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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南山夜航 · 橘子味的夏天 · 4,031 字 · 2026-03-20
顧倩盯著那行字,第一反應不是怕,是煩。

很深圳式的煩。白天還在開會拆稿,晚上就要被人點名單獨赴局,像一份臨下班才塞進郵箱、還標著“急”的需求。只不過這份需求的甲方明顯不講武德。

她把手機往桌面一推,讓沈知夏也能看清。

兩人視線幾乎在同一秒從屏幕上抬起,撞在一起。咖啡館暖光落進沈知夏眼底,把那點剛剛坦白舊事後鬆開的溫度又迅速壓了回去,只剩下清醒和戒備。

“不能去。”沈知夏先開口,聲音不高,卻斬得很乾脆。

顧倩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我也不愛一個人去,畢竟我這人是群聊型人格,不適合單線作戰。但對方既然敢把約見地點放在這附近,就說明兩件事。”

“知道你的位置。”沈知夏接上。

“還知道我會猶豫,但不會立刻報警。”顧倩說,“這人對我們節奏挺熟,不是一路跟著,就是離我們很近。”

沈知夏眼神微沉:“也可能咖啡館裡就有眼睛。”

顧倩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吧台後的店員在做拉花,靠窗兩桌一桌談PPT一桌談分手,角落裡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對著電腦像在改方案,乍看都很正常。可越正常,越像有人故意把自己藏進正常裡。

她低頭回消息,先把陌生短信截圖發給外勤和周芮,順手共享定位。

“先別回。”沈知夏按住她手腕,掌心有點涼,“等技術定位號碼來源。”

顧倩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沈總,你現在這樣很像霸道總裁勸退高危乙方。”

“你要是現在還有心情貧,說明沒慌。”沈知夏沒鬆手,“但不代表你能當餌。”

“我不當餌,難道你去?”顧倩挑眉,“對方指定我,十有八九衝的是當年那些邊角料裡總出現的我。或者更直接點,衝的是你身邊那個最好下手、又最能帶節奏的人。”

沈知夏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更冷了些:“所以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這句話落下來,比咖啡苦。

顧倩心口那點被舊事撬開的地方還沒來得及合上,就又被她這種過分直接的保護欲碰了一下。她想說自己沒那麼脆,可話到嘴邊,先變成了別的。

“行,不一個人。”她低聲說,“但也不能不去。對方這麼急著約,說明手裡要麼真有東西,要麼怕我們先拼出來。”

沈知夏終於鬆開手,拿起手機直接撥了外勤。

她講話一向利落,這會兒更像在切指令。“我們在華僑城支路咖啡館,收到指定顧倩單獨赴約的信息。先做三件事,定位號碼和附近可疑設備,調這一片公共監控盲區,還有,排一下店內和周邊是否有異常連接設備或長時間停留人員。”

那頭應得很快。

顧倩則點開和周芮的對話框,剛打出一句“你那邊中間人什麼畫風”,周芮語音直接彈了過來。

她一接通,周芮那股看熱鬧不嫌事大、但辦事從不掉鏈子的勁兒就撲了出來。

“我就知道你們那邊要炸。”她壓著聲音,背景有風聲,“中間人換了兩次話,最後給了個很文藝的點位,OCT那邊一條雕塑小路,裝得跟要拍獨立電影似的。還有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們先聽哪個?”

“深圳人沒空走流程,一起說。”顧倩道。

“好消息是,對方急,急到連話術都沒潤色,像臨時起意補洞。壞消息是,這急法不像單兵作戰,像後面有人催。”周芮頓了頓,“還有,我順著中間人摸了一下,線頭很老,沾過影像外包、校園活動攝錄、公益項目物料庫,不止一條路。”

沈知夏眸色一沉。

顧倩也跟著收了笑意。

這就對上了。南山老工作室不是臨時冒出來的髒點,而像一個被用了很多年的集散地。誰在存,誰在搬,誰在挑時機往外扔,不是一兩個人的心血來潮。

“你別告訴我,”顧倩慢慢說,“我們這故事從青春校園片一路被人存成了企業級資料庫。”

“很不幸,”周芮說,“看起來是。你們先決定去不去,我這邊能給你們拉個外圍圈。放心,我已經把‘不小心說漏嘴’升級成‘非常專業地說漏嘴’了,今晚真有人想拍你們,也得先踩進我放出去的假坑。”

沈知夏淡聲道:“去。但不按他說的去。”

顧倩看她。

沈知夏已經把手機放下,眼底那點屬於個人情緒的波動徹底退乾淨,只剩下準繼承人做決策時那種冷靜。“對方要的是你單獨出現的畫面,不一定要的是你本人落單。可以給畫面,不給機會。”

顧倩一秒懂了:“分層赴局。”

“你明面去,我不跟你同框。”沈知夏說,“周芮在外圍串線,外勤和技術盯設備、路線和留證。我會在視野內,但不在對方預期裡。”

“沈總,”顧倩忍不住嘖了一聲,“你這安排聽起來很像高端版捉姦,不對,捉鬼。”

“你負責把人聊開口。”沈知夏面無表情地看她,“這不是你副業專長?”

