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鬧鐘在凌晨五點半震動，聲音被她手掌按停時，還帶著一點不甘心的尾音。溫若棠睜開眼，天仍舊灰藍，窗外霓虹在未乾的水痕裡拖出細長的光線，像一條條被拉長的訊號。

她沒立刻起身。身邊的位置空著，床單平整得像沒人躺過。她把視線移向門縫，客廳那盞小燈還亮著，光落在走道上，勉強把陰影切出邊界。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時腳步刻意放輕。客廳裡，程砚行坐在窗邊，背對她，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他面前的筆電螢幕亮著一塊淡淡的白，旁邊是一杯早就冷掉的黑咖啡。城市還沒醒，他已經把整個晚上拆成一格格可處理的時間片。

溫若棠站在他身後兩步，沒出聲，先看他的肩線。那種安靜不是溫柔的安靜，是警戒的安靜，像一條緊繃的弦。她忽然想到他昨晚說的那句「先相信我一晚」，心口微微一酸，像有人把一句話放在她掌心，而她怕自己握不住。

程砚行沒有回頭，卻像從她呼吸的節奏裡捕捉到她的存在。「醒了？」

「嗯。」她的聲音剛起來，帶著一點乾澀，但仍努力平穩，「你沒睡？」

「睡不重要。」他說完，像覺得這句太像敷衍，又補了一句更像報告的話，「orion-svc凌晨三點四十七被喚醒一次，沒有走我們排程。觸發的不是內部token，是外部的測試請求。來源在公司附近。」

溫若棠走近些，視線落在螢幕上的log，仍看不懂那些縮寫和時間戳，卻看得懂他眼裡那種不願放過任何異常的冷。「所以不是昨晚那個IP？」

「同一個出口段。」他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把一段地圖截圖拉出來，標記停在一間二十四小時咖啡廳附近，「這裡有公共Wi-Fi，也有幾家共享辦公。跳板很好藏。」

她心裡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又爬上來，像冷水貼著背。「他們真的在附近。」

「嗯。」程砚行把螢幕合上一半，像終於允許資訊暫停流動，「六點到公司，沈予安那邊會把簡訊網關的供應商和內部名單對一遍。六點半出門去醫院，走西側門。你手機今天只開加密那支，原本那支關機，放防RF的袋子。」

他把一個黑色的小袋子放到茶几上，像在交付一件無關情緒的工具。

溫若棠看著那袋子，忽然想起自己昨晚提出的要求。她說如果她害怕，她會說；他答應要看著她。可現在他開口的每一句，仍然是方案、流程、排程。她不怪他，甚至因為這些方案而心安，但她知道自己如果又把需求吞回去，下一次她可能就再也說不出口。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你也要吃點東西。」

程砚行看她一眼，像在判斷這是不是另一種「你不用管我」的委婉。他沒反駁，只起身去洗手台倒水，拿了兩片吐司，動作快得像把「照顧自己」也當成任務完成。

溫若棠進浴室洗臉時，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她把頭髮紮起來，抹上薄薄的遮瑕，動作熟練得像每次要上台做簡報前的自我修復。可遮住的只是顏色，遮不住那種心裡被拉扯的空。

她換好衣服出來，程砚行已經把兩支手機處理好，一支進袋子，一支貼上新的保護膜。他把加密手機遞給她時，指尖很短暫碰到她的手背，溫度很低，像整夜都在冷光下工作。

「今天你不用回任何人。」他說，「包括許婧澄。」

話音剛落，像被他叫了名，桌上的另一支手機亮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公司助理的號碼。

溫若棠心口一緊，下意識伸手想接，又想起他說的「不用回」。她停住，抬眼看他。

程砚行伸手按掉，沒有猶豫。「等我們從公司出來再看。現在回覆會透露你醒了、你在哪、你焦慮什麼。」

他說得合理，像每個字都經過防火牆。但溫若棠仍忍不住問：「如果是她急著加條款呢？」

「那更不能讓她知道你現在被拖著跑。」程砚行看著她，語氣仍平，卻多了一點不容退讓，「她會把你的分心當成折價。」

溫若棠把那句「折價」吞進喉嚨裡，苦味卻留在舌根。她點頭，沒再說什麼，拎起包跟他出門。

電梯下行時，金屬牆面映出兩人的影子。她站得筆直，像任何一個準備上班的產品經理；他站在她斜後方，手插在口袋，眼神落在電梯門縫的反光上，像在看一條可能出現的縫隙。

「等下到公司。」他忽然開口，「你跟沈予安看同一份資料就好，不要分開。有人想用你當入口。」

溫若棠輕輕「嗯」了一聲。她把自己一直想問的那句壓著：你會不會也把我當入口。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這種時候問這句話，問了會像在挑剔他的保護方式。

