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試婚在雲端 · 橘子味的夏天 · 5,057 字 · 2026-03-04
會議室的玻璃牆像一面乾淨到殘忍的鏡子,把每個人的表情都放大成一組可被分析的數據。投影幕上是最新的雲端資安方案架構圖,箭頭、節點、權限矩陣排列得過於漂亮,漂亮到讓溫若棠想起許婧澄那種「看起來都在欣賞你」的笑。

她坐在主位旁邊,手邊放著筆記本,翻到同一頁,沒有寫下任何一句抱怨。她早就練到可以把心跳的聲音塞回胸腔深處,只留下能被同事接受的節奏。

「所以這次的SLA調整,你們可以配合嗎?」許婧澄的聲音柔和,卻像在問一個早已預設答案的問題。她穿著淺灰色套裝,腕錶扣在光下閃了一下,像一個提醒:時間是資本方的,耐心也是。

程砚行坐在她對面,沒帶多餘的文件,只有一台筆電,螢幕亮度調低。聽到問題,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把目光移到架構圖某個角落,像在確認每條路徑是否都能回到主控點。

他說話一向不浪費字。「可以。但要加一個條件。」

許婧澄微微挑眉。「你說。」

「風險分攤。」程砚行抬眼,語氣平平,「你們要求的日誌保留期拉長到九十天,成本和法務責任不能全由我們扛。尤其你們這條線牽涉到多租戶的資料處理。」

許婧澄笑了一下,像聽到一個有趣又熟悉的詞。「程總,風險分攤是可以談。但你知道,談判需要籌碼。你們現在最缺的,不是條款,是市場信心。」

溫若棠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仍舊保持著微笑的弧度,像把任何不適都放進一個上鎖的抽屜。她知道許婧澄的節奏:先稱讚,再提醒你欠她,最後把你帶到她想去的地方。

「若棠。」許婧澄忽然轉向她,語氣自然得像在關心,「你們這次產品上線的時間表,我看過了。做得很漂亮。只是……你最近是不是太辛苦?臉色有點淡。」

溫若棠的笑更得體,連眨眼都算準頻率。「謝謝許總關心,最近確實忙,但進度都在掌控內。」

「掌控」這個詞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刺。她的家裡正有一條她暫時不願讓任何人看見的裂縫,裂縫裡有醫院的通知、有銀行催繳、有父親沉默的背影。她把那些都折成小塊,塞進禮貌裡,彷彿不說就不存在。

沈予安坐在後排,腿翹著,手指在平板上滑來滑去,像沒在聽,實際上每一句都沒漏。他忽然抬頭,笑得有點尖。「許總,若棠臉色淡是因為你們資方每次開會都像在做壓力測試。伺服器都會過熱,她只是人類。」

會議室裡短暫安靜一秒。有人低頭假裝看筆記,有人咳了一下。

許婧澄沒有生氣,反而更像在欣賞一個小孩的直率。「沈工程師,幽默感很好。不過資安產業,壓力測試是基本功。你們總不能希望投資人只聽好消息。」

程砚行視線輕輕掃過沈予安,又落回許婧澄身上。「你想談的不是SLA。」

許婧澄的笑意不變。「我想談的當然是合作,但合作背後,永遠有關係。程總,你我都清楚。」

她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紙邊整齊得像從未被碰過。「這是下一輪資金釋出的條件調整。你們要的速度,我可以給。但我也要確定,你們的管理層穩定,對外形象穩定。市場不喜歡不確定。」

溫若棠的呼吸很輕,卻像被那句「形象穩定」狠狠按住。她知道那是指什麼。她跟程砚行的試婚同居,是一份合約,也是一場公關。外界看見的是兩個曾經風光的校園人物,在科技圈再次並肩;看不見的是她晚睡時捧著手機算醫療費,他在凌晨一點仍在看漏洞報告,兩人像兩台並行的機器,不干涉彼此程式碼,卻共享同一個電源插座。

程砚行翻開文件,眼睛快速掃過條款。溫若棠注意到他眉峰幾乎看不出變化,但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時間,比平常多了零點幾秒。

許婧澄輕聲補上一句:「你們對外的關係,如果能更……明確一點,投資委員會會更放心。下週有個閉門晚宴,媒體不會進來,但會有幾位關鍵的LP。你們兩位一起出席,對大家都好。」

