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之遙轉身的那一瞬間，後廚白光像一面薄而硬的刀片，從她肩線切到收銀台前那個男人的名牌上。

塑膠名牌反著光，字很小，卻正是她白天截圖裡那個縮寫。少了一個點，刻意得像在嘲笑法務的嚴謹。男人穿便服，外套扣子扣到最上，手裡夾著一疊文件，紙張邊角切得很利，像能直接割開人的喉嚨。

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巷子裡的潮味與汽油味，門口風鈴的餘音還在晃。玻璃門外，警燈紅藍的殘影仍在牆上跳，顧南舟的身影就在那層反光裡，被拉得很長，像隔著一條透明的河。

他抬手要推門，卻被什麼卡住似的停了一下。也許是外頭警員又叫了他一句，也許是門鎖還沒完全鬆開。那一秒的時間差，像故意留給屋裡的人把刀架穩。

沈之遙掌心全是汗，舊對講機被她握得發熱，邊緣硌在肉裡，疼得清醒。她不讓自己看花椒罐那邊，連眼角餘光都不肯給；她知道只要她露出半點「被說中」的慌，對方就會順著那條縫鑽進來，把她整個人掏空。

「沈之遙小姐？」男人的聲音果然像公事公辦的冷淡，沒有多餘起伏，「我是合作方現場風控。這份文件，你今晚必須簽。」

他把文件放在收銀台上，指尖按住最上面一頁，像按住一隻會亂飛的蟲。紙張上印著粗體的幾個字：直播合作暫停告知書／高風險商戶認定。下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像一鍋煮過頭的麵線，糾纏不清。

沈之遙沒有靠近，站在後廚門口的線上，讓白光把她整個人照得乾乾淨淨，也把對方的影子照得短短的，貼在地上像一攤油。

「合作方是哪一家？」她問，語氣平，像在問供應商今天送的菜產地。「你有授權文件嗎？工號、名片，還有你來的號段。你剛才說『今晚必須簽』，是平台哪個部門的流程？」

男人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沒料到她第一句不是求情。很快他又把表情收回去，手指翻開文件，指著某一段：「我們是平台外包的風控稽核單位，依照你們近期風險事件，包含負面輿情、食品安全疑慮、以及涉嫌侵權，平台啟動保護機制。你簽了，代表你知悉並配合整改，否則——」

「否則就封直播、斷流量、供應鏈也跟著被你們『提醒』？」沈之遙接得很自然，彷彿只是把他沒說完的句子補完。她抬起手，手機早就開著錄影，鏡頭低低對著收銀台那疊文件和他的名牌，畫面裡也能拍到門口玻璃外顧南舟的影子。「你再說一次你是哪一家外包。公司全名。」

男人的視線掃過她的手機，嘴角往下壓了一點：「沈小姐，錄影需要事先告知。」

「我告知了。」沈之遙淡淡地說，「你現在知道了。你也可以不說，離開。反正這是我店裡，我也有權保護自己。」

她刻意把「我店裡」咬得清楚，像在提醒他：你不是稽查，你不是警察，你只是掛著名牌的陌生人。

門外的玻璃忽然響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節敲了敲。顧南舟終於推開門，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冷。可他進門後沒有立刻衝上來，他的視線先落在那疊文件上，又落在沈之遙手上的對講機，眉心微皺，像在掃描一個他不想她碰的危險物。

那個男人也注意到顧南舟，眼神一亮，像找到更好下手的標的。他微微轉身，語氣立刻換成更「對談」的口吻：「顧主廚也在正好。你們店的合夥人到齊，效率更高。這份文件只需要你們其中一位簽名——」

「不。」沈之遙打斷，聲音不大，卻像把鍋蓋扣上。「任何一頁、任何一個字，你都要逐條解釋。我不會簽不懂的東西。你要我今晚簽，至少把你們的授權章拿出來，或者平台正式通知函。沒有章、沒有函，我只能當你來推銷保險。」

