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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阮知夏 · 橘子味的夏天 · 3,501 字 · 2026-03-10
門板被拍得整片發顫,灰從門框上簌簌落下來,壞燈在頭頂忽亮忽滅,把屋裡每個人的影子都切得一截一截。樓下有人故意喊得很大聲,像在替這場“排查”做見證。

“林予棠!四棟三單元六零二!開門配合!”

不是普通查樓。普通查樓的人不會把我名字念得這麼準,也不會挑凌晨四點,像掐著換班和輿情一起爆的點上來。

我手指還懸在發送鍵上,掌心已經滑得快握不住手機。另一隻手腕被阮知夏攥著,她手心燙得像發燒,力道卻很穩,穩得近乎命令。

“拆分發。”她低聲說,“現在。”

門外又是一記重拍,連門鏈都跟著一震。“再不開門,我們聯繫物業和派出所了!”

我盯著屏幕,喉嚨裡那口氣硬得像鐵渣。完整鏈就在那裡,只要按下去,阮家、永晟、上市輔導、舊帳、新帳,誰也別想乾淨。可門外那些人、A02夜班、邱志偉、我媽,全都不等我把恨算完。

我把她剛才說的方案在腦子裡飛快過一遍,手指一滑,先把完整附件移出,只留下四份:A02防護門異常截圖、空跑指令時間線、頂班表,以及那張合規抄送頁。收件人不動,應急、工會、兩家本地媒體,還加上我剛挖出的那個外審信箱。

阮知夏站得很近,呼吸擦過我耳側,卻沒再催第二句。她知道這一下得我自己按。

我按了下去。

發送中的小圈轉起來,像有人拿一根細線拴住我的心口,往外一寸寸勒。我盯著信號格,怕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死掉。壞燈又閃,主手機頂端的網路圖標跟著抖了一下,第一封送達,第二封送達,第三封卡了一秒,第四封跳出“已發送”。

我肩膀那口僵到發疼的勁還沒鬆,舊手機又震。

四點零一。A02停了半條。人沒全撤。邱志偉被帶去“談話”。堵你門的人裡有羅保安,別信他的眼神。

我盯著那句話,背後一層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羅保安。

他在廠裡總是縮著肩,話不多,見人就賠笑,像那種最不會惹事的人。可上一回夜裡我在門口見到保安室的值班簿,他的簽名時間和中控切換的時間曾經差了七分鐘。那時我只覺得怪,沒空細想。現在那七分鐘像突然長出鉤子,狠狠勾住了所有散亂的線。

門外有人又報了一遍地址,這回換了個男聲,粗一點,帶著公事公辦的硬氣:“裡面的人聽清楚,接居民投訴和平台風控協查,你涉嫌直播失實、擾亂工業園秩序,請立即開門核實身份。”

平台風控協查。連詞都替我選好了。

周聿彤的人不一定都穿西裝,她只要把一張紙、一通電話、一個群消息放到對的位置,工城裡就有的是人替她跑腿。

阮知夏鬆開我手腕,轉身就去門邊,先沒看貓眼,反而蹲下來看門縫下的影子。壞燈忽明忽暗,門外影子卻不止兩個,至少四五個人,有人站在正中,有人故意側著,像怕被看清臉。

她聲音壓得很低:“不是物業那麼簡單。樓梯口還有一個沒靠近,像在堵退路。”

“有後路嗎?”我問。

她抬頭,目光往廚房後面一掃。“陽台外有消防連廊,但要翻隔壁空調外機。你一個人可以,我帶著你會慢。”

我冷笑了一下:“你還真準備帶我翻樓。”

“我準備的是你活著出去。”她回頭看我,眼裡那點狠意被燈光割得發亮,“工會的人我已經聯繫了,十分鐘內能到樓下路口,但不一定進得來。媒體那邊,只要有人願意接你剛發的東西,這扇門就不是私事了。”

門外忽然有人拿鑰匙樣的金屬去試鎖孔,刮出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我頭皮一麻,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阮知夏比我更快,直接把一把餐椅頂到門把下,又抽出鞋櫃旁那根晾衣桿,斜卡進扶手和牆之間。

動作利落得像她早就演練過。

“你平時都這麼防人?”我問。

“不是平時。”她說,“是最近。”

這兩個字輕得很,可我一下就明白了。內鬼、補流程、抄送、暗號外泄,她不是今晚才開始被人盯。只是她以前還能站在更高的地方,以為自己看得到全局。

門外那個粗嗓子聽見裡面有動靜,立刻拍得更重:“林予棠,拒不配合會記錄在案!你想清楚!”