停車場冷光刺眼，車窗內側起了薄霧。程砚行發動引擎，暖氣沒開太大，怕讓玻璃起更多霧。他一路開得很穩，車內安靜得只剩雨刷偶爾掃過的聲音。

溫若棠看著窗外街景往後退，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進入一個由他制定的作戰圖。她不是被推著走的那個人，她昨天已經答應要並肩。她把手放在膝上，指尖互相扣住，像在固定自己的勇氣。

公司大樓在六點十分前還沒完全亮起來，大廳只有保全和清潔人員。電梯開到他們樓層時，走廊燈一盞盞感應亮起，像程序逐步啟動。

沈予安的工位燈已經亮著。他穿著帽T，頭髮亂得像剛被風扯過，桌上攤著兩台筆電、一個路由器樣的設備，還有一杯便利商店咖啡，杯蓋沒蓋好，像隨時準備打翻。

「六點公司。」他抬頭看見他們，先丟出一句像嘲諷的招呼，「你們這同居效率不錯啊，連加班都變成夫妻晨跑。」

溫若棠忍住笑意，嘴角只動了一下。「你也很早。」

「我不早，誰來救你們兩個天才。」沈予安把椅子往後一滑，視線掃過程砚行，「尤其是某位只會把人當系統節點的。」

程砚行沒接招，直接把加密手機放在桌上。「簡訊網關的供應商查到了？」

沈予安把一份資料丟到他們面前，像把牌攤開。「查到一半。那則簡訊是網關偽造沒錯，走的是一個第三方簡訊聚合商的API。問題是，那家聚合商的客戶一堆，從電商到醫療都有。你要我直接鎖定誰？除非你們有更精準的時間戳和payload特徵。」

程砚行把昨晚截的第二張圖調出來，推到沈予安面前。「時間戳在這，還有一個小特徵。你看這裡，發送端ID格式不是一般人用的，像是把sender做成短碼，但又故意偽成一般號碼。」

沈予安眯眼看了幾秒，嘴角抽了一下。「哦，這種啊。半吊子裝專業。要嘛是內行懶得藏，要嘛是外行以為這樣很高級。」

溫若棠忍不住問：「那代表什麼？」

「代表對方想被你們看到。」沈予安抬頭，眼神毒得很直白，「他不是怕被抓，他是在玩你們。讓你們一直追，一直以為快抓到了，然後你們就會在某個地方犯錯。」

她指尖微微發冷。那種被牽著走的感覺更明確了。

程砚行把另一份log打開。「外部IP靠近商辦區，出口段定位到咖啡廳附近。orion-svc凌晨被喚醒一次，打到醫療相關第三方服務端點。」

「醫療？」沈予安眉毛一挑，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是說他們不只是盯你們公司，還盯醫院那條線？」

「或是盯她。」程砚行看了一眼溫若棠，視線停留的時間比平常長半拍，又很快移開，「她父親資料在保險、醫療、授權鏈裡都有痕跡。對方可能從第三方廠商下手。」

沈予安冷笑一聲：「行啊，供應鏈攻擊，老梗但好用。你們這案子要是爆出去，許婧澄能把顧問團條款直接變成鐵鍊。」

溫若棠聽到許婧澄的名字，胃裡一沉。她把話題拉回最急的：「你剛說內部名單呢？知道我那支加密號碼的人，除了你們？」

沈予安把一張表格拉出來，推到她面前。「我列了。你、程砚行、我，還有一個人。」

溫若棠的呼吸一滯。「誰？」

「你們公司法務那邊的人。」沈予安說，「上週你不是讓法務確認那份『試婚同居對外口徑』的NDA嗎？你用加密號碼跟對方講過一次，還傳過一張掃描檔。你以為只是做紀錄，實際上你把號碼放進了別人的郵件備份。」

溫若棠一瞬間臉色發白。她努力維持禮貌的表情，但那種「我又做錯了」的自責像一塊沉石往下墜。她習慣把一切做得周全，卻忘了周全也是暴露。

程砚行沒有責備，只把那張表格往自己這邊拉近，語氣冷靜得像把她的自責擋在外面。「名字。」

沈予安報出一個名字。那是溫若棠見過的法務專員，平常不多話，做事很快，像任何一個「可靠的後台」。

「我會讓人查他最近的存取紀錄。」程砚行說，「但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沈予安把咖啡喝了一口，皺眉，像太苦。「我還有一條。你們那個外部IP出口段，我調到附近監視器的公開取景角度。咖啡廳門口有一支街景鏡頭，雖然畫質爛，但凌晨四點左右有一個人一直坐在角落，沒有筆電，手一直在滑手機。」

