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外勤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一秒就把平板切了頁。

辦公室裡白光刺眼，玻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映得發硬。白板上那三條線還在，公開止血，內部溯源，釣魚，像三把同時架起來的刀。顧倩站在桌邊，覺得自己腦子轉得比深圳晚高峰的導航還快，前一秒還在拆對方的投放節奏，下一秒就得開始翻十年前的校園論壇鬼檔案。

“給我兩分鐘。”外勤手指飛快敲鍵盤，“校友論壇原始數據殘缺，但我們能從爬蟲備份和第三方快照裡拼部分ID。”

周芮已經拿出手機，一邊低頭狂發消息一邊抬眼：“我這邊先放風了。攝影圈一個，MCN一個，還有物業那邊一個。用詞我很克制，絕對不會像我本人那麼欠，只會像一個不小心說漏嘴的業內人士。”

顧倩瞥她一眼：“你這形容很抽象，但我信你專業。”

電話還沒掛，沈知夏那頭靜了一瞬，隨即開口：“今晚見面提前。六點半，我從公司直接過去。”

“這麼趕？”顧倩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有人比我們更趕。”沈知夏聲音很平，卻壓著一股冷意，“如果Lx真和陳聿有關，或者有人故意讓它看起來和他有關，那接下來每一分鐘都會有人補洞。我不想等到晚上九點才聽別人替我講過去。”

顧倩心口微微一緊，隨即回得也很快：“行，那地點不變，改時間。我先把這邊能挖的挖出來，省得我們見面還像在對著謎語大全開會。”

“顧倩。”

“嗯？”

“別一個人扛。”沈知夏停了停，“你設局可以，但別把自己也放進餌裡。”

顧倩怔了半秒，嘴比心快：“放心，我這人房租沒交完，命格很惜命。”

那頭像是呼出一口氣，低低“嗯”了一聲，才掛斷。

電話一斷，辦公室裡所有公事聲重新湧上來，鍵盤、消息提示、翻紙、耳機裡模糊的人聲，像一條條信息流同時衝進來。顧倩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轉身對外勤說：“陌生號碼來源呢？”

“虛擬中轉，境外網關套了兩層。”外勤抬頭，“但它發彩信和發截圖不是同一路。剛才那個截圖號碼更像臨時卡，活躍範圍在福田到南山之間，三個基站跳過，故意繞。技術在縮小。”

“好消息是對方不夠仙。”顧倩說，“還得在地上跑。”

“還有個好消息。”外勤把一頁資料調出來，“南山那家影像外包工作室，雖然服務器搬空了，但物業監控沒來得及刪。貨車是中午十二點四十七進的，停了二十八分鐘。搬運單上登記的是普通設備轉移，落款公司是另一家殼公司，剛註冊不久。”

周芮挑眉：“這麼熟悉的操作，真是企業級做賊。”

“更有意思的是，”外勤說，“搬得不算乾淨。物業保潔在機房角落撿到一塊摔裂的老硬盤外殼，已經送來路上。裡面盤片大概率壞了，但外殼型號能看年代。”

顧倩瞬間抬眼：“先別高興太早。真要是故意留下的糖衣炮彈呢？”

“所以只當線索，不當結論。”外勤點頭。

桌邊另一台電腦響了一聲，技術那邊把論壇爬取的拼接頁面發了過來。外勤放大其中一列帳號名，幾個失真的像素字在白底上緩緩清晰。

Lxc。
Lx_7。
Lsummer。
LY。

一排字母看得人眼花。

“這麼多？”周芮皺眉，“這論壇當年是批發L開頭的？”

外勤迅速往下滑：“校園論壇那會兒流行英文簡寫，撞字母很正常。但如果是陳聿——”

他切到另一頁校友錄備份，名字對上專業和社團，最終停在一條發黃的註冊信息上。

帳號名：Lxc_chen
綁定郵箱尾碼：syu……
社團備註：攝影社，學生會外聯協作

辦公室靜了一秒。

周芮直接“靠”了一聲：“還真沾上了？”

顧倩盯著那個ID，心裡不是鬆，是更沉。太像了，像到反而不對。Lxc，能對上陳聿名字拼音，也能對上剛才那個被截掉的Lx……可問題就在於，這種線索像被人端到她們面前的一盤熱菜，香得過分，甚至還貼心替你去了骨。