溫若棠的背脊不自覺挺直。她聽見「兩位」的那一刻,心裡像有什麼被拉到台前。她明白這不是邀請,是指令;不是社交,是條款的延伸。

程砚行把文件闔上,語氣仍舊平。「我會回去評估。今天先到這。」

許婧澄笑得很得體。「當然。若棠,辛苦了。下次不要硬撐,記得照顧自己。」

溫若棠點頭,彷彿那句話真的只是關心。「我會的,謝謝許總。」

會議結束,眾人散開。玻璃門關上時,外面的走廊燈光偏冷,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予安在背後跟上來,低聲嗤了一聲。

「她剛剛那句照顧自己,聽起來像在說:別死太快,還要上場。」他把平板夾在腋下,瞥了溫若棠一眼,「你還好嗎?別跟我說你很好。」

溫若棠把筆記本抱在胸前,笑得溫柔又乾淨。「我沒有不好。就是有點累。」

沈予安把話吞回去,改用更尖的方式包裝關心。「累就回家睡覺。不要又去做那種‘我可以’的超人。你不是他們的產品。」

溫若棠聽到「回家」兩個字,喉嚨微微一緊。那個家現在不只她跟沈予安的租屋處,還有程砚行那套被她暫時搬進去、對外稱作同居的公寓。她在兩個空間之間穿梭,像在兩個身份之間切換,沒有哪一個能完全放鬆。

她正要回應,身旁的影子更深了一點。程砚行走在她另一側,步伐不快,卻有種不可忽略的穩定。

「晚宴。」他開口,像在讀出一個待處理的工單,「你要去嗎?」

溫若棠怔了半拍。她以為他會直接說方案、時間、穿什麼、如何配合曝光,像以往一樣把情緒剔除,只留下操作流程。結果他問的是她要不要。

她把那一點意外收好,仍然很自律地回答:「如果是專案需要,我可以配合。」

沈予安嗤笑。「她又在說‘我可以’。程砚行,你聽不膩我都膩了。」

程砚行看了沈予安一眼,那眼神像在掃描一個不必要的服務。「你可以閉嘴。」

沈予安被噎了一下,反而笑得更欠揍。「看吧,你也只會下指令。」

溫若棠在兩人之間,像夾在兩個不同版本的保護裡。一個粗糙直接,一個冷靜精準。她輕聲說:「予安,別吵了。」

沈予安翻了個白眼,卻真的閉嘴。他把手插進口袋,慢慢落後兩步,像給他們留空間,但也像在提醒:我沒走遠,你們別再裝。

走到電梯前,程砚行忽然停了一下,像在等她跟上。電梯門映出他們並肩的身影,看起來確實像一對關係穩定的伴侶,連距離都剛好。這就是形象管理最殘酷的地方:你只要站得對,別人就願意相信你愛得對。

電梯下行的短短幾十秒,溫若棠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她想起許婧澄那份文件裡,程砚行停頓的那一行;也想起他剛剛問的那句「你要去嗎」。那不像他。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頭是公司大廳的冷氣味,混著咖啡香與雨後的潮。外面下著細雨,玻璃門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痕。

程砚行先開口:「我送你回去。」

溫若棠本能想拒絕。她一向不想麻煩別人,尤其是他。她已經欠他太多,欠到那份合約都像拿來遮羞的布。可是她抬眼看到他手裡拿著的不是傘,而是車鑰匙;他不是在等她說「不用」,而是在提供一個確定的方案。

她把拒絕吞回去,改成另一種懂事。「好。謝謝。」

沈予安在後面插一句:「我呢?你們就這樣把室友丟在雨裡?」

程砚行沒有回頭。「你自己有腳。」

沈予安哼了一聲,卻也沒真的要跟。他走向另一側的出口,臨走前丟下一句:「若棠,別把自己當成可以被條款折價的東西。你要是再硬撐,我就把你家那堆帳單貼在你額頭上讓你沒法裝。」

溫若棠想笑,卻笑不出來。她只是輕輕應了聲:「我知道。」

車裡很安靜,雨刷規律地擺動,像一個不帶情緒的節拍器。程砚行開車時不喜歡聊天,這點她早就習慣,甚至有點感激。她可以在他的沉默裡整理自己的呼吸。

直到紅燈停下,他才說:「文件裡有一條新增條款。」

溫若棠轉頭看他。車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拉長,像一道道模糊的訊號。「哪一條?」

