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我耳邊先是一陣嗡鳴，像有人把整片海都塞進了我頭骨裡，潮聲、汽笛、樓道裡亂成一團的腳步，全擠在一起。下一秒，我胃裡猛地一抽，酸水直往喉嚨頂，手裡的手機差點滑出去。

許曼如。

她一個人，凌晨，碼頭。

我腦子裡先跳出來的不是證據，不是相親資料袋，不是什麼完整鏈節點，只是一個很俗、很笨、很真實的畫面——她穿著那件洗得起球的薄外套，踩著不合腳的鞋，在高架下那片潮濕發黑的地上小跑，還以為真是我出了事。

我張口就問，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程見，另外兩份在哪裡？”

程見被我這一下盯得眼神發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一份在老港區，一份在人手上。”

“誰的人手上？”

“別逼我一句裡問三個問題。”他臉色白得像紙，卻還是咬著牙往下說，“你媽手上那份是舊帳平移，最要命。設備驗收那份，我壓在東六碼頭直播倉以前做報廢箱的夾層裡。上市輔導改稿那份，不在我這兒。”

我往前一步，幾乎要撞上門鏈，“在誰那兒？”

他看了一眼阮知夏，又飛快移開，像這個名字比門外那群人還燙嘴。“在周聿彤安排的人那裡，或者說，原本應該在她的人那裡。我做了掉包，只留了半份真頁，另半份我交給了以前做審計的一個學姐。她不在工城，天亮前不會動。”

這信息來得太快，我根本來不及一條條消化，只抓住最尖的那一根：“你怎麼知道我媽去的是碼頭？誰給她打的電話？”

“因為袋子裡夾了一張舊泊位單。”程見說，“不是正式單，是老驗收那邊的人以前拿來對貨的手抄件，上頭寫了東六和一個倉號。熟這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港區。我本來是想你看到就會明白。”

我氣得眼前發黑，“你覺得我媽看得懂？”

程見嘴唇抖了一下，像被我這句話打得站不住。他低聲說：“我知道她看不懂。所以打電話把她引過去的人，肯定是看過袋子、知道裡面有東西的人。不是隨便撞上的。”

“誰？”

“可能是羅保安線上的，也可能是周聿彤的人。”他閉了閉眼，“但有一個細節，我剛才一直沒說。許阿姨被接上車前，手機有個十七秒的陌生來電，號段是港區內部轉接短號，不是普通號。那種線，東六、東九那片老倉還在用。”

這句話一落，我才第一次真正從他身上聞到恐懼。不是怕挨打，不是怕被公司清出去，是那種知道自己把火種錯手扔進乾草堆，眼看就要燒死人了的恐懼。

門外有人已經開始追問：“阮總，您要去哪裡？是不是和剛才的通話有關？”

海岸線那個記者更快，直接抬高聲音：“林小姐！你方便說明是什麼人把你母親帶去碼頭嗎？這和A02工安資料有沒有關聯？”

工會副主任往前半步，語氣反而比記者穩：“林予棠，你先別亂。你如果願意，我們可以派人跟著，至少留個見證。”

“沒時間。”我說。

我說完這三個字，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我很少這樣當著這麼多人，不給任何轉圜地把話砸出去。可那一刻我是真的沒時間了。所有委屈、所有算計、所有“再忍一下”都被那通電話碾得粉碎，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先把我媽找回來。

阮知夏已經把電話撥到第二個人。

“老陳，車別回頭，直接下濱海支路，往東六。”她聲音壓得很低，快得像切線，“高架口如果有人攔，不用跟他們講理，掛我名字。還有，幫我接港務老趙。”

她說完，抬頭掃了一眼樓道。她眼神很冷，冷到連記者的鏡頭都像被她逼退了半寸。

“誰都別跟。”她說，“要跟，就跟工會車。”

“知夏。”沈總在後面開口，嗓音沉得發硬，“你現在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把公司往火裡推。”

阮知夏連頭都沒回，像根本不值得回頭看。“火不是我點的。”

