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雨霧沒有散，像有人把整條巷子悶在一個半乾的塑膠袋裡。路燈的光被切成一圈圈，落在地上成了濕亮的斑。沈之遙背著背包，肩帶勒得很緊，硬碟的重量貼著脊背，一步一步把她往前推。她不敢停，停下來就會聽見自己心跳，聽見黑暗裡那些看不見的腳步聲。

林伯恩在她左後方，抱著U盤的封袋，像抱著一塊會爆炸的糖。他走得快，卻不穩，鞋底在濕地上偶爾打滑，發出短促的吱聲，讓沈之遙每次都下意識回頭。

她的舊手機震動得像一隻困在掌心的蜂。

未知來電。

她看了一眼，按掉。屏幕剛暗，下一秒又亮。

未知來電。

她把手機塞回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裡按著電源鍵，沒關機，因為顧南舟說過，完全關機有時反而會留下某些標記的空窗；她只把它調成靜音，讓震動隔著布料悶悶地敲。

「沈小姐……」林伯恩喘著氣，聲音發顫，「我們真的要去律師那裡嗎？現在兩點多……會不會……」

「會有人。」沈之遙說。她把話說得像流程表上的字，沒有情緒，只有順序。「24小時影印店先過一次，留副本。律師那邊做封存、時間戳。你要做筆錄，越早越好。你如果在路上被截回去，至少資料已經離開你。」

林伯恩嘴唇抖了一下：「我、我如果被抓……」

「你就照我們剛才說的。」沈之遙沒有回頭，視線盯著前方霧裡那塊亮牌子，「一句話：你要自首，你要求法律扶助，你要求律師在場。其他都不要講，不要談條件，不要談錢。」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喉嚨乾得發痛。雨霧黏在皮膚上，像冷油。她抬頭看了一眼路牌，轉進更亮的那條街，街角那家影印店的燈管白得刺眼，門口貼著「影印 掃描 公證件代辦」的紅字，像一把臨時借來的盾牌。

玻璃門被推開時，鈴聲清脆得不合時宜。店裡只有一個夜班店員，頭髮亂，眼睛浮腫，抬頭看到她們兩個像看到麻煩，卻還是習慣性問：「影印？幾份？黑白彩色？」

沈之遙把背包放在櫃台邊，沒有立刻拉開拉鍊。她先拿出塑膠杯的證物袋，透明袋子上她貼了新的標籤，時間、地點、接觸者可能性。她把它放在櫃台上，像放下一個不能摔的玻璃器皿。

「我要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她對店員說，語氣仍平，「我知道你不是公證人，但我需要第三方見證。我會把這些資料存在兩個隨身碟，請你在影印機旁邊全程看著，最後你在這張紙上寫下你看到的時間，簽名，附上你店裡的發票號碼。你願意嗎？我付你加班費。」

店員愣了愣，眼神落在塑膠杯的封袋上，又落到林伯恩那張蒼白的臉上，像在快速判斷這是不是會惹上事的活。他的視線最後停在沈之遙的眼睛上。她沒有央求，也沒有裝可憐，她的眼神像廚房的秤砣，沉沉地壓著。

「……可以。」店員終於說，「但你們別在我店裡鬧事。」

「不會。」沈之遙點頭。「我們只需要一份證明：我們在這個時間，把資料做了離線備份。」

顧南舟之前準備的另一支乾淨U盤在她口袋裡。她拿出來，和林伯恩那支一起放在櫃台，讓店員看清楚包裝封條，再把兩支插到店裡那台老舊的離線電腦上。她不連網，直接用本機拷貝。進度條慢得像在拖時間，沈之遙盯著那條藍色的線，像盯著灶火，不能快，也不能停。

震動又來了。未知來電一次又一次，像對方在用最便宜的方式提醒她：我看得到你。

沈之遙把手機拿出來，直接調成飛航，再把螢幕朝下扣在櫃台上。她不讓自己去想「為什麼他們知道我的號碼」「是不是有人在電信端動了手腳」。她只把這些疑問塞進腦子某個抽屜，等到天亮再拉出來一個個對。

店員站在旁邊，抱著手，打著哈欠，看著拷貝完成，才拿出一張A4紙，照沈之遙的要求寫下：「本人某某，於某年某月某日凌晨2:38至2:52，見證兩位當事人於本店離線電腦進行資料拷貝與列印，未連網。」他簽名，蓋上店章，連同發票影本一起釘好。

