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溫若棠把手機螢幕按暗，指腹在側邊停了一秒，像在確認自己真的把那片冰冷的光關進去。她追上程砚行半步，兩人的節奏在走廊轉角處對齊。

消毒水的味道在清晨的空氣裡更刺鼻，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規律得像某種無情的倒數。西側門內的走廊開始有人流，護理師、家屬、清潔人員交錯，偶爾有人推著點滴架快步穿過，帶起一陣冷風。

程砚行抬手，指向護理站的方向，動作乾淨俐落，像在圖上標註目的地。他的手勢落下時，溫若棠才發現自己的手握得太緊，掌心像被手機的邊角硌出一道痛感。她把那痛當作提醒：先不要亂。

「走這邊。」他低聲說，身體微微往外側移，替她擋住迎面而來的一組人。

溫若棠跟著他，視線卻忍不住掃過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臉。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那張病歷截圖的影像在腦子裡一閃一閃，像被人塞進了她的視網膜。父親的名字、診斷、日期，清清楚楚。那不是模糊的威脅，那是有人真的伸手進了她的生活。

護理站前已經排了兩三個人。玻璃窗口後的護理師戴著口罩，眼神疲憊但仍維持職業性的耐心，手邊的印表機吐出一張又一張紙，紙張邊緣摩擦的聲音讓人心煩。

程砚行先停在隊伍側邊，沒有插隊，只拉著溫若棠站到一旁靠牆的位置。牆面貼著探視規範，字體很大，紅色的提醒像一把把小刀：不得喧嘩、不得錄影、不得未經同意拍照。

不得拍照。她胃裡一陣翻。

「你看起來不舒服。」程砚行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她的某個脆點，「頭暈？」

「沒有。」溫若棠幾乎是反射性地否認，否認完才覺得自己又回到那個習慣：把一切包成禮貌，包成沒事。她停了一下，把話修正得更接近事實，「有點冷。」

程砚行看了她一眼，沒拆穿。他把外套往她肩上帶了一下，動作很短，克制得像只是把一個物件挪位置。布料落下時，溫若棠聞到他身上很淡的皂味混著咖啡的苦氣，那味道讓她心口一縮，像是有人在她的恐懼上蓋了一層薄毯。

「等一下我去辦身分確認。」他說，「你不要離開我視線。」

這句話不是安慰，甚至有點像指令。可溫若棠聽懂了：他在用他能用的方式，讓她不用自己扛。

她點頭，指尖卻仍捏著口袋裡那支加密手機。螢幕已暗，可那句「否則下一張，是你當年那段錄音」像還亮著。

隊伍往前挪動。輪到他們時，程砚行把證件遞過去，順便把一張紙也推到窗口前。溫若棠看見那是昨天他讓她簽的授權書影本，字跡工整，像他處理每一個風險一樣，把界線先畫好。

護理師的眼神先落在溫若棠臉上，再落在病患資料上。「溫先生的家屬？」

「女兒。」溫若棠開口，聲音比她想像的穩。

護理師點點頭，伸手要她的證件與健保卡。溫若棠把卡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玻璃下方的金屬邊，冰得她一顫。護理師把資料輸入系統，鍵盤敲擊聲密集，像在敲她的神經。

