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霧把街燈的光磨成一層薄薄的粉，貼在柏油路上，像撒了鹽卻沒化開。沈之遙站在律師事務所門口那片乾淨得過分的白光下，低頭看著手機螢幕，老周那句「有人剛來問你們店後廚的路怎麼走」還停在最上面，下面緊跟著陌生號碼的威脅，字不長，卻像把人往喉嚨裡塞了塊乾硬的麵包。

硬碟交出來。否則，十二點不見火，也會見人。你選。

她指尖在玻璃上停了兩秒，沒有回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把每個詞拆開來算重量。「十二點」是節點，「不見火也會見人」是選項的假象，真正的核心是「硬碟交出來」。對方想要的不是火，是她手裡那條證據鏈。

霧裡那道人影剛才閃過的方向，是右前方的路口。沈之遙把手機塞回屏蔽盒，屏蔽盒扣上的那一下聲音很輕，卻像替自己下了一道命令。她沒有立刻往前走，反而側身退到騎樓柱子後，讓身體貼著冷硬的磁磚，讓視線沿著玻璃門的反光去看街口。

街上車不多，偶爾一輛計程車滑過，尾燈在霧裡拖出一條紅色的線，像血絲。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門口有人抽菸，火星一明一滅。她盯著那個人，盯到眼睛發酸，才確認那只是夜班店員。

她的怕黑不是怕「暗」，而是怕暗裡有看不見的手。現在霧就是那隻手，摸不到、抓不住，卻能遮住所有的證據。她逼自己把呼吸放慢，像直播時講菜譜一樣，字要清楚，節奏要穩。

如果被尾隨，對方不會在律師樓門口動手。這裡有監視器，有警車巡邏線，有保全。對方會等她走到下一個「以為安全」的地方。五金行被踩點就是提醒：她的安全感本身已經成了路線圖。

她抬手摸了一下背包，硬碟在裡面，封存袋的邊角抵著她的背脊，像一塊不會融的冰。她把背包的拉鍊再往上拉了一截，拉鍊頭藏進布料內側，不讓人一眼看見。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不是來電，是顧南舟回的訊息，短短一行：別走主路。往左兩個街口，進早餐批發市場後門。我去接你。

沈之遙盯著那行字，心口的緊繃像被人用指腹按了一下，沒有松開，只是有了方向。她回了一個字：好。然後補上一句：五金行暴露，撤離點換掉。老周先別用。

她把屏蔽盒塞回內袋，拉起外套帽子，沿著騎樓往左走。腳步不快不慢，快了像逃，慢了像等。她每走十步就借著玻璃反光看一次身後，反光裡的人影被霧切碎，只剩模糊的輪廓。她看見一輛白色廂型車停在路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見裡面。車牌在霧裡讀不清，只有最後兩碼像被人用手指擦過一樣，露出一點點輪廓。她的腦子自動跳出「六九」那兩個字，像被釘在記憶裡。

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她只是把路線改得更貼近人群的邊緣，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口堆著塑膠籃和紙箱，濕氣把紙箱泡得軟塌塌。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油味，是附近早餐店備料的味道，油煙比霧更真實，反而讓她稍微安心。

巷子深處有一扇半掩的鐵門，門內傳出冷藏機的低鳴。這裡是批發市場後門，這個時間有人在卸貨，叉車的倒車聲在霧裡拉長，像一種粗糙的警報。沈之遙靠在門邊，讓自己融進「工作」的背景，像一個提早來拿貨的店家。

她剛站定，背後不遠處有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又走。那停頓像試探。沈之遙把手插進口袋，指尖摸到一小罐防狼噴霧，瓶身冰涼。她沒有拿出來，只是握住它，讓自己有個可以按下去的選項。

另一端，小館後廚的白光還亮著，亮得像要把每一粒灰塵都審出罪。顧南舟盯著手機上沈之遙轉發的老周訊息，眼神沉得像鍋底的湯渣。他沒有多想「他們怎麼知道」，他先做「他們知道之後會做什麼」。

他把店內兩支備用攝影機的記憶卡拔下，換成全新的，封進標記袋，寫上時間與用途：外圍巡查、出入口、後廚固定角。他把袋口封條壓平，簽名筆尖停在最後一劃時頓了一瞬，像在壓住某個不該外露的情緒。