他把一張模糊的截圖放大。畫面裡的人戴帽子，臉看不清，只看得到一個反常的姿勢：他不是在喝咖啡，也不是在等人，而像在看某個方向。

溫若棠盯著那張圖，心裡突然有個很輕的恐懼念頭：看某個方向。看他們住的那棟樓？看她接過手機的瞬間？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自己想像的還穩：「你們覺得他在看我？」

沈予安聳肩，嘴上仍毒，眼神卻收斂了一點：「我覺得他在看你們兩個。這種戲碼，最愛的是你們互相不信任。」

程砚行合上資料，像把話題收回作戰節奏。「六點半出發。沈予安，你留在公司，盯orion-svc和網關API。誘餌token我放在一個醫療授權流程裡，對方如果想拿她父親資料，可能會咬。咬了你就能追。」

「你把誘餌放醫療授權？」沈予安嗤了一聲，「你真是很敢。被醫院那邊知道你會被告到破產。」

程砚行淡淡回：「不會連到真實病歷。只是模擬授權端點。合法邊界我有算。」

沈予安翻白眼，像懶得跟他討論道德邊界，轉而看向溫若棠。「你今天記得一件事，別把自己當背景板。有人要跟你講話，你就說一句：我需要先確認身分。然後轉頭找他。」

他下巴往程砚行方向點了一下，像在嫌棄又像在交代。

溫若棠點頭。「我會。」

六點二十，程砚行的手機終於跳出那通剛才被按掉的來電的訊息。不是許婧澄本人，是她助理發來的行程提醒，附帶一份更新的條款摘要，語氣客氣得像在遞名片：今晚晚宴前，希望溫經理先單獨與許總碰面十五分鐘，討論顧問團條款與對外聲明一致性。

單獨。十五分鐘。對外聲明一致性。

每個詞都像精準挑過的刀口。

溫若棠看著訊息，手指有點僵。她想像許婧澄優雅地端著酒杯，笑著說「我只是為你好」。她也想像自己被迫在那十五分鐘裡交出一些更私人的東西，換取看似安全的條件。

程砚行把手機拿回去，回了一句簡短的文字：收到，晚宴現場再談。

助理秒回一個微笑表情符號，像一種無聲的壓力。

沈予安在旁邊看得嘖了一聲。「她這手很會。你們今天早上跑醫院，晚上還要上她的桌。兩線戰場，挺刺激。」

「刺激」兩個字被他說得像在評論一部爛片。

程砚行站起來，把外套披上。「走了。西側門。」

離開公司時天已微亮，街上車流開始密起來。車內暖氣終於開了一點，窗霧慢慢散開。溫若棠看著醫院方向的路標，胃裡那種緊張像被擰得更緊。她把加密手機放在包內側，另一隻手抓著安全帶邊緣，指尖用力到發白。

「若棠。」程砚行突然叫她，沒有加任何稱呼，乾淨得像直接進入核心。

她轉頭看他。

他沒看她，視線仍在前方路況，聲音壓低：「如果你等下害怕，直接說。不要忍著。」

那句話不像方案，反而像一條短短的繩索丟過來，讓她可以抓住。溫若棠喉嚨一緊，輕聲回：「好。」

醫院西側門比正門冷清，只有幾個早班護理師和推著小推車的清潔人員。程砚行把車停在離入口不遠的臨停區，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先掃過周圍：側門的監視器角度、牆角的陰影、停在對面那輛灰色休旅的車牌。

溫若棠跟著他的視線看，覺得自己像被拉進一個過度清醒的世界，所有日常的細節都變成可疑點。她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時，冷風鑽進袖口，讓她打了個寒顫。

程砚行下車後沒有先走，而是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像一面無聲的牆。溫若棠突然想到自己昨天說「你要看著我」。她以為那會是一個情緒的瞬間，沒想到他用最不張揚的方式把它做成了站位。

他們走進側門的走廊，消毒水味道淡淡的，牆上貼著病房指引。溫若棠正要往掛號機走，身後忽然有人叫她的姓氏，聲音不大，卻精準。

「溫小姐？」

她背脊一僵，第一反應是把笑容掛上去，再轉身。她看見一個穿著便服的男人，約三十出頭，乾乾淨淨，手上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像行政人員。男人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再滑向程砚行，停了一瞬，像在估算距離。