顧倩一頓,隨即笑了:“行,戀愛代聊今天接個加急單,客戶關係類型:威脅型前置溝通。”

話音剛落,她手機又震了一下。外勤回得很快:號碼仍是虛擬中轉,但最近一次基站跳點就在咖啡館一公里範圍內。另,檢測到附近有兩個異常熱點設備,移動軌跡不正常,其中一個剛剛從店門口掠過後停在街角。

顧倩看完,把消息給沈知夏看。

“有人盯著。”她說。

“那就讓他盯。”沈知夏起身,拿起外套,“現在開始,所有對話都默認會被截取、拼接、上傳。你等三分鐘再出去。”

顧倩跟著站起來,卻沒立刻動。她看著沈知夏,忽然低聲說:“你剛才還有一半沒說完。”

沈知夏腳步一停。

咖啡館裡音樂正好切到一首節奏更慢的英文歌,窗上倒影把她的側臉映得很近,近得像當年那些被人偷偷存下來的模糊影像,卻又比任何舊圖都更真。

她回頭看向顧倩,安靜兩秒,才說:“剩下那一半,不是我先注意到你。”

顧倩一怔。

“是我母親先記住了你,後來提醒我離你遠一點。”沈知夏說。

這答案顯然不在顧倩預料裡,她眉梢都抬了一下:“我這麼危險?”

“不是你危險,是圍著那些名單和流程轉的人危險。”沈知夏聲音很輕,“她那時候已經察覺到,有人在長期留存一些和基金會、校園活動、學生資料相關的影像和邊角記錄。不是為了當下,是為了以後某天能拿出來用。你總在那些記錄裡,她怕你被牽進去,也怕我因為多看你兩眼,讓你更早暴露在別人的視線裡。”

顧倩喉間微緊。

“所以你故意掉校徽,不只是因為想確認我?”

“也是因為我沒聽她的。”沈知夏看著她,“我想知道,一個每次都能把局面補上的人,會不會也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把我從某個難堪的場面裡撈出來。事實證明,你會。”

她說完,沒再給顧倩反應的時間,轉身先出了咖啡館。

玻璃門合上的一瞬,門鈴很輕地響了一下。

顧倩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被輿論、公關、真假身份壓得很實的地方,裂開了一條很細的縫。不是疼,是有風終於吹進來。

三分鐘後,她拎起包,結賬,出門。

夜色已經落穩了。華僑城一帶向來有種不太像深圳的慢,樹影壓住一點霓虹,雕塑、展牆和臨街小店把快節奏切碎,像給這座城市偷偷留了幾口能喘氣的空隙。可今晚所有空隙都像藏了眼睛。

顧倩沿著周芮發來的路線走,耳機裡是開著的靜音通話,另一頭的人都在。

周芮先開腔:“前方五十米右拐,雕塑後面那條小路。放心,你現在走得特別像來看展,不像來抓內鬼。”

顧倩面不改色:“謝謝,你這誇獎很適合印在我的職場年終總結上。”

外勤在耳機裡補充:“街角熱點設備跟上了,距離你二十米左右,應該是偷拍端。另一個在移動,疑似接應。”

“看來我今晚行情不錯。”顧倩說。

“少貧。”沈知夏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低而穩,“左後方長椅那個戴帽子的,不用看他,正常走。”

顧倩腳步沒停,心裡卻一下子定了些。

這種有人在暗處看著你的感覺,如果換個場景,很容易讓人毛骨悚然。可因為那個人是沈知夏,連危險都像被她用一種極冷靜的方式切掉了最鋒利的邊。

雕塑小路盡頭站著個男人,四十來歲,穿得很普通,手裡拎個文件袋,像來送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合同。

顧倩在他面前兩步停下,先開口:“你們約人風格挺復古,怎麼,是不是還想收現金?”

男人抬眼,像沒料到她開場先損一句,愣了一下才說:“顧小姐?”

“別這麼正式。”顧倩說,“聽著像催款。”

男人乾咳一聲,把文件袋往前遞了遞:“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原話是,你看完就知道‘你們’是什麼意思。”

“誰讓你來的?”