顧南舟走到她身側，距離不遠不近，像他習慣性站在她和危險之間。可他沒有替她說話，只低聲問了一句：「他剛進來就要你簽？」

沈之遙點頭，眼睛仍盯著對方：「還有，請你把名牌翻過來。我看一下背面條碼。」

男人的手指一僵，像被針扎到。下一秒他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紙：「沈小姐，你的配合程度很高。難怪能在這種輿論下還敢試營運。條碼是內部資料，不方便——」

「那就不方便簽。」沈之遙回得乾脆。她把手機畫面稍微抬高，讓鏡頭確實對到他的名牌正面縮寫。「你說你是風控，風控最重流程。流程是你們的盾，現在你不肯出示流程，你要我怎麼相信你不是假冒？」

顧南舟終於開口，語氣比她更冷一點，像切菜前把刀背敲在砧板上：「請你出示授權。還有你進店的目的。你不是稽查，不是警察，沒有權限要求我們即刻簽署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男人的眼神在顧南舟臉上停了停，像在衡量他的硬度。隨即他把文件往前推：「顧主廚，你們現在的處境，你比沈小姐更清楚。你們的事件已經被列入高風險池，平台有權採取風險控管措施。簽署只是確認你們知悉，並不代表你們承認侵權——」

「這頁『不得對外發表任何與平台風控相關之內容』是什麼意思？」沈之遙指著其中一條，指尖不碰紙，只懸在上方。她刻意挑那種一眼看似正常、實際能封口的條款。「還有這條『同意提供店內監控與音訊資料以供稽核』，你們要到什麼程度？雲端帳密也要？」

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像被她卡住節奏。他把話說得更快：「這是常規條款。你們若不提供，平台無法判定你們是否整改。至於音訊——」

「我店裡沒有音訊。」沈之遙說完，才慢慢抬起手上的舊對講機，像不經意地讓它進入鏡頭。「只有對講機，內部聯絡用。你們若要資料，請出示平台法務函，並在警方或律師在場下進行。今晚沒有。」

她說「今晚沒有」的時候，語氣像端走一盤菜，乾乾淨淨，不給人再伸筷子的機會。

顧南舟看見她手上的對講機，眼神一沉。他伸手，想把那東西從她手裡接過去，動作很輕，像怕她手心被硌得更痛。沈之遙沒有放，反而把對講機握得更緊，像在告訴他：這次我不躲你背後。

男人果然盯上了對講機，眼底閃過一點急躁：「沈小姐，你們既然自稱清白，就更應該配合。你們若拒簽，我只能依流程回報，平台會立即暫停你們所有直播權限，並同步通知供應商風險。」

他說「供應商風險」時，尾音刻意壓低，像貼在她耳邊的恐嚇。沈之遙心口那一下跳得很沉，但她臉上不動。

「你回報啊。」她說，「你回報前，請把你的工號和你剛才威脅供應商的話再說一次。我會把這段交給警方，順便交給平台公關。你說你是外包，你知道外包最怕什麼嗎？怕你們的話術不乾淨，被平台切割。」

男人的笑僵在嘴邊。他看著她手機的紅點，像第一次意識到這間店不只會直播賣菜，也會直播自救。

顧南舟在旁邊補了一句，聲音仍低，卻像把門反鎖：「我們剛做完筆錄。警員還在巷口。你要談，等明天我們律師到場。今晚你走。」

「顧主廚。」男人轉向他，語氣忽然變得像在給出「好意」的暗示，「你別把事情搞大。平台現在盯的是你。『偷配方』的話題熱度還在，你如果再硬碰硬，只會讓沈小姐更難做。你想保護她，就簽了，先把火滅掉。」

這句話像針，專挑顧南舟的習慣扎。他肩膀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那是他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前兆。