沈之遙把那張紙收進另一個透明夾鏈袋，跟硬碟分開放。她沒有說謝謝太多次，只對店員說：「你今天幫了忙，之後如果有人來問，你就說你只看到他們列印資料，不知道內容。你不需要知道內容。」

店員有點不自在地點頭：「你們這是……什麼事啊？」

「廚房的事。」沈之遙說。她把背包背回肩上，重量讓她肩胛一沉，但也讓她更清醒。「有人想讓一間店消失。」

她們離開影印店，雨霧似乎更濃。林伯恩走到街邊忽然停住，手按著胸口，喘得像剛跑完一段樓梯。

「我……我年紀大了……」他低聲，像在為自己找一個可以原諒的理由，「我那時候真的以為只是……訊息而已。把你們的備料單、直播排程、器材箱到貨時間……給他們。他們說不會傷人……」

沈之遙停下腳步，沒有立刻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把情緒丟出來。她把手指塞進外套袖口，讓指甲掐著掌心。

「林師傅。」她終於轉身，聲音很輕，卻像刀，「你現在說『以為』沒有用。你要說的是：你給了誰。那個M助理，你有沒有照片？他車子？他拿貨時的簽收？」

林伯恩眼睛紅得像被麵粉嗆到：「有……有一張。他之前在店外面等我，我怕他生氣，就……就拍了他車牌，想說有個保命的。車牌……我記得尾數是……六九。前面……我……」

他說到一半，整個人像斷線，手抖得拿不住封袋。沈之遙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時，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你別逼自己硬記。」她語速放慢，「等到律師那裡，你把你手機給他們，他們會把照片調出來，會有備份。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別崩。」

林伯恩喉嚨裡發出一聲像吞咽的哽：「我怕……我怕我一去警局就出不來了。」

「那你就不去？」沈之遙反問，眼神沒有放軟，「你覺得對方會放你？你覺得你回家他們不會再來找你？你走到今天這一步，唯一能保你的是程序。你以前在名店出事故那次，程序不在你這邊，你就沉下去了。你還要再沉一次？」

林伯恩怔住，像被她一句話打到傷口最深的地方。他嘴唇顫著，終於點了一下頭，點得很慢。

前方那棟辦公大樓的保全燈亮著，二十四小時律師事務所的招牌不大，卻像一盞固定不動的燈。沈之遙按了門鈴，對講機傳來一道女聲，清醒得像剛泡好的濃茶：「哪位？」

「沈之遙。」她報上名字，「我跟你們張律師約過，緊急證據封存。」

對講機沉默半秒，門禁咔一聲打開。電梯裡的燈很白，鏡面反著她的臉，顯得更瘦。她不看鏡子，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像盯著倒數。

門一開，張律師的助理已經在走道等，手裡拿著一叠空白封存袋、封條、還有一台小型時間戳機。助理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卻帶著夜班的銳利：「沈小姐，先進會議室。手機都先放這個金屬盒，屏蔽訊號。你們今天來得很對，這種東西拖到早上，變數太多。」

沈之遙把舊手機放進盒子，聽見盒蓋扣上的聲音，像把一隻吵鬧的蟲關進玻璃罐。她胸口那股緊繃稍微鬆了一點點，卻不敢鬆太多，因為她知道這只是一道門，不是終點。

張律師很快出現，襯衫扣到最上，眼睛裡沒有睡意，只有職業性的乾淨。「沈小姐，顧主廚沒來？」

「他在店裡守後廚。」沈之遙沒有多解釋，直接把背包拉鍊拉開，先拿出硬碟，再拿出U盤封袋、影印店的見證紙、塑膠杯證物袋。「這些要做封存。硬碟裡有聊天紀錄備份、轉帳截圖、以及可能的遠端鎖機痕跡。U盤是離線備份。塑膠杯可能有指紋。」

張律師點頭，目光落在塑膠杯上：「指紋送驗要走程序。你們私下送不出去，送了也不一定能用。這個我建議你們先由律師見證封存，等你們到警局做告訴或自首時，連同封存紀錄一起交。這樣證據鏈比較完整。」

沈之遙的肩膀微微一沉，像有人把「程序」兩個字按進她骨頭裡。她點頭：「林師傅要自首。他之前被迫提供內部訊息，現在願意供出對方身份。」

林伯恩坐在椅子上，兩手交握得發白，像怕自己一鬆手就會逃跑。他抬頭看張律師，嗓子發乾：「我……我叫林伯恩。我不是故意害人……我欠債，他們說只要給一些……一些訊息……」