他走到黑門前，手電光沿著門縫照過那排鞋印與塑膠碎屑。他把其中一小片碎屑用鑷子夾起來，放進乾淨的透明袋。碎屑邊緣有一個弧形卡榫的斷面，像是某種一次性扣具。顧南舟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鞋套的扣？攝影設備束線的扣？廉價口罩的調節扣？縱火道具包裝上的封扣？

他把碎屑袋放到工作台上，拿出放大鏡，對著塑膠上的一小段壓印看了兩秒，看到一個模糊的字母像「X」又像「K」。他沒急著下結論，先把它拍照，照片加上比例尺，存進離線卡。

店外的監控畫面裡，霧像灰白的幕布。顧南舟把音量調高，讓雨滴敲鐵皮棚的聲音與巷子的遠處車聲都進來。他要的是異常的「空」，一旦有某段聲音突然被切掉，或有人的腳步刻意放輕，那就是破綻。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張律師助理傳來的路線安排：五點十分出發去警局，車牌、司機、出發點都已登記；林伯恩會從律師樓地下車道上車，避免大門被堵。附帶一句：你們店今天九點前務必完成消防安全自查清單拍攝，稽查可能提前。

顧南舟回：收到。再加一個第三方。請律師找附近里辦或消防設備商見證。越早越好。

他不是相信里辦乾淨，而是相信「程序」的力道。程序像鍋蓋，蓋得越緊，越不容易被人偷塞異物。他把店內的封條、清單、錄影角度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件事：對方要他背鍋，最簡單的方式不是讓他做錯，而是讓他看起來「做了」。

剪封條、放道具、做出他在現場的痕跡。再配合匿名檢舉與平台劇本，顧南舟就會成為最合適的「梁總指定」的背鍋人選。

他把手套戴上，從後門出去。巷子濕滑，霧把路縮短，讓一切都近得不真實。他沿著外牆摸到電箱，確認封條完好，再繞到巷口，蹲下看地面的水痕。雨後的腳印不會留太久，但會留下水的斷點。顧南舟看見一段不連續的濕痕，像有人穿著鞋套，鞋底摩擦力不足，落地時水花散得很開，步距偏小，刻意放輕。旁邊還有一小截透明尼龍束帶，被雨水黏在地上。

他把束帶撿起來，指腹捏了一下。這種束帶常用在固定小型設備，像迷你攝影機、收音器的臨時固定。束帶尾端有一個切口，切得平整，不是手撕，是剪刀剪的。

顧南舟把束帶裝袋，心裡已經有了輪廓：有人來裝過東西，或準備裝。裝什麼？如果要「煙」，最容易的是放一個小型煙霧裝置或油煙擴散器，再配合假消防檢修單與直播鏡頭的恐慌切片。塑膠碎屑、束帶、輕腳印，都像同一組工具包留下的邊角。

他回到店裡，先把黑門內側多加了一道臨時封條，不是封住門，而是封住門框與門把的接觸點，一旦有人動過，就會留下撕裂痕。接著他在門上方不顯眼的角落貼了一小片透明膠帶，膠帶邊緣用筆尖輕點一個記號，這種「隱形封條」最容易抓到熟門熟路的手。

做完這些，他拿起手機，撥給沈之遙。通話響了三聲才接通，背景有叉車聲。

「你在哪？」顧南舟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霧裡的東西。

「批發市場後門。」沈之遙說，語速不快，字很清楚，「剛才疑似看到白色廂型車，車牌看不清，尾碼可能是六九。我沒停，繞進來了。」

顧南舟沉默一秒，像把「果然」咽回去：「別站在死角。找有監視器的地方，燈亮的。你背包別離身。我要去接你。」

「你店裡呢？」沈之遙問。她不是關心店，是在確認他不能離開太久。

「我已經加封條，外圍留了錄影。現在最重要是你跟硬碟。」顧南舟說完，又補一句，語氣仍穩，「不要回陌生訊息。你回了，他們就知道你怕哪個字。」

沈之遙的喉嚨動了一下：「我不怕字。我怕他們真的對人下手。」

「所以更不能讓你單獨。」顧南舟說，「等我。」

電話掛斷後，沈之遙把背包往胸前抱緊一點，背帶勒進鎖骨，痛讓她清醒。她站到一台監視器鏡頭能掃到的位置，讓自己成為「可被看見的證人」。她想起張律師說過的話：你們現在最值錢的不是勇敢，是可被驗證的每一秒。