「我是任開。」男人把文件袋抬了一點，語氣平穩，「你父親的病房那邊有一些授權文件需要補簽，我們窗口說你今天會過來。」

溫若棠心裡一沉。窗口說她今天會過來。她的行程不是公開的，至少不該是。

程砚行沒有立刻上前，只是把身體微微往她前方移了半步，聲音很淡：「你哪個單位？」

任開看著他，沒有不耐，也沒有多餘解釋，只回得很簡潔：「醫務行政協調。你可以打分機確認。」

他報出一串分機號碼，流暢得像背過很多次。

溫若棠握緊包帶，心跳快得有點失控。她想起沈予安說的那句：先確認身分。她張口，發現自己的聲音仍然能維持禮貌，卻在尾音裡藏不住一點抖。

「我需要先確認身分。」她說完，抬眼看程砚行，「我可以現在打嗎？」

程砚行的視線終於落到她眼睛上，停了很短的一秒。那一秒不是判斷流程，而像在回應她昨天的要求：我在看著你。

「可以。」他說，然後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用我的打，別用你那支。」

溫若棠接過他的手機，指尖冰冷。她按下分機，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對面是醫院總機的制式聲音，轉接後又是一段等待。任開站在一旁，沒有催促，只把文件袋拿在手裡，姿態從容得像他真的只是來補一張紙。

等待音每跳一下，溫若棠的恐懼就更清晰一點。她忽然很想開口說：我害怕。可這句話卡在舌尖，像她一旦說出口就會顯得軟弱，顯得麻煩。

程砚行沒有催她，也沒有用「別怕」這種空話。他只是站得更近一點，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外套的布料微微擦過她手臂。那種存在感讓她的喉嚨終於鬆了一點。

「我害怕。」她在等待音裡很小聲地說，像把一顆石頭放到桌上。

程砚行的視線沒有移開，也沒有立刻給方案。他只回了一句同樣小聲的：「我知道。」

那不是解法，但像承認她的感受是真實的，不需要被修正。

電話終於接通，一個女聲傳來：「醫務行政，請說。」

溫若棠報了父親姓名與病房，問對方是否有一位叫任開的行政協調、是否需要補簽授權文件。對方停了一下，說：「我們這邊沒有這個名字。不過病房那邊可能有外包窗口，你要不要直接去護理站問？」

溫若棠的指尖瞬間麻掉，手機差點滑落。她努力讓自己聲音不要顫：「好，謝謝。」

掛斷後，走廊空氣像忽然變冷。她看向任開，想維持禮貌，卻發現自己的笑怎麼都掛不上去。

任開臉上仍然平靜，甚至微微一笑，像早就預料到這通電話。「總機不一定知道。窗口不在行政端。」

「那你是誰？」程砚行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鋒擦過玻璃。

任開看著他，視線沒有閃躲。「你們的暗號。」他說，「你不是跟我同事約好了嗎？說一句今晚的雨太假。」

溫若棠的心臟猛地一縮。那句暗號，昨晚程砚行才告訴她，只有他們兩個和那個「R.K」會知道。對方說得太準了，準到像在他們屋裡聽過。

程砚行的眼神一瞬間沉到幾乎沒有光。他沒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溫若棠完全護在他身後。

「我沒有說過這句話。」他說。

任開的笑意淡了一點，像第一次遇到超出預期的回應。下一秒，他的目光越過程砚行，落到溫若棠臉上，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要把一根針塞進她最敏感的地方。

「溫小姐，你真的要讓他陪你進去嗎？」他問，「你知道他做過什麼。周驍那件事，你以為他是受害者？」

溫若棠耳邊轟的一聲，像走廊的燈全部嗡鳴起來。周驍。那個名字像一塊舊傷被硬生生揭開，還帶著沒乾的血。她想起當年那些流言，想起自己曾經遠遠看著程砚行，想起她把某些疑問用「不要打擾」包起來的習慣。

她想後退，想把自己縮回禮貌裡，想把這句話當成垃圾訊息丟掉。可她昨晚說過，她要並肩。

她的指尖抓住程砚行外套的衣角，像抓住一個支點。她聽見自己比想像中清楚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我不知道。」她說，「所以我不會跟你單獨講。」

