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對講機喇叭裡的雜音像油鍋邊緣那圈細泡，貼著空氣滋滋地破，又不肯真正安靜。白光還亮著，亮得讓人無處可躲，收銀台與後廚的交界那條視線軸線像一把尺，量著每個人的呼吸長短。

顧南舟的手還覆在沈之遙手背上，掌心溫度穩穩壓著她冰冷的指節。兩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袖口上淡淡的煙味和消毒酒精的味道，卻都不敢先看對方。像一旦抬眼，某種不肯承認的東西就會在這盞燈下被照到。

錄音裡，邱曼寧那聲笑很輕，輕得像直播時故意放軟的尾音。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下一秒，是紙杯碰到桌面的聲響，還有一個短促的吸氣，像有人在狹窄的空間裡抑住慌張。沈之遙聽得出那是自己的聲音，卻比她記憶裡更疲憊，更像被逼著把每個字吞回去再吐出來。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錄音裡的沈之遙問，語氣很平，平到像在談今天的菜單換不換油。

邱曼寧說：「你要做的事很簡單。把鏡頭開著，別停。你越像被逼到牆角，平台越願意推你。」

「推我？」錄音裡的沈之遙冷笑了一聲，「推我去死嗎？」

邱曼寧的聲音停了一下，笑意像被人用指腹抹掉一層，只剩下薄薄的底色：「我也不想。可我沒有選。對賭合約簽下去，你就知道什麼叫沒有選。」

「什麼對賭？」

「三天內破兩千萬成交，七天內衝進城市榜前三。」邱曼寧說得很快，像背過的條款，「沒達標，違約金三百萬起跳，還有……醫療通道會被收回。你以為我在乎你們店？我在乎的是我妹的病床。」

沈之遙的喉頭微微一動。她想起邱曼寧有個妹妹，住在某家私立醫院的高級病房，直播時邱曼寧偶爾露出那種瞬間掩不住的疲憊，像不是熬夜，是被人抓著命在走鋼索。

錄音裡，沈之遙的聲音低了半度：「所以你要我配合你演戲？」

「不是演。」邱曼寧笑回來，卻帶著一點破音，「是讓他們有得剪。流量要的是對立，你懂嗎？你跟顧南舟一個是本土、一個是海歸，天然對立。再加上『偷配方』，加上稽查，加上……」

「加上縱火？」沈之遙在現場聽到這兩個字，指尖猛地縮了一下。顧南舟的手掌下意識收緊，像怕她抽回去，也像怕她被那個字燙到。

錄音裡，邱曼寧沒有立刻回答，先是有衣料摩擦的聲音，像她在椅子上換了姿勢。然後她才說：「那不是我安排的。」

「你知道？」錄音裡的沈之遙問。

「我知道有人要搞你們。但我以為只是輿論。」邱曼寧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只答應他們把你們推上風口。有人在背後加碼，他們要把後廚變成事故現場。這樣平台才有理由『保護性下架』，供應鏈才有理由斷你們。」

白光下，沈之遙的背脊一點點發寒。她想起那晚配電箱旁那股焦味，想起消防栓被人動過的痕跡，想起稽查來得像踩點一樣準。

錄音裡，沈之遙沉默了幾秒，呼吸聲很清楚，像她努力把情緒壓回胃裡。她再開口時，聲音更冷：「他們是誰？」

邱曼寧說：「我不能說名字。說了你也查不到。外包風控、第三方服務商、評分網站……都只是手套。真正握拳頭的是資本。」

「資本是哪家？」

「代號。」邱曼寧吐出兩個字母，「XG。」

顧南舟的指節微不可察地一緊。沈之遙沒有看他，但她感覺得到他呼吸變慢，像在腦子裡快速比對什麼。餐飲圈的資本並不神祕，神祕的是它們總能用不同的殼出現，今天是平台扶持，明天就是稽查外包，後天變成供應商的「友情提醒」。

錄音裡，邱曼寧又笑了一下，那笑很怪，像人快哭的時候硬拉出來的弧度：「你要小心的不是我，是他們要你恨的人。」

「誰？」錄音裡的沈之遙問。

邱曼寧說：「顧南舟。」

那一瞬間，店裡更安靜了。儲物間的門半掩著，門縫裡黑得像一口井。林伯恩蜷在椅邊不敢喘，他聽不見錄音的內容，卻聽得見對講機裡那種不祥的節奏，像有人在他頭頂慢慢拎起刀又放下。