沈之遙看見了，心裡像被什麼刮了一下。她立刻往前半步，站得比顧南舟更靠前，讓對方不得不看她。

「你不用教他怎麼保護我。」她說，「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剛才進店前，有沒有打過電話給我？你用的號段是哪裡？你說你是風控，風控不會用陌生號碼連續恐嚇兩次，還敲金屬扣子當暗號。」

男人眼神一縮，像被她把刀尖抵到脈搏上。他很快恢復：「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小姐，你可能接到詐騙。」

「那就更該報警。」沈之遙把話丟回去，像把魚刺吐在盤邊。「你如果真是平台流程，你不介意我們請警員進來，做個在場見證吧？你不介意我把你名牌拍清楚、把你的文件逐頁拍下來吧？」

男人的手按住文件，指節泛白。他的目光掃過店內，像在找某個可以突破的點。沈之遙也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圈，心裡忽然一緊：儲物間的門還關著，林伯恩在裡面。對方若真跟「有人在看」同一條線，那林伯恩就是最容易被拖走的一個。

她不動聲色把對講機往身後藏了半寸，另一隻手按了一下對講機側邊的通話鍵，沒有出聲，只讓它發出極短促的「嗶」一聲，像無意間的雜音。她在賭，儲物間裡的人能聽懂：別開門，別出聲，手機開著。

顧南舟靠近她一點，低聲問：「你手怎麼了？」

「沒事。」沈之遙回得很快，仍盯著對方，「你剛剛說，簽了不代表承認侵權。那這份文件最後附的『授權平台剪輯、重製、使用直播素材以供風控宣導』是什麼？你們要拿我們的畫面去做什麼宣導？把我們當負面案例嗎？」

男人終於露出一點不耐：「沈小姐，你們現在名聲本來就不好。平台願意給你們整改機會，你應該感謝。你如果不簽，我們就只能——」

「就只能怎樣？」沈之遙打斷，語氣仍平，卻像把湯勺敲在鍋沿。「把我們按死？把我們直播間全下架？你們今晚來，不是風控，是來逼我交出什麼。你想要的不是簽名，是控制。」

男人的眼神瞬間冷了。他忽然往前一步，壓低聲音：「沈小姐，話別說太滿。你店裡的東西，並不都在你手上。」

這句話一出口，沈之遙的指尖更緊，對講機的刮痕黏膠在她掌心摩擦，像提醒她：有人動過店裡的耳朵。

她不讓自己退。她反而把手機鏡頭往上抬，對準男人的臉和名牌：「你剛才這句，我也錄下來了。你再說一次你的姓名。」

男人下意識抬手想擋鏡頭，又立刻收回。擋鏡頭就是承認心虛。他改用另一種方式，快速把文件往她面前推，像想讓她手忙腳亂。

沈之遙沒有伸手接。她轉身，像要去拿筆，實際上腳步一轉就進了後廚半步，視線落在調味料櫃最底下那罐花椒上。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廚房裡任何一次補料。

她打開櫃門，蹲下身，手指摸上玻璃罐的蓋子，心跳在耳膜裡敲得很重。她不敢太快，不敢像做賊，更不敢像找失物。她只是把罐子拿出來，放到備料台上，像要稱花椒。

顧南舟跟過來，站在她身後半步，擋住前場那個男人能看到的角度。他沒有問她為什麼突然拿花椒罐，只用身體給她一點遮蔽，像默契在夜裡慢慢長出來。

沈之遙旋開蓋子，指尖探進去，先摸到乾燥花椒的粗糙，再往下摸，摸到一個薄薄的塑膠袋。她心口一沉，指尖勾住袋子拉出來。

真空袋還在，封口線完整，隨身碟的硬殼在裡面反著光。

她沒有鬆口氣，反而更冷。對方能準確說出花椒罐，卻沒取走隨身碟，只有兩種可能：他們還在等更好的時機，或他們已經不需要拿走，因為內容早就被複製過了。

她把真空袋重新塞回花椒底層，蓋上蓋子，動作不急不慢。她端著罐子回到櫃子，放回原位，像什麼都沒發生。可她的手指在蓋緣停了一瞬，刻意讓自己記住那個微小的阻力：罐蓋旋回去的角度比剛才鬆了一點點。有人碰過，但又盡力復原。