“別急著蓋章。”她抬手點了點屏幕，“這只能證明陳聿學生時代確實用過Lx變體ID，不等於那個合併資料夾就是他建的。論壇備份有沒有管理頁完整權限記錄？”

“很難。”外勤說，“但有一條半殘的操作日志，建立和修改資料夾的管理員欄位只剩前兩位。”

“Lx。”周芮接話。

“對。”

顧倩看著那兩個字母，忽然笑了笑，沒什麼溫度：“行，這下對方更像在考我們閱讀理解了。題目叫，看你們是先懷疑陳聿，還是先懷疑沈知夏。”

周芮放下手機，眼神也跟著冷下來：“兩邊都能炸。真高級，既能挑你們內部不信任，又能給董事會遞話，說沈家這位準繼承人青春期就會留存名單、安排站位、後台建檔，聽起來像早慧，翻譯成資本語就是心機早熟。”

顧倩扯了扯嘴角：“把少女心事翻譯成權力欲，這活兒真是又髒又熟。”

就在這時，周芮的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看，眼睛當場亮了：“魚開始甩尾了。”

她把屏幕轉過來，是她一個做自媒體的朋友發來的語音轉文字：剛有人打聽你說的那塊備份硬盤是真是假，問得很細，還問現在在誰手裡。

“幾分鐘？”顧倩問。

“我放風不到八分鐘。”周芮笑得有點瘮人，“這反應速度，不像吃瓜群眾，像案發現場保潔。”

外勤立刻說：“能鎖人嗎？”

“對方沒留名，用的是經紀人常用中間號，但我朋友說聲音像男的，年紀不大，講話很穩，還特別客氣。”周芮抬了抬眉，“哎喲，這種客氣我熟，通常不是好人，是受過職場訓練的壞人。”

顧倩腦子裡幾乎本能地浮出陳聿那張永遠體面的臉，卻又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現在最怕的不是沒有嫌疑人，是嫌疑人太順手。

“讓你朋友別回太多。”她說，“就說你也是聽來的，具體不清楚，但好像今晚會做原始時間戳比對。再多帶一句，說東西可能不在公司，在私人手裡。”

周芮秒懂：“懂，讓對方誤判風險轉移到個人，逼他選擇是盯公司還是盯人。”

“最好兩頭都盯。”顧倩說，“盯得越急，露得越快。”

外勤那邊又有新回報。技術部把陌生號碼的路徑圖發來，最後一個有效停留點落在華僑城附近，一個老商住混合小區。旁邊還附了簡短備註：此區域曾有多家影像工作室、MCN前身團隊租用。

“老圈子。”周芮冷笑，“難怪資料能留那麼久。這種地方別的不一定保存，舊硬盤和舊恩怨一定有。”

辦公室門在這時被推開，法務和公關的人一前一後進來，帶來的消息都不算好。

前者說，董事會那邊已經有人在問，這波舊檔案是不是意味著基金會當年的人事安排存在私人偏向。後者說，兩個財經博主正在準備長文，標題方向基本鎖定“私人情感是否影響繼承人公共決策能力”。

顧倩聽完，沒立刻說話，只低頭把白板上“公開止血”那條下面又添了幾個字。

先切題，不接情緒，不認私設動機。

她一邊寫一邊說：“現在不能只說這是八卦。得把問題拆回程序和真偽。外面要的是故事，我們只給事實框架。第一，資料來源不明，存在拼接與後補嫌疑。第二，校園時期私人影像與企業治理無直接因果。第三，任何試圖在董事會前夕用不明舊檔帶節奏的行為，本身就值得被問動機。”

公關的人聽得眼睛一亮：“這能上聲明骨架。”

“別寫得像聲明。”顧倩說，“寫得像提醒所有人別被餵食。現在輿論最愛的不是答案，是參與感。你越像在壓，它越興奮；你要像在教它看穿套路，它反而想轉你。”

周芮在旁邊鼓掌：“副業女王開始上班了，這就是把吃瓜群眾改造成民間鑑假小組。”

顧倩頭也不抬：“都是為了深圳房租和沈總明早預審的精神穩定。”