巷口的警燈早就遠了，可餘光仍在牆上跳，一紅一藍，像沒熄的傷口。沈之遙盯著對講機，心裡那股被背叛的冷意翻湧上來，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她強迫自己去聽每個字的邏輯，而不是去聽情緒。

錄音裡，沈之遙的聲音很淡：「你憑什麼要我恨他？」

邱曼寧說：「因為他會替你扛。你只要一慌，他就會衝上去認。平台最愛這種英雄戲碼，然後一刀切在他身上，乾乾淨淨。『偷配方』不是已經有了嗎？再加一條『妨礙稽查』、『毀損證據』、『恐嚇風控』，他就再也回不了廚房。」

顧南舟的下顎線繃得很硬。他沒有說話，但沈之遙感覺到他掌心在她手背上更穩，像怕自己一開口就會露出怒意。

錄音裡，沈之遙問：「你們想要他背什麼？」

邱曼寧說：「背『偷配方』，背『縱火未遂』，背你們的湯底配方來源不清，背供應商合約違規。最簡單的路就是讓他自己站出來說：我拿了、我做了、我負責。你知道他會。」

沈之遙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她突然明白那通恐嚇電話最後一句不是威脅，是劇本提示。他們要她把顧南舟推到前面，然後看他像過去那樣把她護在身後，順便把自己交出去。

錄音繼續，邱曼寧的聲音往下壓，像怕隔牆有耳：「還有一件事。你店裡有人被買通。對講機裡被黏了外掛，器材箱那批貨不是乾淨的。你別在後廚講『藏在哪裡』，他們聽得到。」

沈之遙的呼吸停了半拍。花椒罐。原來不是監控畫面，是聲音。她那晚在後廚交代林伯恩，把隨身碟藏進花椒罐底層，她以為玻璃門隔著外頭的吵鬧，足夠安全，卻沒想到對講機成了耳朵。

錄音裡，沈之遙問得很慢：「你怎麼知道？」

邱曼寧停了幾秒，像在掙扎，最後她說：「因為我看過那份設備清單。助理跟我說，這批對講機是『合作方』借的，方便你們直播調度。你以為是我在幫你，我是在把你們的聲音送出去。」

她頓了頓，像把喉嚨裡那口血吞下去：「我一開始以為只是收數據，最多剪你們吵架。後來我才發現，他們要的是證據，哪怕是假的。他們需要一段錄音、一個角度、一句話，然後用它做成你們永遠洗不乾淨的標籤。」

沈之遙聽到這裡，眼眶忽然發熱，卻不是想哭，是怒。怒到一種很清醒的地步，她腦子裡開始自動把「設備清單」「外掛」「合作方借用」連成線，像在案卷上拉出紅線。

錄音裡，邱曼寧像突然想起什麼，語速加快：「今晚會有人上門，拿文件逼你簽。名牌縮寫會少一點，故意做得像真的外包，讓你一急就簽。你別簽，別讓顧南舟出面。你要做的不是反駁，是留證。拍他的袖口。」

袖口。

沈之遙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收銀台旁的垃圾桶，裡面還有剛才那個風控男留下的塑膠杯。顧南舟也像同時想到，目光一沉，低聲說：「扣環。」

沈之遙點了一下頭，沒出聲。她想起恐嚇電話裡那聲金屬扣響，清脆得像扣在她耳膜上。剛才那男人袖口確實有個金屬扣環，反光一閃一閃，跟錄音開頭那一下扣響重疊得讓人胃裡翻。

錄音裡，沈之遙的聲音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帶我走你要的路？」

邱曼寧笑了，這次笑得很疲憊：「兩個都是。沈之遙，我很壞，我承認。我也很怕。我怕我妹明天就沒有藥。我怕我簽的那張紙會把我整個人生吞了。」

她的聲音忽然放得更輕，像在求：「你如果真要查，去查那個箱子的編號。你們店裡貼在設備上的那串碼，最後兩位是四七。那不是你們買的，是他們調的。還有，異常登入不是黑客，是他們的『運維』。你改密碼也沒用，他們有後門。」