她說完那句，才發現自己在抖，抖得像要散架。可她沒有鬆手。

程砚行沒有回頭看她，只在她抓住衣角的瞬間，肩膀微微一沉，像把她的重量接住。他對任開說：「你今天出現在這裡，是為了套話，還是為了拍照？」

任開不答，反而把手機拿出來，像只是要看時間。螢幕亮起的瞬間，溫若棠瞥見上面一張照片的縮圖，像是她昨晚在客廳接過手機的背影。角度很遠，像從對面大樓拍的，光線模糊，卻足以讓人認出是她。

她胃裡一陣翻騰，喉嚨發緊，眼前的走廊像微微晃了一下。她終於明白那種「精準時點」不是直覺，是事實。有人真的看著。

程砚行的手抬起來，不是去搶手機，而是直接按下自己手錶側邊一個按鍵，像啟動某種預設。「你現在把那張照片刪掉。」

任開笑了，笑意很淡，很冷。「你以為刪掉就沒了？你們這行不是最懂備份嗎？」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名穿便服的保全或警衛樣的人朝這邊走來，視線先鎖住任開，又看向程砚行，像在找誰是問題源。

任開的表情沒有變，卻把手機收回口袋，往後退了半步。「溫小姐，今天先這樣。你父親那邊……有人比你更在意他的資料會去哪裡。」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伐不快，卻恰好在那兩名便衣靠近前拐進轉角，消失在視線盲區。

溫若棠的呼吸像被人掐住。她想追，卻腿發軟。程砚行沒有追，他仍站在她前方，像在判斷追擊的代價。那兩名便衣走到他們面前，其中一個低聲問：「剛才那人誰？」

程砚行回得很短：「不認識。可疑接觸，可能詐騙。你們調監視器，西側門走廊，剛剛那段時間。」

便衣看了他一眼，像在衡量他是路人還是懂行的人，最後點頭，轉身去追。

走廊又恢復安靜，只剩消毒水味道和遠處的推車聲。溫若棠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抓著程砚行的外套，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慢慢鬆開，卻在鬆開的瞬間覺得自己要倒下去。她努力把情緒包回禮貌裡，可包不住了，眼眶熱得發疼。

「你看到了嗎？」她聲音很小，「他有我昨晚的照片。」

程砚行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避開，也沒有急著把她拉去下一個流程。他只是看著她，像把她整個人從恐懼裡辨識出來。

「看到了。」他說，「所以你剛才做得對。你沒有跟他講，你沒有被他拖走。」

溫若棠的喉嚨哽住，想說自己其實差點就被那句周驍拖進去了。她想問程砚行：周驍那件事到底是什麼。可她也知道這裡不是拆封傷口的地方。

她把眼淚硬生生壓住，只讓它停在眼眶邊緣，聲音仍禮貌，卻不再完美：「我剛才真的很怕。」

程砚行點頭，像在確認她有履行承諾，也在履行自己的承諾。「我知道。」他停了一下，補上一句比任何方案都重的話，「你不用一個人扛。」

溫若棠胸口一縮，像終於可以呼吸。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裡仍有水光，但目光清醒了些。

「我們去護理站。」她說，「我得看我爸。」

程砚行「嗯」了一聲，伸手把她掉在肩頭的一縷頭髮撥回去，動作很快，很克制，像怕自己多停一秒就越界。可那一秒的觸碰仍讓溫若棠心臟發熱，像有人在她最冷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他們轉身往裡走。走到轉角時，溫若棠的加密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沈予安，低頭一看，卻是一則新的訊息，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是一份病歷摘要的截圖，父親的姓名、診斷、下次檢查日期清清楚楚，下面附著一句短短的字：

今晚晚宴之前，讓程砚行自己把話說清楚。否則下一張，是你當年那段錄音。

溫若棠指尖瞬間冰冷，像手機變成一塊鐵。她抬頭看程砚行的背影，他正抬手指向護理站方向，像要替她擋開來往的人流。

她張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卡住。她想起自己昨晚答應「先相信他一晚」，可現在，那個人把晚宴、病歷、錄音、周驍全都串成一條線，逼她在同一天裡做選擇。

她終於知道，這不是單純的資安攻擊，是要把他們拆開的心理戰。

溫若棠把手機螢幕按暗，手掌握緊到發痛。她追上程砚行，跟在他身側半步，像什麼都沒發生。但她心裡清楚，下一個戰場不只在晚宴，也在他們之間。

而她必須決定，什麼時候開口，怎麼開口。以及，在他還沒準備好說清楚之前，她能不能先把那份信任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