重做。兩個人最狠的一次爭執，是在後廚凌晨兩點，她說你要的是能上榜、能融資、能複製的餐廳，不是我們家。他站在冰箱前沉默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想要的是妳不用再一個人撐。」

那時她沒信。

現在她半蹲在分局的冷地上，手心還扣著他的腕骨，忽然很清楚地知道，這個人真的一直在她這一邊。

林伯恩咳了一聲，把她從那段舊火氣裡扯回來。他嘴唇發顫，費力道：「不是我放的……他們讓我認……說包材是甜點間的，設備是我拿的……我沒認……我把真的……藏點……抄下來了……」

「在哪裡？」沈之遙湊近。

「圍裙……內袋。」

顧南舟立刻低頭，在他胸前圍裙內層摸到一張被汗浸濕的小紙片。上頭字跡歪得厲害，像在發抖裡硬寫出來的：冷鍋群A3，儲物櫃17，073轉接盒，夜班備援鏡頭22:40斷三分。

陳律師目光一緊，伸手示意別直接展開給太多人看。「這張先由我見證封存。」

沈之遙卻已經看見最上面三個字。

冷鍋群。

那個在後廚聊天裡曾被邱曼寧笑著提過、像行話又像玩笑的詞，終於落了實。不是什麼直播小組暱稱，是一個真正負責「不開火也能做熟輿論」的外包群組。設備、鏡頭、評分站放料、協查入場，像一道道預先排好的冷盤，不必現炒，一樣能把人推上火。

李組顯然也看見了，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上前，「那是案內資料，交出來！」

顧南舟這回沒讓。他起身時順手把沈之遙一併拉起來，另一手護著林伯恩，身形整個壓在兩人前面。那是一個很熟悉的姿勢，像從前有人端著滾油經過時，他總先擋在她外側。

「你們今天想帶走誰，都得先踩過程序。」他說。

「顧南舟！」李組咬牙，「你最好想清楚，你現在本來就在案子邊上。錄音、配方、縱火未遂，你要是繼續鬧，所有事都能往你身上算。」

這句話落下時，大廳裡像忽然更冷了。

沈之遙幾乎不用看，就知道顧南舟身上那股熟悉的、要把所有火往自己鍋裡攬的氣息又起來了。她比任何時候都快，直接往前半步，和他並肩站住。

「你不用替他提醒。」她看著李組，聲音不大，卻穩得近乎冷酷，「你們本來就是打算這樣做。先拿錄音設備扣他，再把後廚差點起火那晚的監視死角也往他頭上推，最好再加一條偷配方，湊成一個天才主廚翻車的完整故事，流量好看，案子也好結。」

李組嘴角抽了一下。

沈之遙盯著他，忽然明白過來另一件事。「你知道錄音內容比我們早，不是因為警方效率高，是因為你在設備進場之前就看過腳本。」

走廊裡靜了一瞬。

便衣男人低聲喝道：「不要胡扯。」

「是不是胡扯，查你們文件袋就知道。」她看向那黑袋，「裡面不是送醫單，是經手名單和設備回收紀錄，對不對？不然你們不會一進來先看桌子，不先看人。」

那男人握緊袋口，手背青筋浮起。

窗口那年輕警員忽然出聲，聲音還在抖，卻比剛才更清楚了些。「二十二點四十分，走廊二號鏡頭真的斷過，報修單是我收的，可是……可是不是設備故障，是有人叫我先別登，說治安聯繫窗口的人要借畫面空檔帶『器材』進去。」

李組猛地轉頭：「你閉嘴！」

年輕警員臉都白了，還是硬把後半句說完：「帶進來的是甜點原料箱，外箱貼奶油卷半成品標籤，我以為真的是查扣樣品……」

沈之遙心口一震。奶油甜味、包材泡棉、甜點標籤，全都扣上了。有人就是借甜點間的包裝把錄音設備送進店，再利用林伯恩和甜點區的工作痕跡，把鍋推得像天衣無縫。

林伯恩喘著氣，艱難補了一句：「縱火那晚……也是……同一批箱……有人把引火酒精塞在保冷層……我以為是清潔備品……」

沈之遙手指猛地收緊。

後廚縱火未遂，終於也有了同一條線的影子。不是單一失控，不是某個嫉妒的小手段，而是一套從錄音、評分、直播翻車到火點設局都算好的鏈條。

陳律師立刻轉向大廳，聲音揚起來，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我方現在正式指控，現場存在非法臨詢、疑似偽證指認、設備藏放栽贓，以及與平台外包協作相關的證據轉移。要求立即通知督察、檢方值班與救護，並封鎖本室、扣留相關文件袋與交接單七三。」

大廳另一端終於有更沉的腳步聲靠近，像是值班主管被驚動。李組臉色難看至極，還想搶回最後一點主導權，卻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是其中一名便衣的手機。

鈴聲很短，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僵，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掛斷。可沈之遙眼尖，看見螢幕上那個名字的前兩個字。

邱曼。

邱曼寧。

她心裡像被什麼狠狠一撞。所有散碎的疑點，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最直接的一條線，從平台外包、冷鍋群，一直牽到那個最懂流量怎麼起、也最清楚她店裡每一個鏡位死角的女人。

可她沒有立刻說破，只是死死盯著那支手機。

便衣慌亂按掉來電，偏偏下一秒，分局大廳公放的值班電話也同時響起。窗口警員接起來，臉色越聽越怪，最後抬頭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找……找沈小姐。」他聲音發緊，「說是自首。」

沈之遙怔了一下。

「誰？」陳律師立刻問。

那警員吞了口口水，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邱曼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