“我不認識,只拿錢辦事。”

“這句一聽就很不認真。”顧倩沒接,目光落在文件袋邊角,“你至少得裝得像一點,比如說自己是受朋友所託,或者不忍舊事被埋。你這版本,像群發模板。”

男人臉色微變,顯然不習慣被赴約的人反向審問。

顧倩趁他亂的那半秒,忽然把話題一拐:“南山工作室搬得急嗎?文件袋是從那兒拿的,還是從陳聿助理手上接的?”

對方瞳孔一縮,手指下意識扣緊了袋口。

耳機裡外勤聲音立刻響起:“有反應,錄到了。”

顧倩心裡一沉,表面還是那副散漫樣子:“你別緊張,我就是做文案的,擅長看人臉色猜客戶預算。你這表情告訴我,袋子不是你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你能報的。那我換個問題,當年開始存東西的人,是基金會裡的人,還是影像外包那條線上的人?”

男人明顯更僵了,半晌才低聲說:“都不是最早的。最早是有人要查,查著查著,就有人開始另外存。”

“誰要查?”

“沈夫人。”

顧倩呼吸一頓。

男人咽了口唾沫,像終於說出第一句實話,後面反而快了些:“那時候基金會資料錯放,她查得很嚴,讓人補流程、清權限、回收物料。可越查越有人害怕,怕以前拿過、留過、備過的東西被翻出來,所以有人開始私下留底。起初是自保,後來……後來就變味了。”

“變成籌碼。”顧倩說。

男人沒否認。

“那‘你們’呢?指我和沈知夏?”

“起先不是。”男人看她一眼,“起先是整批人。活動名單、攝錄素材、校園論壇、志願者資料,誰出現在同一個時間點、同一個場子裡,都會被順手歸檔。後來有人發現,沈小姐和你重合得越來越多,就單獨拉了一條。”

耳機裡靜了兩秒。

顧倩忽然覺得夜風有點冷。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證實後的荒謬。原來她們之間那些看似零散、偶然、連她自己都快忘掉的邊角相逢,真的曾被人一張張存下來,像在等一個遲早能派上用場的時機。

“誰拉的?”她問。

男人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早那幾年,東西流轉得很散,像很多人各自留一手。後來才有人把它們歸得更系統。袋子裡有一張老的流轉單,你們自己看。”

他終於把文件袋往前遞。

這一次,顧倩接了。

文件袋很薄,裡面除了一張複印流轉單,還有一張舊記憶卡和幾張裁下來的接觸名單。流轉單最上面的抬頭已經模糊,只有中間一行手寫備註還能辨認:青少年項目影像備份暫不銷毀,留待複核。

下面簽字的人名不全,卻有一個熟悉的姓陳。

不是陳聿。字跡後面跟著的職務,也不是現在這一批人。

是很多年前基金會合作影像供應商的一個陳姓項目經理。

“陳家線。”顧倩低聲道。

“或者說,是早年就和沈家外圍流程搭著走的一條線。”沈知夏在耳機裡開口,聲音冷得幾乎聽不出起伏,“不等於陳聿,但夠讓他洗不乾淨。”

顧倩還沒來得及細想,周芮突然在耳機裡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

“別回頭。”她說,“你們被拍了。不是你跟中間人,是你們。”

顧倩心裡猛地一跳。

“哪個你們?”

“你和沈知夏。”周芮語速極快,“剛才她換位靠近你這邊確認安全,角度被高位長焦吃到了。雖然不同框時間不長,但足夠做文章。現在網上已經有人開始預熱,說沈家準繼承人夜會緋聞對象,疑似串聯證人,妨礙內部調查。”

男人顯然也聽出了她神色不對,下意識後退一步:“東西我送到了,其他不關我事。”

“你先別跑。”顧倩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來都來了,再幫我傳句話。”

男人僵住。

顧倩把文件袋拍了拍,語氣輕得近乎隨意:“告訴讓你來的人,熱搜這種東西,先手不等於贏。尤其今晚,他們要是敢把‘夜會’這兩個字往外推,我就讓全網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夜航。”

她說完,轉身就走。

耳機裡風聲、人聲、鍵盤聲同時湧起,像整座城市在這一刻把所有通路都打開。周芮已經開始聯繫她那批自媒體朋友,外勤在同步技術截圖和設備軌跡,沈知夏的聲音則穿過一切雜音,穩穩落到她耳邊。

“顧倩。”

“在。”

“回咖啡館旁邊那條支路,車已經到。”她停了一下,“今晚不撤了。”

顧倩腳步一頓,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對方既然要拍、要放、要拿她們的關係做刀,那她們就不再只做被動止血。

假戀人這場局,演到現在,該升級了。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那個薄薄的文件袋,又抬頭望向前方被霓虹切亮的夜色。深圳的夜總是這樣,來得急,亮得狠,像逼著每個人都別停下。

可也正因為它夠亮,有些藏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要被照出來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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