不遠處，有人用手推車推著成箱的豆漿粉路過，推車輪子在濕地上發出吱呀聲。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走。沈之遙把那一眼當成普通的打量，卻仍忍不住在心裡記下：藍色雨衣，黑色帽沿，右手虎口有繭。她現在記人像記菜的火候，任何一點不對，都可能回鍋燒焦。

另一個地方，車內的冷氣把邱曼寧的手指吹得發僵。她盯著平台後台那條成交曲線，像盯一條快沒氣的魚。群裡又跳出訊息，平台的人不再用「請」，直接用「必須」。

八點前預熱話題。九點放出「後廚消防隱患」素材。十二點稽查進場，鏡頭要在。背鍋人選已定，顧南舟。你要確保硬碟消失，否則素材反噬平台。

邱曼寧盯著「硬碟消失」四個字，胃裡翻了一下。她想起沈之遙那雙眼睛，直播時看起來溫，卻總在某個瞬間像刀。她也想起顧南舟那種不動聲色的保護，像他在鏡頭外永遠站在能接住人的位置。

她的手機又跳出另一個對話框，那個人只發了一張照片：妹妹病房外的走廊，燈白得刺眼，畫面角落有個護士推車，推車上是藥。照片下只有一句：今天中午前沒結果，藥會延後。

邱曼寧的喉嚨像被人掐住。她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最後只發出去一個字：好。

發出去的瞬間，她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靠在椅背上，眼睛卻仍睜著。她對自己說：我只是讓硬碟不見，我沒有要他們受傷。火不必真燒，只要有煙。平台要的只是劇本。

可她心裡有個聲音更冷：你已經把劇本交出去，你控制不了他們用什麼道具。

她把車開動，輪胎碾過水窪，水聲像嘆息。她沒有直接往小館去，而是往批發市場的方向。她要先拿到硬碟，拿到就能「止血」。至少她以為如此。

天色仍黑，卻已經不是最深的黑。沈之遙看見巷口的霧有一點點變薄，像有人在遠處把一盞燈調亮。她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張律師助理：林伯恩現在情緒不穩，可能提前崩。你們若能到警局，盡量有人陪他站在旁邊，不要讓他被單獨帶走問話。

沈之遙回：我知道。你們車上錄音錄影要開，全程。到了警局先申請筆錄影像留存。

她把訊息發完，抬頭時看見顧南舟從霧裡走來。他沒有跑，步子穩，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廚師，凌晨去市場找食材。可沈之遙看得出他肩膀的緊，像整個人都在聽周圍的聲音。

他走近時，先掃一眼她身後，再掃一眼巷口，最後才看她：「有沒有被跟到？」

「不確定。」沈之遙說，「可能有人在外面等。白色廂型車我看到了。」

顧南舟點頭，伸手把她背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讓它更貼身，像替她重新扣好盔甲。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半秒，又收回去，像怕多一秒就會暴露什麼。

「撤離點換。」顧南舟說，「五金行不用。改去市場管理處旁邊那家茶行，老闆娘跟我熟，店裡有監控。你走前面，我落半步。」

沈之遙沒有反對。她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她怕黑，也怕看不見的手，可她更怕自己一個失誤把整條證據鏈送出去。她往前走，顧南舟果然落在她左後方半步，位置剛好能看見她，也能看見她看不見的地方。

走到巷口時，顧南舟停了一下，像不經意地彎腰繫鞋帶。沈之遙也跟著停住，視線落在路邊的水痕上。那輛白色廂型車還在遠處，但位置換了，從路邊靠外移到更靠內的陰影裡，像在等某個角度。

顧南舟繫好鞋帶起身，低聲說：「車裡有人。你別看它，眼神別給。」

「他們怎麼知道我路線？」沈之遙問，聲音仍穩，卻有一點咬住的硬。

顧南舟的回答像刀背，冷而不割人：「可能是電信定位，可能是車牌追蹤，也可能是你從平台後台留下的資料被調用。還有一種最麻煩的，店裡有人一直在報你的行程。但今晚你在律師那邊，能即時知道你出門的，只有你手機、你車，或跟著你的人。」