張律師沒有責備，只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聲音平穩：「林先生，你先說清楚：你欠誰的債？什麼時候開始？對方怎麼接觸你？M助理你知道他的真名嗎？你有他的聯絡方式、照片、車牌、或轉帳帳戶嗎？」

林伯恩吞了一下口水，像在把恐懼硬吞下去：「債……是私人借貸。之前名店事故後，我賠不起……我就……有一個人介紹我去平台的外包供應鏈做甜點，說可以接案還債。後來有個年輕人找我，說他是啟盛顧問那邊的助理，叫大家都叫他M。他用一支沒有顯示來電的號碼聯絡我，叫我別存名字……」

「啟盛顧問。」張律師抬眼，「全名你看過嗎？」

林伯恩點頭，急急地說：「有，合同上印過。我記得是啟盛餐飲數位顧問有限公司……他們有時候用基金會名義，說是輔導小店做數位轉型。其實就是……就是拿你們的數據去做對賭。」

沈之遙指尖一緊。對賭。邱曼寧的錄音裡也提過。她忽然想起那個風控男人的名牌縮寫，少了一個點，像故意留白。這些線開始往同一個方向收束，收得讓人喘不過氣。

助理把時間戳機啟動，印出一條條帶著日期時間的貼紙，貼在封存袋上，再用封條壓住開口。硬碟被放進防靜電袋，再放進封存袋，封口被張律師親手按住，像按住一條即將亂竄的蛇。

「沈小姐。」張律師把封存袋推到她面前讓她確認，「你要明白，從現在開始，你們在對抗的不是單一個人，是一整條產業鏈：平台、外包、評分、稽查。你們做對的一件事，是把證據先離開現場。錯的一件事……」他停了一下，眼神很直接，「是顧主廚一個人在店裡。對方若要做『看起來像起火』的劇本，他就是最好用的角色。」

沈之遙喉嚨一緊，卻仍把聲音壓平：「他不是角色。他在守現場。明天十二點對方威脅要『後廚見火』，我們會找第三方見證，做消防報備。」

張律師點頭：「第三方見證要夠乾淨，最好跟你們利益關係不大。里長可以，但里長也可能被打點。五金行老闆？如果是老街坊，可信度比網紅高。再來，消防報備不是報了就沒事，但至少你們留痕：你們在事前就提出風險，事後對方要說你們自導自演會比較難。」

沈之遙的腦子迅速把行動表拆成格子。里長、五金行、律師助理、消防。她把每一個人放到時間點上，像排一道菜的出餐順序。

「還有。」張律師補了一句，「稽查單位可能會來。你們不要只防火，還要防『火災隱患』這種文案。明天早上你們直播前，評分網站很可能會同步出黑稿，標題不用多，四個字就夠：火災隱患。再搭配一張模糊的照片，說你們後廚堆放雜物、瓦斯管老舊。這種東西一出，平台就有理由降權。」

沈之遙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想起那堆器材箱，想起尾碼四七的物流單。她忽然明白對方要的不只是「火」，還要「證據」：讓火看起來來過，讓隱患看起來存在，讓平台的「保護性下架」看起來合理。

她深吸一口氣，問得很冷靜：「如果稽查被買通呢？」

張律師沒有迴避：「那就更要留痕。你們現場要有兩套錄影：一套你們自己的，一套第三方的。你們也要提前把瓦斯封條、滅火器效期、易燃物清空做成清單，明早直播開場先把這些畫面帶過，讓觀眾先看到『你們在做安全』。對方要剪你們也剪不出你們亂。」

沈之遙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一下，像把「先播安全」這條戰術敲進骨頭裡。

會議室的窗外仍是霧。時間已逼近三點半。她忽然想到顧南舟那邊，XG的遠端維護每十分鐘重試一次，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直想把門打開。她想拿回手機，卻又怕一開蓋就是新的攻擊。