她站起來，回到前場線上，臉色仍淡。男人的目光一直盯著她，像想從她呼吸裡聽出破綻。沈之遙偏不給。

「我剛才確認了一下。」她說得像在講庫存，「店裡沒有你所說的『必須交出』的東西。你要談文件，繼續談。逐條。」

男人眯起眼：「你在拖時間。」

「是。」沈之遙承認得乾脆，反而像一記巴掌。「我就是在拖，拖到警員回頭，拖到我律師回電話，拖到你說出你背後是誰。你如果真的按流程，你不怕我拖。你怕，代表你不是流程。」

顧南舟聽到她那句「是」，喉頭動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來。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短短一瞬間像被拉回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還在小吃攤幫忙，夜市的燈泡忽明忽暗，她怕黑，卻硬要在最暗的角落洗碗，說那裡水槽離火爐遠，不會燙到別人。他站在旁邊，拿著剛學會的刀工切葱，心裡想的是：她明明怕，卻總選最危險的位置。

他當時沒說出口的話，如今也卡在舌根。只是他伸手，把收銀台旁那盞小夜燈按亮了一格，讓光不那麼刺，卻足夠把她手上的細小傷痕照出來。

沈之遙察覺到那點光，沒有回頭，只把心裡那一下軟收起來。她不能在這裡軟。

前場男人忽然從包裡掏出一支平板，像早有準備：「沈小姐，你要逐條，我可以給你看平台後台的風險提示。這是你們帳號的風險分數。只要我按下去，你們今晚就下架。」

他把平板抬起來，螢幕上是一個看似官方的介面，紅色警示條一排排跳。沈之遙盯著那介面，腦子裡卻忽然閃過林伯恩手機照片右下角那個模糊的設備編號貼紙。

她的視線從平板螢幕滑到男人手腕，再滑到他腳邊。那裡放著一個黑色器材箱，不大，卻像邱曼寧直播時常用的那種。箱角磨損的方式、貼紙殘留的位置，都熟悉得讓她胃一緊。

「你的器材箱。」沈之遙忽然說，「可以讓我拍一下嗎？你說你是外包風控，怎麼還帶直播器材？」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像要用嘲笑壓過她的敏銳：「沈小姐，你想太多。這是工作設備。」

「工作設備也有編號。」沈之遙的聲音更冷，「我店裡前幾天被人裝了收音裝置，今天又有人動了我的對講機。你既然來談風控，我合理懷疑你跟那套設備有關。我拍一下，做個紀錄。你如果不心虛，就讓我拍。」

她說著，把手機鏡頭慢慢往下移，對準器材箱角落那塊貼紙。貼紙被撕過，留下半截白邊。上面似乎還有一串數字的影子。

男人立刻伸腳把器材箱往內勾，動作太快，反而像承認。顧南舟眼神一沉，往前一步，鞋尖卡在箱子前方，不讓他再挪。

「別動。」顧南舟聲音很低，卻有壓迫感。「你進店談文件，不需要帶器材箱。你現在把箱子拿走，我可以當沒看見；你如果在我們店裡擺這種東西，我會直接報警。」

男人臉色終於變了。他的視線飛快掃向門外，像在找同伴。巷口警燈的光還在，但警員不在門口。那短暫的空檔，像他以為能利用的縫。

他忽然改了策略，語氣變得更陰：「顧主廚，你很硬。但你想清楚，你現在站出來扛，沈小姐未必領情。她不是一直都覺得你帶著資本條件回來，是要改她的店、改她的人嗎？」

顧南舟的手指微微收緊，像被戳到舊傷。那是過去線裡最容易被撬開的裂口：他回來時帶著新派技術與投資條件，她守著本土口味和老員工，兩人吵過最狠的一次，就是他說要標準化、她說你不懂這鍋湯的魂。