沈之遙聽到「店裡有人」時，指尖微微收緊。她想到那些老員工，想到每張熟悉的臉，又把那念頭壓下去。現在懷疑誰都會讓她分心，而對方最希望她分心。

「先保命。」顧南舟說，「等天亮，用程序把他們逼出來。」

他帶她穿過一條有早攤的街，攤販剛架起鐵架，熱水在鍋裡咕嚕咕嚕，蒸氣往上冒，把霧頂開一小片。沈之遙聞到豆漿和油條的味道，突然有種荒謬的感覺：世界還在照常早餐，而他們在躲一場看不見的火。

茶行還沒開門，鐵門半拉。顧南舟敲了三下，節奏像暗號。裡面傳來拖鞋聲，一個中年女人探出頭，看到顧南舟先皺眉，再看沈之遙，眉頭更深：「你們又惹什麼事？」

「借你門口站十分鐘。」顧南舟語氣客氣，卻不多解釋，「有人跟。你門口監視器借我們一段，回頭我付錢。」

老闆娘咂了一聲，還是把門拉開一點：「進來。別把麻煩帶進我店裡就好。」

進到店裡，燈一亮，沈之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她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手仍抱著背包不放。顧南舟站在監視器螢幕前，眼睛盯著外頭街景。螢幕裡，那輛白色廂型車停在對街，車窗黑得像一塊被抹去的眼睛。

老闆娘倒了兩杯熱茶，茶香淡，卻暖。她把杯子放下時，瞥見沈之遙的手抖了一下，語氣放軟一點：「你啊，從小就硬撐。怕黑就別走夜路。」

沈之遙沒接話，只把熱杯子握住，讓溫度滲進指節。她怕黑，卻更怕自己軟下來，一軟就會被人推倒。

顧南舟忽然說：「車動了。」

螢幕裡，那輛廂型車慢慢往前滑，滑到茶行門口的視角死角，再停。停的位置剛好避開了鏡頭能拍到車牌的角度。顧南舟的嘴角沒有表情，眼神卻更冷了一點。

「他們知道這裡有監視器。」沈之遙低聲。

「所以他們不是來抓你，是來逼你。」顧南舟說，「逼你回訊息，逼你交硬碟，逼你做出任何可以被剪成『你心虛』的動作。」

沈之遙想起陌生簡訊那句「你選」。她忽然覺得那不是威脅，而是一個劇本的分鏡：她若交硬碟，就失去反制；她若不交，就會有煙、有稽查、有背鍋。無論她選哪個，對方都能剪出他們想要的故事。

她抬頭看顧南舟：「十二點前，我們要把能亮的都亮出來。」

顧南舟點頭：「消防報備、設備檢修、第三方見證、全程錄影，還有你直播的安全清單展示。你要把『我們怕』換成『我們準備好了』。」

他說完，手機響了，是張律師助理。顧南舟接起來，聽了兩句，眼神微微一沉。

「林伯恩提前發作了？」沈之遙從他臉色猜到。

顧南舟嗯了一聲，對電話那頭說：「不要讓警局的人單獨問他，先做自首程序，先把他要交的資料封存交給值班長官，要求開具收件回執。車上錄影別停。路線改，別走原本那條。」

掛斷後，顧南舟看向沈之遙：「他在地下車道上車時看到兩個人一直盯著他。他差點跑。律師把他按住了。」

沈之遙閉了閉眼。林伯恩那種恐懼不是矯情，是被過去事故的陰影拽回去。她知道那種感覺，像被黑暗吞掉，連呼吸都要先問可不可以。

她站起來：「我去警局。」

「不行。」顧南舟說得很快，隨即把語氣壓回穩，「你現在是硬碟。你去，對方就有機會在路上做事。你留在店或留在直播場域，讓監視器看著你，讓人群看著你。」

沈之遙的下巴繃緊：「那林師傅怎麼辦？」

「律師在。」顧南舟說，「我們要做的是把每條線都分流，不讓對方一網打盡。」

沈之遙看著他，忽然明白他所謂的「保她」不是甜言蜜語，是把危險一層層往自己身上挪。她喉嚨發乾，想說什麼，又覺得說出來會讓自己亂。

她最後只說：「那你別回店裡單獨守。」

顧南舟看她一眼，像想笑又笑不出來：「我本來就沒打算單獨守。天亮前，我們把該站的人站到位。」

老闆娘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只聽懂「麻煩很大」。她把監視器的錄影備份到隨身碟，塞給顧南舟：「你們要就拿去。別讓人死在我門口就好。」