張律師似乎看出她的焦躁，對助理說：「把屏蔽盒打開一分鐘，讓她回個訊息，然後再關。」

金屬盒一開，沈之遙的手機像被釋放，屏幕瞬間亮起，一串未接來電和簡訊跳出來，密密麻麻，幾乎把通知列塞滿。未知來電之外，還有一條新簡訊，發件人仍是陌生號碼。

她手指一僵，先點開了另一個對話框，顧南舟的訊息只有一行，時間在幾分鐘前：我把店內路由器拔了，留下誘餌機。黑門外有新鞋印，偏輕，像便鞋。你那邊到哪了？

沈之遙盯著「便鞋」兩個字，腦子迅速浮現畫面：不是廚房防滑鞋，不是重靴，偏輕，意味著對方不想留下深印，或者對方是習慣在室內走的人。她打字回他：律師這邊封存中。你別碰鞋印，先拍照尺規定位。黑門封條貼上，瓦斯易燃清空清單做起來。十二點第三方我來排。

她正要把手機放回盒子，那條陌生簡訊像故意卡在她眼前，跳得更亮。

不必見梁總。把硬碟交出來，事情到此為止。你走的路，我們都看見了。

沈之遙背脊一瞬間發冷，像雨霧鑽進衣領。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是憤怒：對方真的在看。不是猜，是看。她剛才的影印店、律師事務所，都是對方眼裡的座標。

林伯恩也看見她臉色變了，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他們……知道了？」

沈之遙沒有回答。她把簡訊截圖，立刻傳給張律師助理，再把手機塞回屏蔽盒，盒蓋扣上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張律師看完截圖，臉色沒有太多變化，只是更冷：「對方在逼你把證據從程序裡拉出來。你一旦交出去，你們就只剩一張嘴。沈小姐，接下來你回店的路要換。不要直線，不要同一台車，不要固定叫車帳號。林先生更不能單獨走。」

沈之遙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我知道。他們想要硬碟，代表裡面有他們怕的。那就更不能給。」

張律師合上筆記本，像下判決：「我會安排你們一早去警局做報案與自首。林先生先由我們事務所陪同，降低你被對方中途攔截的風險。至於顧主廚那邊……」他頓了一下，「你要給他一個底線的執行方案。暗號、撤離點、分流路線。你們不能只靠『不許』，要靠『如果發生就怎麼做』。」

沈之遙的喉結微動。她想起顧南舟說「你握住店，別握住我的手」。那句話她當時沒回，因為她怕一回就碎。可現在她必須把情緒壓成戰術。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便條紙，筆尖很穩，寫下幾個字，像寫菜單：暗號：換鹽。撤離點：五金行後門。分流：你走後巷，我走前街。她把紙拍照，傳給顧南舟，再補一句：如果你被逼出面，先說「今天湯底換鹽」，我就知道你不是自願。我不追你，我去五金行後門等，律師助理在十二點前會到店外。

訊息送出後，她忽然覺得胸口那根線稍微鬆了一點，卻也更疼。因為她終於承認：她需要一個方案來面對「他可能被帶走」這件事。

同一時間，小館的白光仍沒熄。

顧南舟站在後廚中央，像站在一個太亮的手術台旁。牆上的秒針聲一格一格，敲得人心口發麻。路由器和主機的電源線被他整齊地捲起，放進一個透明收納箱，箱蓋貼了封條。他把可疑的外接設備一一拔除，只留下一台老舊的筆電當誘餌，接在一條獨立延長線上，延長線旁放了一個廉價的電流監測器，只要有異常重連，它就會亮紅。

倒數的提示又在他腦子裡響起：10分鐘後重試維護連線。

他沒有把整間店斷電。斷電會讓對方有理由說「你們在毀滅證據」，也會讓監控失去畫面。他選擇把所有關鍵設備隔離，把網路切斷，把每一個角落的可燃物清空，連油紙、紙箱都搬到外頭封箱。他把瓦斯總閥的封條貼上，封條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和時間，像在跟未來的稽查說：你要剪這張封條，就等於承認你碰過。

黑門那道縫被他用強光手電照過。地面確實有一排鞋印，很淺，像有人刻意踮著走。鞋印旁邊有幾粒透明塑膠碎屑，像某種卡扣斷裂的邊角。顧南舟拿出尺規，把鞋印、碎屑、門縫邊緣的刮痕一起拍下來，拍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刮痕裡的金屬反光。

他把照片同步存進離線記憶卡，沒有上傳。他知道對方最想要的是他慌，想要他做錯一步。可他只做兩件事：留痕，等天亮。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之遙的訊息。他看見那張便條紙的暗號，眼神沉了一瞬，像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被他迅速按回去。他回了一句：收到。你回程別走原路。到五金行先停，等我確認店外無人再讓你進。