「今天探視要先簽這個。」護理師遞出一張表格，「另外你們昨天有申請病歷摘要影本？」

溫若棠心口一沉。「沒有。」

護理師抬眼看她，眼神裡有一點疑惑。「系統上顯示昨晚十點左右，有人以『法務窗口』的名義請我們準備摘要。說是要做保險理賠資料比對，今天會來取件。」

溫若棠的掌心瞬間冒汗。昨晚十點，她在客廳接過程砚行的手機，那張照片……她不敢把這條線拉得太直，怕一拉就斷。

程砚行的聲音插進來，冷靜得像把情緒隔離在外。「可以查是誰提出申請？有登記姓名、員編或外包廠商？」

護理師皺眉。「系統只能看到窗口代碼。這個是『法務專員』的固定代碼，平常我們也不會多問，因為醫院法務會跟外包保險單位合作，有時候會代取文件。」

程砚行的眼神微沉。「那你們取件流程是什麼？需要病患本人同意嗎？或家屬簽名？」

護理師被他問得有點不耐，但仍照規定回答。「原則上要家屬簽收。若有授權書也可以。我們這邊會核對身分。昨天對方說今天早上家屬會來簽。」

溫若棠聽到「家屬會來簽」那句，背脊一陣發涼。對方不只拿得到資料，還準備好一套流程讓它看起來合法。

程砚行把視線轉向溫若棠，像在問她：你有授權給任何人嗎？

溫若棠嘴唇微動，卻只擠出一句很小的話：「沒有。」

她想把手機拿出來給他看那張截圖，想把那句威脅吐出來，卻在動作之前停住。她怕一旦拿出來，就不只是外部的攻擊，而是要把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信任也拉到檯面上被檢驗。她更怕的是，那段錄音如果真的存在，裡面有她不願面對的自己。

程砚行轉回窗口，聲音更低、更硬。「那份摘要先不要出給任何人。標註異常申請，鎖定。你們可以做得到嗎？」

護理師猶豫了一下。「我可以先註記，但這要主管同意。」

「叫主管。」程砚行沒有提高音量，但語氣像一個不接受打折的條款，「現在。」

護理師看了他一眼，大概從他那種過於精準的問法判斷出他不是普通家屬，最後拿起內線電話，按了幾個鍵。

趁那幾十秒的空檔，程砚行把身體微微側過來，擋住窗口與走廊的視線交會，像把溫若棠圈在一個不被看見的角落。他低聲說：「你昨晚在客廳那段，可能被拍到不是偶然。這裡有人用正式流程碰你爸的資料。兩條線都指向同一種可能：有人在等你自己把門打開。」

溫若棠喉嚨發緊。她知道他說的「門」不只是醫院的門，也是她心理那扇一直用禮貌鎖著的門。她勉強笑了一下，那笑很薄，像貼在臉上的膠帶。「我沒有要開。」

程砚行看她一眼，像想說什麼，又忍住，最後只丟出一句能操作的話。「那就照流程走。你只要做兩件事：一，陪你爸；二，任何你不確定的事情，都先丟給我。」

這句話讓溫若棠心裡的某個地方鬆了一點，又更酸。她很想問他：那你呢？你把什麼丟給誰？可她沒有問。她怕自己一問，就會把他逼到他最擅長的退路裡。

窗口那邊傳來腳步聲，一位戴著胸牌的護理長走過來，表情嚴肅。「哪一件事？」

護理師快速說明。護理長聽完，看了看溫若棠的證件，又看了程砚行遞出的授權影本，語氣更正式。「若是以固定法務代碼提出，我們會再確認。你們先去探視，文件我們暫時不出。後續會回報醫院法務室。」

程砚行點頭。「麻煩你們把申請紀錄截圖保存，包含代碼、時間、工作站位置。如果你們不能提供給我們，至少提供給警方或院內資安。這是敏感個資外洩疑慮。」

護理長眼神一凜，顯然聽懂了「外洩」兩個字的重量。「我知道。你們也可以去跟社工或醫療事務室反映，我們會做內部通報。」

溫若棠聽到「通報」二字，反而更冷。通報意味著更多人會看到父親的狀況、看到她的家庭。她努力把那股想縮回去的衝動壓下來，簽完探視表格，跟著程砚行往病房走。

走廊更深處的空氣更悶，窗外天色亮了一點，卻沒有真正的溫度。病房門口貼著提醒，溫若棠在門前停了一秒，像每次都要先把自己整理好才有資格走進去。

程砚行站在她身側，沒有催促，只把手掌在她背後停了停，沒有碰上去，卻像一個穩定的存在。溫若棠吸了一口氣，推門。

父親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更灰，氧氣管貼著鼻翼，呼吸聲細碎。床邊的心電監視器發出規律的滴聲，那聲音像在提醒她，真正重要的其實就在這裡，不在晚宴，不在條款，不在別人手裡的錄音。

她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父親的手。那手乾瘦，指節突出，溫若棠的眼眶一熱，卻把眼淚停在裡面。她不能哭，她還有太多要做。