顧南舟接過，點頭：「謝謝。這份我會簽收回條。」

他從口袋拿出便條，寫下時間、地點、備份內容，請老闆娘簽名。老闆娘嘀咕兩句，還是簽了，筆劃重得像在劃界線。

天邊終於有一點灰白。沈之遙跟顧南舟從茶行後門出去，改走另一條巷子回小館。一路上顧南舟不時停下看路面水痕、看電箱封條、看路口監視器方向，像在廚房裡檢查每一個火源是否熄滅。沈之遙跟著他的節奏，心裡那個怕黑的洞沒有消失，但洞的邊緣被他用一條條程序封住，黑就沒那麼容易撲上來。

回到小館時，白光仍在，像一夜沒睡的眼。顧南舟先檢查他加的封條，完好。再看誘餌機的電流監測器，仍是綠燈。倒數提示還剩兩分鐘。

「他們可能會在倒數結束時重連。」顧南舟說，「你把你手機都放屏蔽箱，直播用機只上直播，不登任何私人帳號。所有對外聯絡用新號，今天用完就作廢。」

沈之遙點頭，動作乾脆。她把直播設備架起來，鏡頭對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消防滅火器、瓦斯封條、清單、時間戳封存袋的影本。她把每一樣東西擺得很正，像擺菜盤，正到讓人挑不出角度。

顧南舟把兩支固定攝影機的位置再調整，讓它們同時拍到後廚瓦斯總閥、油鍋區與黑門。每個鏡頭的時間都用同一支校時表對過，差一秒都不行。

倒數歸零的瞬間，電流監測器的燈閃了一下，從綠跳黃，又跳回綠。顧南舟盯著它，手指沒有動。他讓它重連，因為他要知道對方會怎麼進來。誘餌機螢幕亮起，彈出一個遠端維護請求，署名是一家看起來很正式的公司：啟盛餐飲數位顧問有限公司。

沈之遙看到那行字，背脊一涼。啟盛。她在某個投資簡報裡看過這個名字，像基金會的外衣，專做「餐飲數位轉型」，實際上跟平台資源綁得很緊。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資本的影子，現在影子伸到他們筆電裡來。

顧南舟沒有點接受。他只截圖，錄屏，然後把請求畫面連同時間同步拍進旁邊的第三方時鐘。做完，他才按下拒絕，並立刻切斷那台誘餌機的網路。

「有實體名字了。」沈之遙說，聲音很低，卻不抖。

顧南舟看她一眼：「等林伯恩的筆錄出來，我們就能把啟盛跟平台、跟稽查的鏈條釘上去。」

沈之遙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是邱曼寧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你現在在哪？我想見你，當面談。

沈之遙盯著那句話，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她想起錄音裡邱曼寧說「我也不想」，想起那張病房照片可能隨時被丟出來當籌碼。可她也想起對方說過「火不必真燒但要有煙」，而煙最容易從「當面談」開始。

她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回屏蔽箱，扣上，像把一條會咬人的蛇關進籠。

外頭天色更亮了一點，街上開始有車聲。沈之遙站到鏡頭前，試著調整呼吸。她知道再過幾個小時，所有人都會用放大的眼睛盯著這間店，等它出錯，等它冒煙，等它有人崩潰。

她把手放在桌面的清單上，指尖按住紙張，讓它不被空調風吹起。顧南舟從後廚走出來，站在鏡頭外側，沒有入鏡，卻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沈之遙忽然伸手，沒有看鏡頭，而是往旁邊探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像在黑暗邊緣找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顧南舟沒有說話，只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掌心向上，穩穩接住她的指尖，像接住一把快掉的刀，也像接住一個她不肯承認的害怕。

她的指尖一觸到那溫度，心裡那個洞沒有消失，但洞口被堵住了一點點。

「九點前，我要把安全清單拍完。」沈之遙低聲說，像對他說，也像對自己下令。

顧南舟只回一句：「我在。」

門外傳來車子緩慢停靠的聲音，不像外送機車那種急躁，而是公務車的節奏，穩、重、帶著例行公事的冷。沈之遙的眼神瞬間定住，手卻沒有抽回來。

顧南舟抬眼看向監控螢幕，畫面裡，一輛貼著某單位標誌的車停在巷口，車門打開，有人下車，手裡夾著文件夾，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像在準備錄影。

距離十二點，還有八個小時不到。可第一波試探，已經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