沈之遙卻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把對講機往收銀台上一放，發出一聲沉沉的碰撞。

「你別拿我們以前的事來當武器。」她看著那男人，眼神像湯面結起的油花，看似溫，底下全是熱。「你今天能說這句，代表你一直在看我們。看我們吵、看我們互相誤會、看我們怎麼被你們的輿論按著打。你以為你很懂？你只懂怎麼讓人更難堪。」

她抬起手，指著文件：「你要我簽這種封口條款，還要我交監控帳密。你不如直接說你想要什麼。你想要我們把錄音交出去？還是要我們承認偷配方？還是要我們把林伯恩交出去？」

「林伯恩」三個字一出口，儲物間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椅腳摩擦聲，像有人不小心動了一下。沈之遙眼角餘光一跳，心裡罵自己太快。但她面上不露，反而把聲音放得更平：「你如果不說，我就只能把你當作入侵者，叫警察回來。」

男人盯著她，忽然笑了，那笑不再公事公辦，而像某種終於撕開面具的真心：「沈小姐，你很敢。難怪邱曼寧會選你。」

這句話像一根刺，直接插進她剛剛撐起來的鎧甲。邱曼寧。

沈之遙的呼吸沒有亂，卻覺得胃底一陣發冷。她想起那句訊息：別信任何人。包括我。那到底是求救，還是把她推進更深的局？

顧南舟也聽到了那個名字，眼神瞬間更冷：「你跟邱曼寧什麼關係？」

男人像是故意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關係？你們不是一直靠她帶貨嗎？沒有她，你們早就倒了。她替你們擋了多少，你們知道嗎？她現在壓力很大，平台的對賭條款——」

他話說到一半，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刻收口。可那幾個字已經落地。

對賭條款。

沈之遙心裡那條線猛地拉直。她終於明白：邱曼寧不是單純操盤輿論，她被綁在一個更骯髒的賭局裡，輸不起，所以要不擇手段把熱度和「成果」交上去。而眼前這個風控男，可能只是她賭桌上其中一顆棋。

「你剛才說『對賭條款』。」沈之遙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是平台內部機密吧？你一個外包風控，怎麼知道？你再說一次，我怕我錄得不清楚。」

男人臉色一沉，像終於意識到自己踩進她設的坑。他伸手要收回文件，又要把平板關掉。顧南舟比他更快，一把按住平板邊緣，另一手拿起自己的手機，對著螢幕快速拍照，連同那個介面、時間、以及男人手指的位置一起拍進去。

男人怒道：「你們這是侵害商業機密！」

「你進我店裡逼簽文件，拿出來嚇人，這叫你自願展示。」沈之遙冷冷回，「還有，你剛才威脅下架、威脅供應商，這叫不當施壓。你要告就告，我們也會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警員的聲音隔著玻璃門響起：「裡面怎麼回事？」

那一瞬間，風控男的眼神變得很快，像一條魚在缺氧時最後的掙扎。他猛地把文件一抽，想往門口退。顧南舟沒有追，他只側身，讓警員能看見收銀台前的局面，讓場面回到「合法」的軌道上。

警員推門進來，目光先掃到那男人的名牌和文件，又掃到沈之遙手上的手機紅點，眉頭皺起：「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男人立刻換回官方口吻：「警官，我是平台合作方風控，例行通知商戶風險整改——」