「爸，我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他，又像怕驚動自己的崩潰。

父親沒有醒，只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程砚行站在離床兩步的位置，視線掃過病房角落，像在看攝影機死角，又像在看任何可能藏著的異物。他的警戒讓溫若棠有一瞬間想笑，笑自己竟然在病房裡也像在做風險評估。但那笑沒出來，反而變成更深的心疼。

「我去跟醫師問一下今天的安排。」程砚行低聲說，「你在這裡，五分鐘。我就在門口。」

溫若棠點頭。她知道他是在給她一點私密的空間，也是在把他自己放到更容易看見風險的位置。她想說謝謝，但謝謝太輕了，輕得像一張便條。她最後只說：「好。」

程砚行出去後，病房裡只剩監視器的滴聲與隔壁床家屬低聲的交談。溫若棠握著父親的手，盯著那條輸液管，腦子卻不受控制地回到那張病歷截圖。有人在盯著她，盯著她父親，甚至盯著她過去。

當年那段錄音。

她努力回想，卻只想起一段斷裂的畫面：教學樓後的樓梯間，潮濕的牆面，某個人的哭聲，還有她自己壓低的聲音說「我不知道」。她一直以為那是她最無害的一句話，現在卻像一把刀要反插回來。

門口傳來輕敲聲，程砚行探頭進來。「醫師十分鐘後到。你要不要先出去喝水？」

「不用。」溫若棠站起來，手指卻因為鬆開父親而有一種失重感。她把那感覺抓回來，放進口袋裡的手機。

就在這時，加密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很大聲，卻像直接震到她骨頭裡。溫若棠的心臟猛地一跳，反射性地看向門口。程砚行的視線已經落在她口袋的位置，像他早就預判到她會被訊息追上。

「誰？」他問，只有一個字。

溫若棠喉嚨發乾。她知道自己可以說「工作」，可以說「沈予安」，可以像以前那樣用一個安全的答案把一切擋回去。但她昨晚答應過，她要說出口。她只是還沒準備好一次說完。

她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起，顯示的是沈予安的名字。

她鬆了一口氣，又立刻覺得自己可笑，竟然為了看見沈予安而鬆氣。

「是予安。」她說。

程砚行沒有放鬆，反而伸手。「開擴音。」

溫若棠點了接聽，擴音一開，沈予安那種帶刺的聲音立刻填滿病房外的走廊。

「你們還活著啊。」沈予安開口第一句就像在咬人，「醫院那邊怎樣？先說，如果你們又給人簽了什麼鬼授權，我真的會把你們兩個的腦子拿去做單元測試。」

溫若棠下意識看了一眼父親，壓低聲音。「我們在病房外，先別那麼大聲。」

沈予安哼了一聲，音量還是沒降多少。「好啦，病房外我也照噴。重點：你們那個orion-svc的誘餌token被咬了。」

程砚行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時間。」

「凌晨三點四十七那次你不是說有喚醒？那個只是前菜。」沈予安語速加快，像興奮又焦躁，「剛剛八點零二，有人用一個醫療端點的API路徑打進來，拿到token後還試圖做scope升級，結果被我丟的蜜罐回嘴了。對方現在以為拿到的是病患資料匯出權限，但實際上導到我們的追蹤網關。」

溫若棠聽不懂細節，卻聽懂兩個詞：醫療端點、病患資料。她的指尖冷得發麻。

程砚行的聲音很穩。「來源？」

「有趣了。」沈予安停了一秒，像在咀嚼某個味道，「表面看起來是醫院外包的文件管理系統。你知道那種很爛的第三方SaaS嗎？一堆醫院跟保險業愛用，因為便宜、因為有人說『符合規範』。我去查DNS跟憑證，發現它跟我們之前投資方指定的那家法務文件供應商同一個集團。」

程砚行的眼神更沉。「許婧澄那邊？」

沈予安冷笑。「我可沒說是她本人。投資方最會的就是永遠不親自碰髒東西。只是這條供應鏈的手，伸得很順。你們現在懂了吧？你們不是被『盯上』，你們是被放進一個可以交易的資料池裡。」

溫若棠握著手機，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她想到護理站說的「法務代碼」，想到昨晚十點的申請，想到匿名訊息裡那張病歷截圖。原來不是單點，而是一整張網。

