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程見。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那一瞬，屋裡像忽然真空了一秒。壞燈又閃，白一下，滅一下，把阮知夏半邊臉照得極冷。門外樓道裡腳步亂成一鍋，樓下有人高聲喊記者證，也有人用更大的聲音壓，說什麼社區聯動、企業協查、無關人員不得上樓。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海潮和機油混在一起的腥冷味，像工城凌晨最熟悉的那口氣，聞久了會讓人分不清自己是在活著，還是在被生產線一寸寸耗掉。

我胸口發緊，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怕，是疼。

像有人拿鈍刀從舊傷上慢慢劃過去。

程見。那個在廠裡看起來永遠介於精明和膽小之間的人，那個把話說到一半總要先看一眼門的人，那個把備份盤遞到我手上時手指微抖、卻還說了句“你別信任何人”的人。現在站在門外，和堵我門的人在一起。

我喉嚨發乾，問得很低：“你確定？”

“我看錯誰都不會看錯他。”阮知夏說。

她說這句話時，眼睛還盯著貓眼，聲音壓得很平，平得像暴雨前死死壓住的海面。我卻聽得出來，她已經在怒了。她一怒，反而更冷，冷到字句都像削好的刀背，不先見血，先讓人知道疼。

我沒再問第二遍，直接把主手機調到錄影，先對著門牌和時間拍，再把鏡頭往貓眼那邊偏。門外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傳進來，辨不清臉，但夠留痕。我的手還算穩，只有指尖有一點不受控制的麻。

阮知夏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機上停了停，像是確認我終於把自己放進了這場局裡，不再只當那個被動挨打的人。

“繼續錄。”她說，“誰說話都別停。”

“你要開門？”

“半開。”她把聲音壓得更低，“我先出去半步，你在裡面，門鏈留著。只要我說關門，你就立刻帶上。”

我下意識抓住她手腕。

她停了一下。

她手心還是燙的，脈搏卻穩，穩得讓人發恨。就好像外頭站著的不是要把她和我一起按進流程裡的人，而只是一場她可以精準拆解的會議。

“阮知夏。”我看著她，“你現在出去，是替我，還是替你自己搶完整鏈？”

她沒立刻回答。

壞燈滅了一下，再亮起來時，她眼底那點壓著的東西終於被我看見，不只是冷，還有一點很深的疲倦，和一點被逼到邊上的狠。

“兩件事我都要。”她說，“但今晚你排前面。”

我指節一緊。

這種話如果換成別人說，我只會覺得虛。可她不是會隨便把位置排給人的人。她說出口，就代表她已經真算過、真割過，甚至真準備拿什麼去換。

門外忽然有人敲得更重，這回不是拍，是帶著明顯威嚇的砸。

“裡面的人注意，最後一次勸告，配合核驗！”

緊接著，一道更沉的男聲從人群後面傳過來，不大，卻像一顆鉛球壓進所有人的耳朵裡。

“知夏，在裡面就出來說話。鬧到媒體上，不好看。”

我背脊一下繃直。

是沈總。

他不是那種靠提高音量立威的人。他說話總像在替你留面子，留到最後，你才發現那面子其實是他手上的套索。

阮知夏聽到他的聲音，神情反而更定。她抬手，把自己襯衫領口往上理了一下，動作很小，卻像把某種情緒重新扣回骨頭裡。

“錄著。”她又提醒我一遍，這才伸手，把門開了一條縫。

門鏈繃住，發出一聲細而刺耳的金屬響。

冷風立刻灌了進來，裹著樓道裡一團渾濁的人氣。貓眼位置能看到外頭擠著四五個人，羅保安站最前面，肩還是縮著，笑卻比平時更殷勤，像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貼成一張“和氣”的皮。再往後半步，我看見了程見。

他站在靠牆的位置，外套沒扣，頭髮有點亂，眼下青得很重，像一夜沒睡。他不是我以為的那種站得很硬、很有底氣的反水者，相反，他整個人都繃著，像一根被人拉到快斷的線。可他確實在這裡，站在堵門的人堆裡，沒有退。

我心口那一下還是狠狠疼了。

沈總站在最後，身邊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男人，像法務，又像保鏢，穿得乾淨，眼神卻比羅保安更討厭，像隨時準備把任何一句話都翻譯成對公司有利的版本。

阮知夏沒把門再開大，只側身擋在縫前，語氣淡得近乎無禮：“沈叔，您凌晨四點帶人堵女工住處，這是公司哪份上市材料裡寫的風控流程？”

沈總看著她，先笑了一下。那笑意極薄，幾乎沒有溫度。

“知夏，別拿話激我。”他說，“我們只是來確認一件事。廠裡有敏感資料外流，還牽涉平台不實直播和工安謠言。你父親要是知道你在這種時候站錯位置，病房裡都睡不安穩。”