沈之遙的心臟猛地一沉。她剛改完密碼，以為至少能喘一口氣，原來只是把門鎖換了，對方拿的是鑰匙串。

顧南舟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四七。」

沈之遙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刀背擦過皮膚，既痛又清醒。她想問他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想問他海歸回來帶的資本條件裡，有沒有這個代號，想問他到底還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黑暗。但她沒有問。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緒都可能被利用，只有流程能救人。

錄音裡，邱曼寧的聲音突然更急：「你聽著，我只能幫到這裡。明天他們會逼你們試營運，會放一波『你們洗白』的假評，然後在高峰時段讓稽查二次上門，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你要做的是把你們的備料、溫控、供應商票據全部備份。不要放在店裡，放雲端，放兩份。還有……」

她停了一下，像終於要說最重要的那句：「不要讓顧南舟去見那個人。」

錄音裡的沈之遙問：「哪個人？」

邱曼寧的回答被一陣更大的雜音蓋住，像有人把對講機的頻道扭了一下。雜音裡夾著一道男聲，很短，很近，像就在麥克風旁邊說話，帶著命令式的冷硬：「時間到了。」

沈之遙的背脊瞬間僵住。那道男聲不像店裡任何人。顧南舟的眼神也變了，他終於抬眼看她，兩人的視線在白光下撞上，像兩把刀碰到一起，沒有火花，只有一瞬間的冷。

錄音還在播，邱曼寧的聲音回來，卻變得很公式，像忽然切回直播鏡頭前的她：「之遙，記得我說的。別信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覺得最安全的那個選項。」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錄音裡的沈之遙追問。

邱曼寧沒有回答。只有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像高跟鞋在地板上敲，敲得人心口發麻。接著，是一聲很輕的塑膠封條被拉緊的聲音。

錄音到這裡，突然斷了。

不是自然結束，是被硬生生切掉。對講機喇叭裡只剩下空白的嘶聲，像一條被掐斷的線還在抽搐。

沈之遙的指尖還停在播放鍵上，卻像按在一塊燙鐵上動不了。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出奇地穩：「她不是在單純害我們。」

顧南舟沒有立刻回。他把手收回去，卻不是退開，而是轉身去拿自己的手機，動作乾淨利落，像把情緒收進刀鞘。「她至少知道劇本，也知道誰在盯你們。」他停了一下，聲音壓著火，「但她也是把劇本帶進來的人。」

沈之遙點頭。她不替邱曼寧洗白，也不急著把邱曼寧判死。她只看證據。

「先做三件事。」她說，語氣像在開店前分工，「第一，備份。對講機錄音、監控登入紀錄、風控男的名牌照片、袖口扣環截圖。全都備份到兩個雲端，一個我自己的，一個用你的新帳號。第二，把店裡所有可疑設備集中，明天讓警方技術來掃。第三，林師傅供詞和照片整理成時間線，明天交給律師。」

顧南舟看著她，眼神裡那種壓著的情緒稍微鬆了一點。他點頭：「我去備份和比對裝置型號。你去把林伯恩叫出來，問清楚助理聯絡方式跟轉帳紀錄。還有，對講機先關掉電池。」

沈之遙走向儲物間。那扇門仍半掩著，門縫裡的黑像在呼吸。她怕黑，但此刻她更怕黑裡藏著人。她抬手敲了兩下，聲音刻意放平：「林師傅，出來一下。我們要把你知道的東西寫下來。」

裡面傳來椅腳輕輕刮地的聲音，慢得像怕發出一點聲響就會被抓走。門開了一點，林伯恩的臉露出來，汗把他鬢角的白髮黏在皮膚上。

「我聽不清楚你們放的錄音。」他哑聲說，「但我聽到『縱火』兩個字……是不是要出人命了？」

沈之遙盯著他，沒有用安慰的語氣浪費時間：「林師傅，你給訊息的那個助理，叫什麼？有電話嗎？有轉帳嗎？催債訊息截圖給我。」

林伯恩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了石頭。他點點頭，手忙腳亂掏出手機，指頭抖得幾次都解不開鎖。顧南舟走過來，沒有催，只把桌上的小夜燈挪到儲物間門口，讓那團柔黃的光落在林伯恩手上。