「例行通知需要半夜？」警員冷聲問，「你有身分證件、公司證明嗎？」

男人掏證件的動作慢了半拍。就在那半拍裡，沈之遙忽然看見他袖口內側有一個小小的金屬扣環，反光一閃，像她電話裡聽見的那聲扣響。

她的心臟狠狠沉了一下，卻反而更清楚。

就是他。或至少，那通電話的扣音，跟他身上的東西同一種。

沈之遙沒有立刻指認，她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證據固定。她把手機鏡頭微微偏轉，讓畫面不動聲色地拍到他的袖口扣環，再拍到名牌縮寫，再拍到他手上的文件封面。她的手很穩，穩得像在直播切一片肉。

警員伸手要接過他的文件看。男人猶豫了一下，終究把文件遞出去。警員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這不是我們見過的正式函件格式。你們公司全名？電話？負責人？」

男人報了一串名字，聽起來像合法公司，卻又像隨時可以換皮的空殼。沈之遙默默把那串名字記下來，像記供應商批號一樣記在心裡。

顧南舟在旁邊低聲對沈之遙說：「警車那邊，我有拍封口照片。收據也在我手機裡。你別擔心。」

沈之遙聽到「別擔心」三個字，胸口那塊堵住的東西稍微鬆了一點點。她沒回頭，只輕聲回：「我不是擔心。我是在想，他怎麼知道花椒罐。」

顧南舟眼神一沉，像刀刃擦過砧板：「有人看得到後廚。」

沈之遙點頭，視線落在收銀台上的舊對講機。那道新刮痕旁的黏膠，像一個沒撕乾淨的秘密。

警員那邊已經把風控男的資料抄下，語氣更嚴：「你今晚先跟我們回所裡做筆錄。商戶若有糾紛，走白天正式程序，不要半夜上門逼簽。」

男人臉色難看，卻仍試圖維持體面：「警官，我們只是——」

「走。」警員不給他再說。

風控男被帶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沈之遙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以為你贏了？你只是把自己推到更亮的地方。

沈之遙回望他，眼神不躲不閃。她怕黑，但她現在更怕的是黑裡的人永遠不進光。她寧願把他們拖進來，一個個照清楚。

門再次闔上，冷風被擋住一半，風鈴停了。店裡只剩白光、金屬台面的反射，還有她掌心裡被對講機硌出的那點疼。

警員離開前回頭交代：「你們明天找律師，這種文件不要亂簽。還有，你們若懷疑被裝監控或收音，報案，我們會請技術來看。」

「好。」沈之遙答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拍就後悔。

門關上後，店裡忽然安靜得可怕。那種安靜不是安全，而是暴風雨前的空白。沈之遙站在收銀台與後廚的視線軸線上，像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前場是輿論、文件、名牌；後廚是火候、證據、人的心。

顧南舟走近她，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對講機：「讓我看看。」

沈之遙這次沒有拒絕，把對講機遞給他。顧南舟接過去的動作很穩，像接過一把可能會傷人的刀。他翻到側面，看見那道刮痕與黏膠殘留，眉心皺得更深。

「有人黏過東西。」他低聲說，「可能是外掛麥克風，或是小型記憶卡座。這種黏膠……」他停了一下，像在回想哪裡見過，「像直播器材常用的。」

沈之遙的喉頭緊了一下：「林伯恩那張照片，設備編號貼紙，我懷疑跟邱曼寧的器材箱同一批。剛才那個人也帶箱子。」

顧南舟沉默兩秒，像在壓住要爆的火。他最後只說：「明天我們先調監控雲端登入紀錄。帳密是誰設的？」

沈之遙的指尖一冷：「邱曼寧的助理。她說比較方便接平台數據。」

顧南舟抬眼看她，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更深的警覺：「那就先改。今晚就改。」

沈之遙點頭。她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卻在輸入帳密那一刻停住。她忽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對方能知道花椒罐，不一定是監控拍到她藏隨身碟，也可能是對講機、或店裡其他地方的收音，讓他們聽到了她跟林伯恩的對話。