沈予安的聲音忽然轉得尖銳，像故意把話拐到她最不想聽的地方。「溫若棠，你有沒有乖乖把你收到的東西都給那個冷面男看？」

溫若棠一僵。程砚行的視線落到她臉上，沒有逼問，但那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我……」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收到的是威脅，不是技術資訊。」

沈予安嗤了一聲。「威脅就不是資訊了？你真的是把自己當產品經理當到腦袋壞掉。威脅就是需求啊，對方需求你崩潰、需求你們吵架、需求你一個人去扛。你滿足它幹嘛？」

程砚行插話，語氣冷硬但沒有罵人。「講重點。你追到什麼可以落地的東西？」

沈予安像被他噎了一下，反而更火。「重點是你們兩個都很會裝沒事。好，落地的來了。我從蜜罐回傳裡抓到一個列印碼格式，像你們醫院那種文件條碼。條碼規則對得上，但中間有三位數的站台代碼不對。也就是說，對方用的是『看起來像醫院』的文件模板，可能是外包系統批次產的，不是院內HIS直接列印。」

溫若棠腦子一亮。護理站說昨晚十點有人申請準備摘要，今天來取。匿名截圖上那份病歷摘要角落確實有一行很淡的碼，她當時只覺得像頁碼，沒多想。

程砚行立刻問：「你把那個碼丟我。」

「已經發你加密信箱了。」沈予安語氣依舊毒，「你最好立刻跟醫院要他們昨天那筆申請的工作站位置。再不然，你就把那個法務窗口的代碼整個掀了。別跟我說你怕麻煩，你最愛麻煩了。」

程砚行沒接他的嘲諷，只丟回一句：「你別越界碰醫療資料。」

沈予安立刻炸。「我越界？我碰的是假的資料。真的資料早就被人拿去當籌碼了，你在那邊當道德警察。程砚行，你童年創傷讓你不敢親密，但別用同一套來管風險。你不敢碰，就會有人替你碰。」

走廊的空氣像瞬間被拉緊。溫若棠聽見「童年創傷」四個字時，心臟一縮，像有人不小心踩到一條電線。她看向程砚行，他的下顎線繃得更明顯，眼神冷得像要把電話另一端的人封鎖。

她知道沈予安嘴毒，但那句話太准，准到像刀子。

「予安。」溫若棠終於出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她少見的堅定，「別用這個講他。」

沈予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像沒想到她會替程砚行擋。接著他很輕地哼了一聲，語氣反而柔了一點點，像把刺收回去一寸。「行，當我嘴賤。那你呢？你也別只會懂事。」

溫若棠喉嚨一哽。她想說她沒有懂事，她只是怕自己成為負擔。可這句話說出口太裸，她一時說不出來。

程砚行把話題拉回去。「今晚晚宴，許婧澄要十五分鐘單獨。她會拿條款逼我們。你那邊能不能查到外包系統背後的實控或接口人？」

沈予安冷笑。「你終於講到我愛聽的了。可以，我已經在挖。對了，還有件事你們可能更想知道：你們昨晚客廳那張照片的拍攝角度，我用你們社區對面大樓的窗戶位置反推過，可能是長焦鏡頭。更扯的是，照片時間戳跟你們門口智慧門鎖的連線記錄對得上。你們家裡有設備在吐資料出去。」

溫若棠背脊一麻，像有人把冷水從她後頸倒下去。「門鎖？」

「或是同一個Wi-Fi底下的某個裝置。」沈予安說得很快，「你們別急著拔電，拔了就抓不到尾巴。讓砚行自己決定怎麼佈局。我只提醒一句：你們以為那個暗號是你們兩個的，其實早就被記下來了。」

溫若棠指尖發冷。昨晚那句「今晚的雨太假」像突然回音一樣撞回來。那是她以為的安全，是她以為只有他們聽得懂的瞬間。

沈予安最後丟下一句，像不耐煩又像在護著她。「溫若棠，別把威脅收在你那個完美的小盒子裡。你會把自己憋死。掛了，我去追那個站台代碼。」

通話結束，走廊裡安靜得只剩推車聲和遠處的廣播。溫若棠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程砚行看著她，沒有立刻問她剛才那句「威脅」是什麼。他先把手機拿過去，點開沈予安發來的資料，快速掃過幾行代碼與截圖。然後他抬眼，聲音很平：「我們家裡設備被動過。門鎖或路由器，或你那支手機。今天回去我會處理。」