“你以為你去碼頭能救什麼？”沈總冷笑一聲，“東六那片是港區死角，監控老舊，倉儲外包，出了事誰都說不清。你現在帶著她去，是嫌自己牽得不夠深？”

“那您動作快一點。”她淡淡說，“不然等應急把A02掀開，您想切的就不止一個碼頭了。”

沈總臉色陰得幾乎滴水。他看向旁邊的人，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在商量，是在下令。

“封住東六出入口。”他低聲說，“能截就截。還有，樓下的直播、照片，全部控評。海岸線那邊先談，談不下來就找平台。”

平台。

又是平台。

周聿彤人不在，影子卻像一張網，從直播間、郵箱、門禁，一直罩到這條發霉的樓道裡。她不用露面，只要每個節點都有人替她按流程，事情就能被說成另一個樣子。

我心裡一沉，轉頭去看阮知夏。她顯然也聽見了，眼底那點寒意更深，卻沒停，只一把抓住我手腕，直接往樓下帶。

“你跟我走。”她說。

她抓得很緊，像怕我下一秒就會被誰從身後拖回去。我踉蹌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不是想讓我留在這裡最安全？”

她步子沒停，聲音更冷：“我現在改主意了。”

“為什麼？”

她終於偏過頭看了我一眼。樓梯壞燈從她臉上劃過去，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裡有我熟悉的控制，也有我不敢細看的急。

“因為只要你不在我眼前，我就沒辦法判斷你下一秒會做什麼。”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林予棠，我沒空再跟你賭。”

我胸口猛地一縮。

這種時候她還是這樣，話說得像命令，底下卻壓著另一層我不敢碰的東西。她不是在問我要不要跟，她是在把我一起拽進她選好的路裡。可偏偏我知道，這條路此刻也是我唯一想走的。

我反手攥住她的手，聲音啞得厲害：“那你也別把我甩下。”

她指節極輕地緊了一下，沒回我，只把我往下帶得更快。

樓下已經亂成了一鍋。幾個記者堵在單元門口，長槍短炮全對著；工會副主任正在和兩個保安扯證件；樓外停了兩輛車，車燈白得刺眼，把凌晨未亮的天映得更青。我們一出來，海風吹過來，帶著港區那邊特有的腥鹹和柴油味，我冷得肩膀一縮，腦子倒更清了些。

海岸線記者追上來半步：“林小姐，你母親身上是否有關鍵材料？你願不願意確認，這是不是涉及上市輔導改稿和工安隱匿？”

我腳步沒停，只扔下一句：“如果我媽出事，你們今天拍的每一幀都別想乾淨。”

她愣了一下，居然沒再攔，只迅速轉身對攝像說了句什麼。我聽不清，但大概是跟車。

工會副主任倒是直接，攔在車門邊，先看了我一眼，又看阮知夏。“我們出一輛車在後面。現場如果涉及工人、倉儲和舊設備流轉，我們要在。”

“可以。”阮知夏說，“但別提前打燈，別驚人。”

副主任點頭，轉頭就喊人。

程見也跟了出來，腳步亂，像隨時會摔。他剛靠近車門，我就抬手擋了一下。

“你也去？”我看著他。

“我必須去。”他說，“東六直播倉那份，只有我知道夾層在哪兒。還有，碼頭那邊有個人認得我，認得我就會開門。”

“你覺得我還能信你？”

他臉上那點血色徹底退乾淨了，卻沒有躲。“不能。但你現在沒第二個更快的路。”

阮知夏已經替我做了判斷。“上後座，別說廢話。”

程見立刻拉開副駕後門鑽進去，動作快得像怕慢一秒就被扔下。

車門一關，外面的喧嘩瞬間被隔成悶響。司機踩下油門，車身猛地往前一竄，我肩膀撞上椅背，手裡手機還在亮，屏幕上是好幾條新訊息一個接一個地跳。

A02現場已進應急。
二次核驗發現自動門緊急停機失效時間不止今晚。
有人在刪中控備份。
工會已申請封存。

我盯著那幾行字，只覺得背脊一寸寸發冷。今晚真的不是一個夜班、一扇門、一場事故的事。這條線越往下扯，拖出來的東西越大，從工安一路拖到上市底稿、驗收回扣、舊帳平移，再拖到港區物流和直播倉。就像整座工城表面上刷了新漆，裡頭其實還是舊鐵鏽，一碰就掉渣。