我手心一冷。

他連阮父都搬出來了。

阮知夏臉色沒變，只是眼底那點寒意更重了些。“我爸睡不睡得安穩，輪不到您拿來敲門。”

羅保安忙忙補話：“阮小姐，您別誤會，沈總是怕事情鬧大。林小姐年輕，一時衝動——”

“羅叔。”我在門內開口，聲音不高，卻讓他立刻噎住，“你上回值班簿簽的三點二十七，中控切換是三點三十四。那七分鐘你去哪了，今晚要不要當著媒體再說一遍？”

羅保安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我拿著手機，鏡頭從門縫對出去，正好拍到他眼角那一瞬抽動。他最怕的不是我，是外面已經上來的那批會留下字和圖的人。

樓下有人在喊：“工會的！讓一讓！”

又有人說：“海岸線，借過，哪位是住戶？”

樓道裡立刻更亂了。有人想攔，有人怕真攔出更大事，腳步互相絆著，連壞燈都像被這混亂驚到，忽閃得更厲害。

沈總終於不再繞，目光越過阮知夏，往屋裡投了一眼，像在掂量我的位置，也像在估算那份完整證據鏈離他還有多遠。

“林小姐。”他語氣一轉，竟帶了點長輩似的溫和，“你現在把不該留的東西交出來，今晚所有誤會都能當沒發生過。工作、合約、你母親那邊的難處，公司都可以幫你安排。年輕人別拿自己一輩子和一時情緒較勁。”

這話聽起來太熟了，熟到噁心。工城裡每個要你閉嘴的人，都愛說是為你好。

我沒應他，只看著程見。

“你也是來勸我交東西的？”

樓道裡忽然靜了一瞬。

程見這才抬頭看我。他眼神躲了半秒，又硬生生撐回來，像知道這一眼早晚躲不掉。

“予棠，”他聲音發啞，“你先別把事情想死。備份盤不在我這兒。”

我心頭猛地一跳。

這句不是撇清，反而像另一把刀。

阮知夏側過臉，目光也落到他身上，冷得近乎沒有起伏：“你最好一次說清。”

程見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那兒太久，久到一開口就可能把自己整個扯爛。他沒先看沈總，也沒先看羅保安，而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有心虛，有急，也有一點我不願意承認的真。

“那天我給你的，不是唯一一份。”他說，“A02的東西只是最淺的一層。真正會讓人翻船的，不在那個盤裡，在另一個地方。沈總找的不是工安截圖，是完整鏈。裡面有舊帳平移、新設備採購回扣、還有上市輔導前兩輪底稿被改過的痕跡。”

沈總臉色第一次明顯沉下來。

“程見。”他聲音壓低，“你想清楚再說。”

程見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肩膀抖了抖，卻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我就是想得太久，才拖到現在。”

“你本來就是收口的人。”阮知夏盯著他，“不是嗎？”

這話一出，連我呼吸都滯了一下。

程見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一開始是。我替流程做過事，替人刪過記錄，也替自己留過後路。邱志偉那張頂班名單，第一版就是我經手的。”

我手指一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邱志偉。

那個被帶去“談話”的人，那個很可能被推出去當一個錯誤、一個失誤、一個可供公告裡輕描淡寫帶過的責任點的人。

“但後來我發現，”程見聲音更低了，“被頂上去的，不只他一個。A02是用來試水的。只要今晚能壓住，後面那批裁員和老帳清洗就會一起走。工安出問題的人，舊線上簽過字的人，甚至當年跟老阮總跑過設備驗收的人，都會慢慢被做成‘不適配轉型’。名單已經在做了。”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更近的腳步，有人喊著“借過借過”，是海岸線的記者和工會副主任真的擠上來了。門外那幾個原本堵著的人明顯慌了神，有個女公關壓著聲音連說“不要拍不要拍，這是私人住戶”。

副主任是個中年女人，嗓門不高，卻極有穿透力：“凌晨四點堵女工家門，還講什麼私人住戶？你們倒會挑地方。”

那句話像一巴掌，直接把外頭那層流程皮扇裂了。

海岸線的記者舉著手機往這邊拍，正是剛才給我打電話的那個男人，瘦高，眼睛很亮，一邊錄一邊報時間和地點，口條快得像刀：“凌晨四點十二分，臨港路家屬樓四棟六零二，企業方人員、保安及不明協查人員聚集住戶門口，現場可見公司高層。”

沈總終於轉身，神情恢復了那種對外的沉穩：“媒體朋友，事情沒你們想得那麼複雜。員工情緒失控，公司只是——”

“公司只是什麼？”副主任截住他，“只是把工安和女工住處混成一件事來處理？沈總，我們工會剛收到匿名材料，A02夜班撤人不及時，還有人被單獨帶走談話。你現在不去廠裡，跑這裡來，想處理誰？”