這話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下。說得太順，順得像她已經默認自己站在沈知夏那邊，不是臨時幫忙，是進了局。

她沒讓這一秒停太久，合上筆蓋，看向外勤：“陳聿那邊有動靜嗎？”

“暫時沒有正面動作。”外勤說，“但他剛從二十六樓下來，去了戰略委員會辦公區，和兩位董事助理分別聊了十分鐘。”

顧倩皺眉：“監控看得到內容嗎？”

“看不到，只能看軌跡。”

周芮“嘖”了一聲：“我現在看這種溫柔派走路都覺得像藏刀。”

顧倩沒接這句。她知道周芮是護短，但她也知道，眼下誰都不能先被情緒認領成反派。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壞人，而是那種每一步都能合理解釋的人。

下午五點半，辦公室的光終於沒那麼刺了，深圳天空從白亮亮的硬色調慢慢往灰藍滑。顧倩離開前，把幾份重點資料拍進手機，又把白板內容同步到加密群組。她現在已經不是單純提供文案的人了，某種程度上，她成了這場公關反制的臨時中樞。這感覺荒唐，但她沒空矯情。

下樓時，周芮跟她一起等電梯，還不忘邊回消息邊八卦：“我剛打聽到一個邊角料。當年校園攝影社有個傳聞，說有人特別愛存‘不公開組圖’，不是偷拍那種下三濫，是把活動花絮、站位名單、社團申請表、後台截圖全放一起，跟做人物志似的。”

顧倩按著電梯鍵，心口一沉：“人物志？”

“對，像有人很早就在留檔。”周芮偏頭看她，“很多東西可能真不是最近才補的，是當年就有人開始存了。只是現在被人拿出來，重新剪輯。”

電梯門開了，金屬門上映出她們兩個人的影子。顧倩看著那模糊的一層自己，忽然想起那句話。

把她安排近一點，我想再看看。

如果那不是臨時仿寫，而是某種舊習慣的延長，那留檔的人，或許也不止一個。

她沒把這句說出口，只在進電梯前回了周芮一句：“你繼續盯。今天晚上要是誰突然想刪帖、搬家、找中間人說和，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放心。”周芮笑，“我今晚不睡。我倒要看看哪條魚先從深圳灣游上岸。”

六點二十，顧倩到約好的咖啡館時，外頭已經亮起了第一層夜色。店開在華僑城一條不算熱鬧的支路上，玻璃外是行道樹和慢下來的車流，裡面燈光偏暖，適合談事，也適合說一些平常不容易開口的話。

她剛坐下兩分鐘，沈知夏就到了。

她今天沒穿上午那套更正式的西裝，換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襯衫，外套搭在臂彎裡，眉眼仍舊冷清，但大概是連軸轉了整天，眼下壓著一點淡淡的疲色。她走過來時目光先落在顧倩身上，像是確認她真的好好坐在這裡，才坐下。

“你比我想像中還準時。”顧倩說。

“怕你又一邊等人一邊自己先把案子破了。”沈知夏接過服務生遞來的水，語氣淡淡的，“那我今晚就白來了。”

顧倩笑了下：“沈總，你這種吐槽方式很不利於維持高冷人設。”

“你不是早知道我沒那麼高冷。”

這句太順，順得像她們之間那層公事和假戀人的殼，已經在今天這一輪輪對敵裡被磨薄了不少。

顧倩看了她兩秒，先把白天的回報簡明扼要說了，包括Lxc_chen、陌生號碼路徑、放風後的打聽，以及物業監控和摔裂的老硬盤外殼。

沈知夏聽完，指尖在杯壁上輕輕點了一下：“陳聿的ID，我不意外。”

“你知道？”

“學生時代知道一個大概。”她抬眼，“但我不知道有人會把它留到今天，還用在這個節點上。”

顧倩盯著她：“所以，剩下那一半呢？”

這回沈知夏沒有再迴避。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把很多層舊紙一張張揭開，最後只挑能先放到桌面的那部分。

“我當年確實主動接近過你。”她說。

顧倩呼吸微微一滯。

咖啡館裡音樂很輕，旁桌在低聲談工作，杯子碰碟子的聲音都不大。可就這麼一句，還是把周遭一切都壓遠了。

沈知夏看著她，聲音依舊穩，卻比白天更低一些。

“不是因為要布局你，也不是你現在能在網上看到的那種版本。是因為我母親。”