“說清楚。”我盯著程見，“東六為什麼會是交接地？”

程見兩手攥得死緊，指節發白。“因為那邊是老廠以前往外走設備的口子。報廢、翻新、置換、拆帳，都能經那條線。後來直播倉建起來，名義上是品牌出貨和樣機展示，實際上有些老設備和紙本還會暫存在裡頭。監控老，外包的人雜，港區交接又天然說得過去，是最適合把人和東西都洗成物流的一個地方。”

我心口發沉：“阮叔知道嗎？”

車裡安靜了一秒。

這問題其實不是問程見一個人的。

阮知夏坐在我旁邊，側臉被窗外掠過的路燈一截一截照亮。她沒立刻說話，只先接通了另一個電話。

“趙叔，是我。”她語氣很穩，“東六今晚有沒有臨時開倉？我不要官方回覆，我要實話。”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眼神一沉。

“誰批的？”
“……好，我知道了。”
“如果有人先到，先別讓他們封後門。你就當沒看見我。”

她掛了電話，手指還停在手機邊沿，像在壓某種情緒。半晌，她才回我：“我爸知道那條線存在，不代表他知道每一次怎麼走。”

“那你呢？”

這句話從我嘴裡出去時，我自己都聽見了裡面的刺。

你呢。

你到底知道多少。你那句“我什麼時候說我要摘乾淨”，到底是被逼到懸崖邊才承認，還是你本來就一直站在霧裡，只是沒讓我看見。

阮知夏終於轉頭看我。

她眼底沒有被冒犯的不悅，只有一種很深的、很疲憊的清醒。“我知道它比帳上寫得髒。”她說，“但我原本以為，我能在它真正壓死人之前，把它切掉。”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喉嚨都疼。“原本以為。”

“是。”她說，“我算錯了。”

她很少這樣承認自己錯。她這種人，連溫柔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更別說示弱。可她現在說了，說得平平的，沒有辯解，也沒有求我理解。

我本來該更生氣，該把所有話都捅出去。可車窗外海風拍著玻璃，東六的方向越來越近，我心裡最重的那塊仍然是我媽。其他的帳，還得活人回來再算。

我低頭看手機，忽然又跳進來一通陌生號碼。不是普通長號，是短促的轉接碼。

港區內部線。

我整個人一僵。

阮知夏立刻看過來：“接，外放。”

我按下去，手心全是汗。

聽筒那頭先是一陣風聲，空曠得像吹過鐵皮和水面，接著才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帶著我熟悉的尖和急，卻明顯壓著喘。

“予棠？”

“媽！”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在哪裡？”

許曼如那頭先沉默了半秒，像終於確認真的是我，聲音一下亂了：“你沒事？那剛才那個人——”

“我沒事。你站著別動，聽我說，你現在在哪個位置？”

她那頭傳來鐵鏈碰撞的聲音，遠處還有車倒庫的蜂鳴。“我也說不清，黑得很，旁邊有個藍牌子，上頭寫東六……東六三倉還是四倉，我老花眼看不清。有個女的剛才跟我拿袋子，說你在裡頭，我沒給，她就罵人走了。予棠，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多人盯著？”

我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有個女的。

我和阮知夏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可我知道我們想到的是同一個人。

周聿彤。或者至少，是她那條線上的人。

“媽，你把袋子抱緊，別給任何人。看見有門就往亮的地方走，看見保安室也別進，等我們——”

我話還沒說完，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很悶的撞響，像什麼重物被踹上鐵門。許曼如倒抽了一口氣，聲音瞬間發顫：“誰啊？你們別過來！”

接著，通話裡插進一個女人不高不低的笑聲，隔著風和雜音，仍然像刀背一樣滑過來。

“許阿姨，袋子拿錯了，交給我就行。”

我全身血都像凍住了。

那聲音我只在電話裡聽過兩次，卻記得太清楚。

周聿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