「關於你。」他的聲音仍舊低,「許婧澄要求你加入他們的顧問團,名義上是產品策略顧問,實際上是把你綁在資方那邊。這樣他們能用你的名聲背書,也能用你牽制我。」

溫若棠的指尖發涼。她在會議上沒看到那條,或說她看到了也沒敢往那個方向想。她不想把自己想得那麼重要,也不想承認自己可能真的被當成籌碼。

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你拒絕就好。這不合理。」

「拒絕需要替代方案。」程砚行說,「她要的是穩定。她認為我們的關係越明確,風險越低。」

溫若棠的喉嚨像被雨水浸過,發不出多餘的音。「所以晚宴……」

「是她的測試。」程砚行說得直接,「她會看我們的互動,看你是否站在我這邊,還是更像她的人。」

溫若棠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的手。她想起自己一直在練習的那套:禮貌、完美、不要麻煩任何人。這套在職場很有效,讓她一路走到產品經理的位置,讓她在會議室裡永遠不會失態。可在這種局裡,懂事變成可以被利用的弱點。

車子重新啟動,程砚行忽然補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我會處理。」

溫若棠抬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儀表板微光下顯得冷硬,像一個永遠不會被情緒侵蝕的金屬外殼。可他剛剛說的是「不想」,不是「不需要」。他把決定權放到她手上,這種細微的尊重反而讓她胸口更悶。

她很輕地說:「我去。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專案,也因為……」

她停住了。因為什麼?因為你?因為我不想你一個人扛?因為我不想你被她逼到牆角?這些話太像情緒,她說不出口。

程砚行沒有逼她把句子說完,只是問:「因為什麼?」

溫若棠閉了閉眼,把那句話換成她最熟悉的形式。「因為我們是共同體。至少在合約期限內是。」

程砚行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像在抵抗某種衝動。他沒有笑,也沒有冷嘲,只說:「嗯。」

那個「嗯」太短,卻像一把鎖,鎖住了她心裡那點想要更真實的念頭。她告訴自己,這樣就好。合約就是合約。不要想太多,想太多會受傷。

車停在公寓地下停車場。電梯上行時,溫若棠忽然覺得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到她的肩膀。她今天在會議室裡維持了一整天的完美,現在只想把那層包裝拆掉,哪怕十分鐘。

電梯門打開,走廊燈光溫黃。程砚行掏鑰匙開門,動作熟練。門一開,室內的空氣有種乾燥的安靜,像是專為他這種人設計的空間:整潔、克制、沒有多餘的柔軟。

溫若棠剛換好拖鞋,手機就震動了一下。螢幕上跳出醫院的簡訊提醒:明天上午十點,家屬需到場辦理手續。

她的指尖僵住。她明明已經把這件事安排得很好,安排到像一個專案排程:誰去簽字、誰去繳費、她什麼時候請假、什麼時候回來開會。可簡訊一跳出來,那些冰冷的流程忽然變成一個事實:她的家真的在崩。

她下意識把手機螢幕按黑,像按掉一個不該出現的錯誤訊息。

「怎麼了?」程砚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很清楚。

溫若棠背對著他,肩膀僵得像被固定。她想說沒事,想說只是工作訊息。她一直都是這樣,所有不好的都自己吞下去,因為她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

可是今天,他問了兩次她想不想。那兩次都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可以不是完美的。

她緩慢地轉過身,努力讓笑不要太勉強。「沒什麼。醫院的提醒而已。」

程砚行看著她,沒有立刻追問。他像在評估風險,也像在給她逃跑的空間。最後他說:「明天你要去醫院?」

溫若棠的嘴唇動了一下,終於點頭。「嗯。家裡的事。」

程砚行走近一步,停在一個不會讓她覺得被逼迫的距離。他的語氣仍然像在談方案,但那方案裡多了一點不那麼冰冷的東西。「我可以陪你去。或者我幫你找人處理文件。你選。」

溫若棠胸口一酸,幾乎要失控。她最怕的就是被看見自己的狼狽,因為被看見就意味著可能被同情、被憐憫、被討厭。可他沒有說「別難過」,沒有說「會好起來」,他給的是選項,給的是可以落地的支撐。