顧倩皺起眉。

“那年基金會做一個青少年項目，名單不是我定的，但我看過。”沈知夏說，“你在名單上，不是核心受助人，是志願協作生。你替別人補過材料，也替一個臨時缺席的同學頂過場。我母親回來後提過你一次，說有個女孩很會救場，明明窘得耳朵都紅了，還能把現場講得像排練過一樣。”

顧倩怔住了。

她其實已經記不太清那些細枝末節。那時候她只覺得自己是去幫忙，是臨時被拉去填空，沒想到會被誰記住。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基金會裡出過一次資料錯放。”沈知夏說，“不是大事故，但牽扯到學生信息。我母親那段時間對身邊的人很警惕，也開始留意哪些名單、照片、活動記錄會被誰拿走。她讓我學著看流程，看人，看每一份看起來不起眼的名單最後會流到哪裡。”

她停了停，眼神更沉。

“你那時候出現在好幾份邊緣資料裡。不是因為你有多特殊，是因為你總在別人出錯時剛好補上。活動照片裡有你，備用名單裡有你，臨時站位調整裡也有你。有人提過一句，把你安排近一點，比較穩。”

顧倩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所以那句話……”

“我不知道是不是原句。”沈知夏說，“但‘安排近一點’這個思路，當年確實出現過。不是出於什麼浪漫心思，是現場執行層覺得你好用，放近一點不容易出亂子。”

顧倩安靜了幾秒，忽然沒忍住：“我人生第一次接近豪門核心，居然是因為好用。這評價還挺深圳。”

沈知夏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淡淡的笑：“嗯，很深圳。”

那點笑意很短，轉眼又收了回去。

“但我後來確實記住你了。”她說，“不是因為名單。”

顧倩抬眼。

“有一次活動結束，外面下雨，你把撿到的校徽塞回來，還以為沒人看見。”沈知夏看著她，“其實我看見了。也是我故意讓它掉在你會經過的地方。”

顧倩指尖一蜷，像被那句隔了很多年的承認燙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想確認。”沈知夏說，“你是不是還會像前幾次一樣，明明可以裝沒看到，最後還是會撿起來，還回來，順便把尷尬講成笑話。”

她頓了頓，語氣很輕，卻比任何直白都更像真話。

“我那時候覺得，你很特別。不是因為你站進了我的世界，是因為你在自己的位置上，也總能把局面撐住。”

顧倩一時沒說話。

她白天在辦公室裡能拆投放邏輯，能給輿論搭框架，能一眼看出哪句是故意喂解讀。可現在坐在這裡，面對沈知夏這樣平平靜靜把過去攤開，她反而有點不知道先接哪一句。

最後她只能很輕地咳了一聲，強行把心口那點亂意往回壓：“沈總，你這個坦白局質量有點高。早知道我就不點美式了，應該點個能壓驚的。”

沈知夏看著她，目光裡那層冷意終於真正鬆了一點。

“顧倩。”

“嗯？”

“我查過你，是真的。”她沒有避開，“但不是為了今天。更不是為了把你拖進這局。只是現在，這些當年留下的東西被人翻出來，我不能再讓你從別人口中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扯進來。”

顧倩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行。”她說，“這答案我先收下。剩下那一半，你以後要是還敢分期付款，我就按副業標準跟你算利息。”

沈知夏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就在這時，顧倩手機猛地震了兩下。

她低頭一看，是外勤和周芮同時發來的新消息。

第一條來自外勤：物業監控拍到搬空南山工作室的人臨走前折返回機房拿了一個文件袋，畫面放大後，疑似陳聿助理。

第二條來自周芮：魚上鉤了，有人深夜前就想見“拿硬盤的人”，中間人報的地點在華僑城，就在你附近。

顧倩眼神一沉，抬頭時正好對上沈知夏的目光。

她顯然也從自己的手機上看到了同一條回報，眸色瞬間冷了下來。

窗外夜色徹底落下，玻璃上映出她們並肩坐著的倒影。咖啡館暖黃的燈光下，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雨落下前最後那段沒有風的空氣。

而下一秒，顧倩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一行字。

想知道當年是誰開始存你們的東西，就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