他回完，抬頭看向監控畫面。鏡頭裡，店外的巷子空空的，霧像一層不肯散的煙。可他知道，空不代表沒人。真正的手往往不出現在鏡頭裡，只出現在合約、稽查單、評分頁面那一排排字裡。

另一個地方，邱曼寧的手機也亮著。

她坐在車裡，車窗起霧，車內空調開到最冷。她手指不停地滑平台後台數據，成交曲線像一條快斷的線，離對賭的截點還差一大截。她的經紀群裡，平台的人丟來一句話：明天中午前你必須把熱度做起來，稽查要配合，否則醫療通道取消。

她盯著那句話，眼睛裡的血絲像要爬出來。她想起妹妹病房裡那台機器的聲音，想起醫生說「下一次用藥要看排程」。她不敢停，也不敢退。退了就等於把妹妹推下去。

她打開另一個聊天框，對方只回了一個定位和一句話：硬碟在她身上。拿不到，就讓它消失。

邱曼寧的指尖停在螢幕上，像被釘住。她想打字說「不行」，卻發現自己連「不行」兩個字都打不出來。她喉嚨裡擠出一聲笑，笑得發乾，像直播鏡頭前那種必須好看的笑被抽走了水分，只剩骨頭。

她把手機反扣，手掌按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她告訴自己：我只是要流量，我沒有要火。我只是要他們吵架，我沒有要人死。

可下一秒，平台那邊又跳出一條訊息：明天的劇本要完整。火不必真燒，但要有煙，有驚，有人背鍋。最好是顧南舟。

邱曼寧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她知道自己正在失控，而失控的人最可怕的地方是：她明明知道會害人，卻仍在找理由把腳踩下去。

回到律師事務所，封存程序終於做完。張律師把封存清單列印兩份，讓沈之遙與林伯恩各自簽名按指印，封存袋的封條上也留下簽名，像把時間釘死。

「你們現在離開。」張律師說，「回去準備明天。沈小姐，早上直播前先做安全清單展示。顧主廚不要入鏡，但要在後廚留足錄影。林先生，我們的律師會陪你去警局，你不要私下接任何電話，尤其是未知來電。」

沈之遙站起來，背上背包，卻覺得比來時更重。重的不只是硬碟，還有對方那句「你走的路我們都看見了」。

她走出事務所時，天色仍黑，但遠處霧裡的光似乎淡了一點點，像黎明在試著把黑從邊緣推開。她不敢把這當希望，只當作另一個時間點：天快亮了，戰場也快亮了。

她剛踏上人行道，口袋裡的舊手機隔著屏蔽盒的安靜忽然不見了。她拿出手機時，屏幕亮起，一條新訊息在最上方。

不是未知號碼，而是一個她存過、卻很久沒跳出來的名字：五金行老闆 老周。

訊息只有一句：遙妹，有人剛來問你們店後廚的路怎麼走，說是你們叫的消防檢修。我沒回他。你們是不是惹事了？

沈之遙的手指僵在屏幕上，霧氣裡的冷意像刀刃貼著皮膚。對方已經提前踩點到第三方那裡，連她打算用來當撤離點的地方都摸過。

她抬頭看向街口，霧裡有人影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卻沒有退。她把老周的訊息轉發給顧南舟與張律師助理，然後回給老周：周叔，明天中午前麻煩你店裡後門借我站一下。我有人要害我們。你別讓任何陌生人進後巷。

按下送出後，她看著訊息旁的小小勾勾，像看著一顆火星落地。

她知道，明天十二點之前，對方會把「火」做成一個可以被相信的故事。而她要做的，是讓故事在鏡頭前、在程序裡、在每一個第三方見證的簽名下，無法成立。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未知來電，而是一條簡短的文字，仍是陌生號碼。

硬碟交出來。否則，十二點不見火，也會見人。你選。

沈之遙盯著那句話，指尖冰冷，背包卻像在發燙。她沒有回覆，抬手攏緊外套領口，轉身走進霧裡。她每走一步，都在心裡把明天的行動表再重排一次，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把刀的位置。

而在小館，秒針仍在走，白光仍在亮，顧南舟守在後廚，像守著一鍋不能滾出的湯。他知道，有些人不需要真火，他們只要煙。可他也知道，只要他們把每一滴水、每一個封條、每一段錄影都準備好，那些煙就會被風吹散，露出背後那雙真正點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