她卻突然更想哭。

「不用。」她很快說出口,太快了,像反射。「我自己可以。」

程砚行的眼神沉了一點,不是生氣,而是某種無聲的挫敗。他沒有再推,只是淡淡說:「你每次都這樣。」

溫若棠的指甲掐進掌心,逼自己保持平靜。「我真的可以。你明天不是還有那個漏洞回溯要跟客戶開會?」

程砚行沒有否認。「可以改時間。」

「別改。」溫若棠終於把那句藏在心裡的話吐出一點點,「你也不用為了我……改你的節奏。」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承認:她想被在意,又怕那份在意成為他的負擔。

程砚行沉默了幾秒,像在做一個艱難的決策。然後他說:「不是為了你改節奏,是把不必要的節奏刪掉。我明天早上送你到醫院,處理完我再去公司。」

溫若棠愣住。「你……」

「你不用回答。」他打斷她,語氣仍舊短,「我做決定。」

那句話本該讓她覺得被控制,可奇怪的是,她反而覺得眼眶更熱。因為那不是命令,是他用他習慣的方式在說:我在意。

她低下頭,努力把聲音壓得很輕很穩。「謝謝。」

程砚行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又吞回去。他轉身去廚房倒水,像把情緒放回安全區。他一直都是這樣,靠動作把自己鎖住。

溫若棠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間公寓的安靜有點不夠用了。她想起許婧澄的晚宴,想起那份條款,想起沈予安那句「別把自己當成可以被條款折價的東西」。她也想起程砚行剛才那句「你每次都這樣」。

她是不是也該有一次,不這樣?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醫院,是一封郵件通知,寄件者顯示為匿名的外部信箱,主旨只有一句話:關於你們專案的外洩,不是意外。

溫若棠的指尖瞬間冰冷,點開郵件。內文只有一行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眼底:如果不想你父親的資料出現在投資委員會桌上,晚宴那天,站對邊。

她的呼吸猛地停住,耳邊只剩雨聲般的血流聲。這不是職場的遊戲了,這是威脅,是把她最不願曝光的裂縫直接撕開。

她抬頭,看見程砚行端著水走出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像瞬間讀到一個異常狀態。

「給我看。」他說,語氣不容拒絕。

溫若棠的手指顫了一下。她可以選擇把郵件藏起來,像以往一樣自己扛;也可以把它遞出去,讓他踏進她的混亂,讓他知道她其實並沒有那麼能撐。

她看著他,心裡那道自律的防線開始鬆動,像加密層出現第一個裂縫。她慢慢把手機遞過去,喉嚨發緊得幾乎發不出聲。

程砚行接過手機,視線掃過那行字,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冷,像某種被觸碰到底線的靜默風暴。他把水杯放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不是許婧澄的風格。」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己確認,「她逼人, لكن不會用這種匿名威脅。」

溫若棠心口一沉。「那是誰?」

程砚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封郵件,像盯著一個漏洞入口,下一秒就能追出背後的攻擊者。過了幾秒,他抬起眼,看向溫若棠。

「明天醫院照去,晚宴也照去。」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釘子,「但從現在開始,你的每一個行程要讓我知道。不是合約,是安全。」

溫若棠的指尖還在抖。她想說自己不需要被監控,可她知道他說的是保護,不是控制。她也知道,這封郵件把事情推到另一個層級:資料外洩疑雲、投資條款、家人的病歷,全都被串成一條線。

她吞了口氣,努力讓自己不崩潰。「好。」

程砚行把手機還給她,聲音更低了一點,像怕驚動她的脆弱。「今晚你先睡。我去查。」

他轉身走向書房,背影挺直得像一面牆。溫若棠站在客廳,手裡握著手機,忽然覺得那封郵件的重量不只在螢幕上,而是在她跟他的關係上。

她以為他們的合約只是用來對付外界的目光,沒想到外界會用更骯髒的方式逼他們選邊。她也不知道,當他查到真相時,會不會連她都被迫成為證據的一部分。

書房門半掩著,裡頭傳來鍵盤敲擊聲,規律而冷靜,像在為某場即將來臨的戰役做準備。溫若棠靠在牆邊,閉上眼,第一次允許自己承認:她其實很害怕。

而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在害怕的同時,竟然也有一點點慶幸。

至少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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