那盞小夜燈跟店裡的白光不一樣，不審問，不刺眼，像有人在黑裡遞了一口熱湯。沈之遙看著那光，胸口忽然一酸。她怕黑，怕的是無人可依；可顧南舟總是用最不張揚的方式，把光放在她需要的地方。

林伯恩終於把手機打開，翻出一個沒有名字的聯絡人，只有一個字母開頭的暱稱：「M助理。」他把聊天記錄往上滑，訊息密密麻麻，有催促、有威脅，也有看似溫柔的「林師傅你辛苦了，我們會幫你」。

「她先是要我說你們什麼時候備湯，說平台要拍花絮，怕撞到你們忙。」林伯恩的聲音發顫，「後來要我拍你們供應商的箱子，說是核對批號。再後來……她問我監控帳密，說要幫你們接數據。那時候我沒給，我真的沒給，我只是……我只是說你們習慣把帳密寫在哪裡。」

沈之遙的眼神一冷：「寫在什麼地方？」

林伯恩低下頭，像不敢看她：「收銀台抽屜裡，有一本舊的記事本。你爸爸以前用來記欠款的那本……我看你有時候把新的帳密也寫在那裡。」

沈之遙胸口一陣發緊。那本本子她以為只有自己會碰，因為裡面夾著父親的字跡。原來在利益面前，連那點私人記憶都能被人當成路標。

顧南舟在旁邊開口，語氣很低、很硬：「催債的人是同一批嗎？有電話錄音？」

林伯恩急忙點頭，翻出一段語音訊息，手指停在播放鍵上又縮回去：「有。有說……如果我不配合，就讓我再也做不了甜點，讓我老婆在市場攤位被查。還說我以前那場事故……他們有照片。」

沈之遙聽到「事故」兩個字，注意到林伯恩的肩膀瞬間縮得更小。那不是簡單的欠債，是被捏著命門。

「截圖。」她說，「語音也轉存。時間、日期、對方號碼全留著。明天你跟我們去見律師，這些是你自首時的證據，不是你的罪狀。」

林伯恩眼眶紅得厲害，卻用力點頭，像抓到一根繩子。

顧南舟已經在一旁打開筆電，登入監控後台。他的手指敲鍵盤時很穩，像在做料理時切出同樣厚度的片，不多不少。螢幕上跳出登入紀錄，他把那串裝置型號複製下來，跟沈之遙手機裡那張設備編號照片對照。

「你看。」他把螢幕轉向她，「裝置型號前綴一樣。不是一般手機，是專用的串流盒。跟直播器材那種。」

沈之遙盯著那串字母數字，腦子裡的線更清楚了。她把錄音裡邱曼寧提到的「最後兩位四七」記在心裡，轉頭問林伯恩：「那批對講機、補光燈、收音麥，箱子還在嗎？」

林伯恩點頭：「在後面堆著。我不敢動。」

三人一起走到後廚角落，紙箱堆得像臨時築起的牆。顧南舟蹲下去，沒有急著拆箱，而是先看封條，看膠帶的走向，像在看一個人有沒有說謊。他用刀背輕輕挑開一角，露出裡面一個塑膠盒，盒側貼著一張白色貼紙。

顧南舟把貼紙拉近，小夜燈的光落在那串碼上。最後兩位，清清楚楚：四七。

沈之遙的胃像被捏了一下。她沒有說「果然」，因為「果然」太輕，輕得配不上這種被人從一開始就算計的重量。

顧南舟抬頭看她，聲音低得像貼著地面：「她說的是真的。至少這部分。」

沈之遙把那張貼紙拍照，連同箱子外側的物流單一起拍，日期、收件人、寄件公司。寄件公司名很陌生，但後面有一行小字：由某某科技服務有限公司承運。那行小字縮寫，正好也是兩個字母，跟那個名牌少一點的縮寫像兄弟，長得像，卻故意不一樣。

她把照片傳給顧南舟，也傳到自己備份雲端。做完這些，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汗被白光照得發亮，像一層薄薄的鹽。