她抬頭看向儲物間的門，那扇門仍關著，像一個被暫時保住的秘密。她走過去，敲了兩下：「林師傅，出來吧。外面安全了。」

門內先是靜了幾秒，才傳來椅子挪動聲。門開了一條縫，林伯恩的臉露出來，灰白得像麵粉。他看見顧南舟手上的對講機，眼神一縮，像被戳中。

「他們是不是……」林伯恩的聲音抖，「是不是一直在聽？」

沈之遙沒有安慰他，她只是很平地問：「林師傅，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把我們店裡的內部訊息，給過邱曼寧的人？」

林伯恩嘴唇顫了一下，像要否認，卻又吞回去。他低下頭，喉嚨像塞著砂糖般乾澀：「我……我只說過備料時間，說過你們用哪一家供應。那是有人逼我，我欠債，我……」

顧南舟的聲音從旁邊壓下來，冷得像冰箱裡的霜：「逼你的人是誰？」

林伯恩抬頭，眼裡有悔意也有恐懼：「我不知道全名。是個女人的助理，說是邱曼寧那邊的。她說只要我給一些『不影響』的小訊息，就能幫我把債壓下去。後來……後來他們要的越來越多，我才知道不對。」

沈之遙的胸口那口氣終於落到實處。原來不是她太多疑，是這條線真的一路爬進後廚。

「林師傅。」她聲音放輕了一點，卻仍硬，「你明天跟我們去找律師。你願意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嗎？」

林伯恩的眼眶紅了，像被烤箱的熱熏到：「我願意。我真的願意。可他們會不會……會不會對我——」

沈之遙看著他，想說「我們會保護你」，卻知道這句話在今晚聽起來像空話。她改成另一句更實在的：「你今晚別回家。留在店裡，我們把儲物間收出來。你手機別關機，錄音別停。」

顧南舟接著說，語氣不高卻很穩：「明天我陪你去。你說的每一句，都讓律師寫進筆錄裡。你不要再自己扛。」

那句「不要再自己扛」像不小心也說給了沈之遙。她看了顧南舟一眼，眼裡的情緒一閃即逝，像湯面上的熱氣，還沒成形就散。

她轉回收銀台，開始改監控雲端密碼。手指敲在螢幕上，聲音很輕，卻像在敲一扇門。她改完後，立刻點進登入紀錄，畫面跳出幾行資料。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有一筆異常登入。

位置顯示是本市，卻不是店裡的IP。裝置名稱是一串陌生的型號，像外掛的盒子。

沈之遙盯著那行字，指尖發冷。顧南舟站在她身後，也看見了，沉默得像一把收起來的刀。

她把那行紀錄截圖存下，再抬頭看向桌上的對講機。她忽然想起那通恐嚇電話最後一句：拿著錄音，去找你的顧南舟吧。看他還能替你擋幾次。

原來對方一直在等她把顧南舟推到前面，等顧南舟本能承認、扛下、簽字。今晚她沒讓。

可她也更清楚，這場仗不是今晚結束，而是今晚才真正開始。

沈之遙伸手按住對講機的播放鍵，停在按下去前那一瞬間。她想起自己怕黑，怕的是看不見；可現在她明白，最黑的地方不在燈滅的時候，而在燈亮著、你以為安全的時候。

她抬眼看顧南舟，聲音很低：「我現在回放，可能會聽到我們不想聽的。」

顧南舟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停了停，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按播放鍵，而是覆在她手背上，讓她的指節不再那麼白。

「那就一起聽。」他說。

沈之遙沒有抽回手。她把呼吸壓平，指尖往下一按。

對講機喇叭發出一段細微的雜音，像遠處的油鍋沸聲。接著，一個極輕的金屬扣響在白光裡響起，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

然後，是一段被壓低的對話，從某個角落傳來，熟悉得像她每天都聽見的聲音。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和邱曼寧的。

「……別信任何人。」錄音裡，邱曼寧笑得很輕，像在鏡頭外教她怎麼演，「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