這一下，連羅保安都不敢再開口了。

我看見沈總臉上的肌肉極輕地動了動。他知道局面已經不是靠“流程”兩個字能收回來的了。媒體、工會、住戶、門牌號，全都在鏡頭裡。再硬闖，就是另一個故事。

偏偏這時，我的主手機震了一下。

新郵件提醒跳出來。

區應急值班補發送達，已轉人工核查。
另附：現場巡查人員已抵達園區外圍，請保持聯絡暢通。

我盯著那幾行字，心口那塊一直被死死壓著的石頭，終於挪開了一點點。

不是平安，是至少有另一股力量進場了。

阮知夏也看見了。她眼神一沉，像迅速完成了某種新的判斷。下一秒，她忽然把門又拉開半寸，讓自己的身形更完整地站到所有鏡頭裡。

“今晚的事，到這裡。”她說。

她聲音不大，卻讓整條樓道都安靜了下來。

“第一，林予棠是我請來配合廠內直播項目的合作人員，不存在任何所謂擾亂秩序的上門協查。第二，A02工安異常，我會親自去廠裡，跟應急和工會說。第三，”她目光落在沈總臉上，停了一秒，“誰再碰這扇門，就是跟我撕破臉。”

那個“我”字，她說得很輕，卻比任何一句狠話都重。

我站在她身後，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不是因為她替我擋了，而是因為她終於在眾目睽睽下，把自己從那一邊挪出半步，站到了更危險的位置。

沈總看著她，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知夏，你想清楚。你今天護著她，明天市場不會護著你。”

“那是我的事。”她說，“您還是先想想，上市輔導底稿為什麼會有兩個版本。”

這一句出去，周圍幾個懂行的人臉色都變了。

海岸線記者眼睛一下亮起來，工會副主任也皺了眉。這已經不是單一工安，是更深的帳。

沈總終於不再演了，眼底那層壓著的陰沉徹底露出來。“你以為你這樣說，就能把自己摘乾淨？”

阮知夏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冷得我都陌生。“我什麼時候說我要摘乾淨？”

樓道裡一片死靜。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直接把她自己也釘了上去。

我握著手機的手突然有點發抖。不是怕，是某種更複雜、更燙的東西順著血往上湧。她明明最知道名聲、股價、上市窗口有多值錢，卻在這種時候，當著工會、媒體、公司高層的面，把那條退路自己踢掉了一截。

她到底是在保我，還是在和她自己的夢一起賭命，我一時竟分不清。

程見這時突然開口，聲音很急：“沈總，沒用了。你們找的那個東西，不在這裡。”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什麼意思？”沈總問。

程見深吸了一口氣，像終於決定把最後那半步踩下去。

“完整鏈我沒敢放盤裡，也沒敢留公司電腦。周聿彤的人一直在盯平台、盯郵箱、盯門禁，我知道只要一動電子的就會被摸到。”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唇，“所以我做了紙本節點，拆成三份。設備驗收一份，上市輔導改稿一份，舊帳平移一份。現在三份不在同一個人手裡。”

“在哪裡？”我脫口而出。

程見看著我，眼神裡那點複雜又浮上來了，像愧疚，也像求我信他最後一次。

“其中一份，在你媽那兒。”

我耳邊轟的一聲，像整棟樓都往下沉了一寸。

許曼如。

怪不得門外的人剛才一直拿我媽壓我，怪不得阮知夏說她手機不能留，怪不得有人要盯著她的去向。他們要的不是一個老人家，是她身上帶著的那份東西。

我喉嚨瞬間發緊：“你把她扯進來幹什麼？”

程見閉了閉眼，聲音啞得快碎了：“不是我故意扯她。是那天我把資料塞進你上回給她的相親資料袋裡，想讓你帶走，結果她先拿了。我後來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眼前一黑，幾乎想衝出去拽住他領子。

許曼如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會把袋子看成另一份能拿去談條件、談門路、談我下半輩子的敲門磚。她根本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阮知夏臉色也一下變了。那不是剛才對沈總那種冷，而是真的掠過了一絲失控邊緣的煞白。她立刻拿出手機，轉身就撥司機電話。

可電話剛響一聲，門外另一部手機也同時震了。

是沈總。

他垂眼看了眼屏幕，接起來，聽了不到兩秒，臉色便徹底沉了下去。

他抬頭看向我們，目光像刀一樣一寸寸刮過來。

“人跟丟了。”他說。

走廊裡所有聲音都像被這四個字吸走了。

阮知夏的電話也在這時接通，她還沒開口，那頭就傳來司機發顫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失控。

“阮小姐，許女士在高架下車了。她說有人打電話給她，說予棠出事，在碼頭邊等她。她自己跑了，我們沒攔住。”

我心口猛地一沉。

窗外天還沒亮，港區那頭卻隱約又響起一聲長長的汽笛，像從更深的黑裡傳來。

而這一次，要出事的人，真的不在我以為的名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