「還有一件。」顧南舟忽然說，目光盯著螢幕，「登入紀錄剛剛又跳了一筆。」

沈之遙心臟一沉，快步回到收銀台。螢幕上，最新一行顯示就在一分鐘前，有人用同一個陌生裝置嘗試登入，顯示失敗，因為密碼已改。可在失敗提示旁，還有一個更刺眼的字樣：觸發遠端同步。

「遠端同步是什麼？」林伯恩在旁邊問，聲音像快要斷。

顧南舟盯著那行字，眉心壓得很深：「代表他們不只在看。他們在拉資料。」

沈之遙的背脊一陣發麻。她忽然明白邱曼寧那句「你改密碼也沒用，他們有後門」不是誇張，是事實。她的店像一台被人裝了看不見的管子，白天賣湯，晚上被抽血。

「把網路斷掉。」她說得很快，「現在就斷。路由器拔電，監控主機也先關。資料先保住，明天讓技術做鏡像。」

顧南舟沒有反駁，轉身去後頭找路由器。沈之遙則把手機開成飛航模式，只留本地備份，然後把剛才所有截圖、照片再存一份到隨身硬碟裡。她動作很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流程上，不讓情緒插隊。

斷網後，店裡更安靜。那種安靜像把世界的聲音都按掉，只剩你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敲。牆上警燈的餘光仍在跳，但已經淡得像錯覺。

林伯恩忽然開口，像憋了很久：「沈小姐……那個花椒罐……他們知道嗎？」

沈之遙看了他一眼，沒有責怪，也沒有多餘的情緒。「他們知道。」她說，「不是你說的，是我們自己說漏的。對講機被動過。」

林伯恩的臉色更白，嘴唇顫著：「那他們會不會……明天來翻？來搜？」

顧南舟從後廚回來，手裡拿著被拔掉電源的路由器，語氣很平：「所以今晚花椒罐要移走。隨身碟不留店裡。」

沈之遙點頭。她走向調味料櫃，那罐乾燥花椒在最底下，安靜得像一個無辜的容器。她伸手時，才發現自己指尖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被壓得太久，終於從肌肉裡滲出來。

她把罐子拿出來，旋開蓋子，指腹碰到真空袋的邊緣。袋子還在，隨身碟還在。她呼出一口氣，像從水底浮上來。

顧南舟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交給我。」

那句話很輕，卻像一條老路的入口。沈之遙的手停在半空，抬頭看他。白光把他眼底那點疲憊照得無所遁形，也把他那種想把所有刀都接過去的本能照得清清楚楚。

「不。」她說。

顧南舟眉頭一皺，像要說什麼。

沈之遙先一步把隨身碟放進自己外套內袋，拉上拉鍊，語氣仍然冷靜：「你拿著，他們就有理由說你偷、你藏、你毀。你現在身上已經掛著『偷配方』，你再碰這個，他們會把你釘死。」

顧南舟沉默了幾秒，喉結動了一下，像把某句衝動吞回去。他的聲音更低：「那你更危險。」

「我知道。」沈之遙說，「所以我不會一個人走。我們一起。」

她說「一起」的時候，沒有抬高音量，卻像把一個選擇硬生生釘在地上。顧南舟看著她，眼神裡那股想替她扛的火還在，但火的方向慢慢變了，從「把她推到身後」變成「站到她旁邊」。

「好。」他終於說，「一起。」

話音剛落，沈之遙的手機在飛航模式下仍亮了一下，跳出一個系統提示：本地儲存空間不足。她皺眉，明明剛清過。她點進去看，發現有一個陌生的檔案夾在自動生成，名字是一串無意義的字元，大小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顧南舟也看見了，臉色瞬間沉下去：「你手機被同步了？」

沈之遙指尖一冷。她沒有連網，卻有檔案在生成，像有人在她手心裡放了一個看不見的錄影機，還在把今晚的一切打包。

她迅速關機，拔掉手機殼，檢查充電孔與側邊。她不是技術人，但她懂一件事：這場仗已經從店裡的燈光，延伸到每個人的口袋裡。

林伯恩站在一旁，幾乎要站不住：「那我們明天還能去自首嗎？他們會不會……」

「更要去。」沈之遙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硬得像瓷碗沿。「你不去，他們永遠捏著你。你去，把你知道的交出去，你才有機會活。」