我走到門邊,隔著門板開口,聲音冷得像冰過的鐵:“什麼單位,出示證件。”

外面靜了一瞬,像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接著一個女聲接上來,故作耐心:“社區聯合巡查,還有平台合規委託核實。你先開門,我們可以給你看文件。”

“門縫塞進來。”

“涉及隱私,不方便。”

我笑了一下,笑意自己都聽得出來發硬。“大半夜堵人門口報我姓名樓號,這時候知道講隱私了?”

樓下那陣喧嘩像被人刻意推高,又有幾個鄰居窗戶開了,探頭說“怎麼回事”“誰家啊”。對方就是要把我逼進一種只能開門自證清白的局裡。只要門一開,拍照、錄像、問話、簽字,明早群裡就能多出一套“女工深夜拒查、情緒失控”的版本。

阮知夏已經摸出手機,飛快發了幾條消息。她打字時眉眼冷得很,像在切什麼東西。我餘光瞥見一行字:北側樓梯封了,走南側連廊。讓人別上正門。

她是在調人。

“你叫了誰?”我問。

“工會一個副主任,以前欠我爸人情,但更怕出人命。”她沒看我,“還有記者。不是大媒體,是地方跑線的,貪是貪,至少聞到血腥會來。”

“你還真是什麼都算。”

她指尖停了一下,才抬眼看我。“我如果不算,今晚你已經被他們拖走了。”

她這句話說得很平,沒發火,也沒討饒。可偏偏這種平,最像刀背,一下一下敲在我胸口。她還是在控制局面,還是在替我選路,只不過這次她把自己放進了風險裡。

舊手機又震了一下。

程見不在廠。他去拿備份盤。老魏被攔在A02外。羅保安是帶路的,真正來收口的人姓沈。

我眼皮一跳。

姓沈。永晟那個沈總監?還是他的人?

阮知夏看見我臉色變了,伸手把舊手機接過去看了一眼,眸色陡然一沉。“他們不只是來堵你,是來找完整鏈。”

“你不是早知道?”

“我知道他們想拿。”她把手機還我,聲音更低,“不知道他們急成這樣。說明你手上的東西,比我以為的還要疼。”

門外突然安靜了一下。那種安靜反而更可怕,像人退開,不是放棄,是準備換一種更難纏的打法。果然,下一秒,貓眼外頭亮了一下,有人把手機鏡頭對上來拍門牌,咔嚓一聲,清脆得像一根骨頭斷掉。

然後,一道我有點熟的男聲在外面響起,帶著那種常年站門崗磨出來的討好和滑。

“林小姐,是我,羅叔。你別怕,真就是走個流程。你開條縫,我替你說句話,誰也不為難你。”

我渾身都冷了。

羅保安真在外面。

他這種人最會讓你放鬆,一口一個“別怕”,好像天大的事都能替你抹平。可抹平的是誰,從來不是他。

我沒接話。

他又說:“你媽剛才還問我你是不是出事了,你這孩子,鬧這麼大,老人家受不住。”

這一句比拍門還狠。我手指瞬間收緊,幾乎要把舊手機捏碎。

阮知夏比我先開口,聲音隔著門板也冷得像玻璃:“羅保安,你現在最好把剛才那句收回去。”

門外一靜。有人低低罵了聲,像是沒想到她也在。

阮知夏往前半步,語氣不高,卻一字比一字清楚:“你一個廠保安,跑到女工住處參與什麼聯合排查?誰讓你來的?社區文件號多少,平台委託函編號多少,你現在報。報不出來,我就把你今晚的通話記錄和中控門禁一起送出去。”

她說“送出去”的時候,沒有半點虛張聲勢。我太熟她這種口氣了。她要真發狠,字句都乾淨,乾淨得像已經替你寫好結局。

外面有人立刻打圓場,是個女人,應該不是周聿彤,聲音更俗氣些,像企業公關。“阮總,您在就更好了。大家都是為了公司聲譽——”

“別叫我阮總。”她打斷,“我現在是住戶朋友。你們凌晨四點堵人家門口,還報個資,哪條公司制度教你們這麼做的?”