顧南舟補了一句，語氣比她更冷靜，也更像承諾：「明天一早，先去律師那裡做筆錄備份，再去警局。路上我們不開直播，不帶任何可疑設備。你只帶你自己的手機，換新卡。」

林伯恩連連點頭，像抓著一塊浮木。

沈之遙把對講機的電池拔掉，放進塑膠袋封好，又把那批器材箱重新貼上膠帶，標記日期時間。她把每一步都做得像廚房備料：稱重、貼標、入庫。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不是食材，是命。

忙完後，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了一片。白光仍亮著，亮得讓她頭皮發疼。她走到門口，把玻璃門內側的鎖再扣一遍，指尖碰到金屬時冰得一縮。

顧南舟站在她身後，忽然開口：「那個代號，XG，我聽過。」

沈之遙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緊，但她沒有轉身，只讓自己聲音保持平：「哪裡？」

「我在國外那邊接觸投資人時，有人提過。」顧南舟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先過一遍刀口，「他們喜歡餐飲連鎖化，喜歡把味道做成標準，喜歡用評分網站和平台做閉環。他們也最討厭你這種店，因為你們不肯被量化。」

沈之遙終於轉過身，看著他。她想問：那你回來帶的資本條件，是不是也跟他們沾過邊？可她看見顧南舟眼底那種壓抑的疲憊，像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拖進這場泥裡，只是沒想到泥會先濺到她身上。

她沒有問那些會讓兩人立刻裂開的問題。她只說：「所以他們要你背偷配方。」

顧南舟的嘴角扯了一下，像自嘲：「他們要的不是我背，是你信。只要你信一次，你就會自己把刀遞出去。」

沈之遙的喉嚨發緊。她想起錄音裡邱曼寧說「你要小心的不是我，是他們要你恨的人」。那句話像毒，也像藥，取決於她怎麼用。

她把情緒壓下去，回到那條她最熟的路：流程、證據、對外策略。「明天試營運，我們照做。」她說，「但我們要預設他們會二次稽查、會放假評、會挑時段製造事故。所有溫控、備料、供應商票據，現場同步錄影存本地，不上雲。直播也開，但延遲三十秒，避免被即時剪刀。」

顧南舟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疼，像他終於明白她不是被保護的那個人，她是能跟他一起打仗的人。「好。」他說，「我負責後廚流程，你負責直播節奏。明天我不出鏡，讓他們找不到把我推上去的角度。」

沈之遙點頭。她正要說什麼，忽然，收銀台上的筆電螢幕一閃，明明斷了網，卻跳出一個提示視窗，像幽靈從玻璃後面探出頭。

視窗上只有一行字：遠端維護模式已啟動。

下面還有一個倒數計時，從五十九秒開始往下跳。

顧南舟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步跨過去，手指飛快按鍵，試圖關機。可游標像被人按住，動不了。倒數還在跳，五十七、五十六，像有人在他們頭頂按著秒針，逼他們看著。

沈之遙的心跳突然很重。她想起邱曼寧說「他們有後門」，想起那個風控男袖口的扣環，想起錄音裡那道陌生男聲說「時間到了」。

林伯恩在旁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抽氣，像終於相信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債，而是一張覆蓋整條街的網。

倒數跳到三十秒時，螢幕又彈出第二行字，像有人終於不耐煩地露出真面目：

請準備交付原始錄音與隨身碟。否則，明天中午十二點，後廚見火。

沈之遙的指尖冰冷，卻在那一瞬間反而鎮定下來。她慢慢轉頭看向顧南舟，白光下，他的眼神像一把被磨過的刀，怒火被壓到最深，剩下的全是清醒。

她把手伸出去，這一次不是讓他覆上來，而是主動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實，像把他從那條「我來扛」的老路上拉回來。

「別去扛。」她說，聲音很低，卻沒有一點退路，「他們要的就是你扛。明天我們讓火起不來。」

倒數計時跳到十秒，筆電風扇忽然加速，發出尖細的嗡鳴，像某種笑聲。

九、八、七。

顧南舟反手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他的掌心不再只是覆蓋，是回握。他盯著螢幕，吐出一句話，像對她說，也像對那個看不見的人說：「明天，讓他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