那女人卡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站到這邊。樓道裡有短暫的竊竊私語,像幾個人正在交換眼色,重新排誰來說話。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阮知夏站在我門內,就等於她也被迫選邊。至少今晚,是。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我一下,不重,卻真。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來,是主郵箱的新提醒。

區工會收件成功,自動回執。
本地媒體“海岸線”已讀。
應急值班郵箱退信一次,原因:附件過大。

我心一沉,馬上補發,把四張圖壓縮成更小的格式重新送。這一次剛點出去,一通陌生電話就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沒有備註,屬地卻是本市。

我和阮知夏對視一眼,她點了下頭。

我接起來,沒先出聲。

那邊是個男人,聲音不老,說話很快,像常年追時間的人。“林小姐?海岸線。你剛發來的東西,我看到了。你現在人是不是被堵著?”

我喉嚨一緊,還是壓著聲音:“你怎麼證明你是海岸線?”

對面沒不耐煩,反而很利索地報了一串我郵件正文最後一行的錯字位置。“你把‘防護門’打成了‘防護們’,第三張圖右下角時間戳是三點五十七。夠不夠?”

夠了。

門外還在僵著,我背過身,走到窗邊一點,低聲說:“我這裡被人上門施壓。A02不是傳言,有頂班、有空跑、有防護門異常。現在廠裡想拿一個人頂。你們要報,先報工安,不要先發我個資。”

“懂。”那邊停了停,又補一句,“我們人在路上,但到你那裡至少十五分鐘。你先錄像留證,拍門外的人聲音和門牌。還有,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沒發?”

我抬眼,看見阮知夏正盯著我,目光深得像海夜裡看不見底的水。

我說:“有。但現在不發。”

對面像是笑了一下,不是嘲諷,是那種終於確認你不是亂投料的人才有的笑。“行。你先撐住。只要有人敢碰你門,我們就不是寫小稿了。”

電話掛斷後,我胸口那口憋了太久的氣才鬆出一點。不是安全,只是終於有了外面的手,哪怕很細。

阮知夏問:“誰先接了?”

“海岸線。”我看著她,“應急那邊附件退了,我補發了。工會回執到了。”

她點頭,像在迅速重排下一步。“那就再拖五到十分鐘。等外頭有媒體車或者工會的人到,你這扇門就沒那麼好砸。”

“如果他們現在就要進來呢?”

“那就開。”她說。

我一愣。

她看著門,神情冷得近乎平靜。“但不是你開,是我開。”

“你瘋了?”

“他們敢對你動手,未必敢對我。至少不敢在鏡頭前。”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我得看看,姓沈的是不是親自來了。”

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細碎動靜,像有人在接電話。接著,羅保安的聲音低下去,說了句“沈總,人就在裡頭,阮小姐也在”。

我和阮知夏同時靜住。

沈總真來了。

不是來善後,是來盯著收口。這就意味著今晚這件事,早就不只是一個車間的工安異常,而是上市節點上誰該閉嘴、誰該被做成樣板。

樓下突然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接著有人高聲問“哪一棟”“六零二在哪”。門外那些人明顯亂了一下,腳步聲四散半步,又迅速聚回來。有人低低罵了句“媒體怎麼這麼快”。

阮知夏眼神一變,立刻回頭看我:“機會到了。”

“走還是開?”

她沒有立刻答,先湊到貓眼前看了一眼。壞燈這回亮得稍久一些,我看見她睫毛輕輕一顫,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

她轉過頭,臉色冷得嚇人,聲音卻壓到近乎耳語。

“真正該替邱志偉上名單的人,不是羅保安。”

我心口猛地一縮:“誰?”

她盯著我,一字一字地說:“是程見。他在門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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