溫若棠點頭，卻覺得自己像被兩股力量拉扯。一股要她把匿名威脅拿出來，立刻交給他；另一股要她先撐住，至少撐到晚宴之前，撐到他願意說清楚周驍，撐到她不會因為那段錄音而把自己也撕開。

程砚行終於把視線落回她臉上，像把所有方案先放一邊，直接問最難的那件事。「你剛才說你收到的是威脅。內容是什麼？」

溫若棠的指尖在掌心掐了一下，痛讓她更清醒。她想說謊，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至少在他這句直球面前，她做不到再用禮貌包過去。

她把加密手機往他那邊遞了一半，又停住。那一半的距離像她能做到的勇敢極限。

「有人發我一張我爸的病歷摘要。」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還說……今晚晚宴之前，要你自己把話說清楚。否則會放出『當年那段錄音』。」

程砚行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瞳孔縮得很細。溫若棠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一口更硬的東西。

「錄音內容有提到周驍？」他問。

溫若棠的呼吸停了半拍。原來他也直接把兩件事連起來。她點頭，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威脅裡沒有寫周驍，但任開提了。它們……像是同一條線。」

程砚行沉默了幾秒。那沉默不是逃避，更像是在腦子裡迅速算出所有可能的後果。最後他說：「把圖給我看。原始檔，不要轉傳。」

溫若棠把手機遞出去，指尖在放開的瞬間微微發抖。她以為他會先安慰她一句，或至少說「別怕」。但程砚行只做了一件事：他把她的手機拿穩，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在她手背上極輕地碰了一下。

一下而已，像確認她還在。

「我會讓它停在我們這裡。」他說。

溫若棠眼眶一熱，卻強迫自己把那股熱壓住。她不想在病房走廊哭，父親就在裡面。她只能把情緒擰成一根細線，綁住自己。

程砚行快速查看圖片，放大角落的淡碼，截圖、存證，動作熟練得像習慣面對任何惡意。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抓到一個不對勁的點。「這份摘要的版型不是院內標準。跟沈予安說的吻合。」

他把手機還給她，視線卻沒離開她。「晚宴前，我會給你一個口徑。關於周驍，也關於我。不是為了投資方，是為了你。」

溫若棠聽見「為了你」三個字時，胸口像被某種溫熱撞了一下，疼又軟。她想問：那你能不能現在就說？可她看見他眼底那層冷硬底下的疲憊，知道他不是不說，而是那件事對他來說可能是把刀，說出來就等於自己動手把刀拔出來。

走廊另一端忽然傳來腳步聲，剛才那兩名便衣保全其中一個快步走來，臉色不太好看。「剛才那個人我們沒追到。他走消防梯出去了。」

程砚行問得直接：「監視器有拍到臉或車牌？」

便衣搖頭。「他戴帽子，口罩拉得很高。車牌拍到一半，只有後兩碼。比較怪的是，他進來的時候刷的是外包清潔的臨時證。」

溫若棠心口一沉。外包。又是外包。這些字像一條條細小的裂縫，最後拼成同一張網。

程砚行的眼神冷到幾乎沒有溫度。「外包公司名稱？」

便衣報了一個名字。程砚行聽完，眉心微不可見地一動，像把那名字丟進腦內的資料庫比對。「我知道了。你們把證件編號和刷卡時間給我，或交給院內資安與警方。這不是單純騷擾。」

便衣點頭，轉身離開。

溫若棠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條走廊很長，長到她看不見盡頭。晚宴像一個固定的時間點在前方等著，把所有混亂都壓縮成可被交易的條款。

她抬頭看程砚行，聲音依舊輕，卻不再只是禮貌。「今晚……許婧澄那十五分鐘，你打算怎麼處理？」

程砚行看著她，像在評估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他沒有說漂亮話，只給出方案，但那方案第一次帶著明確的邊界與偏向。

「不單獨。」他說，「她要十五分鐘，就十五分鐘在你看得見的地方。條款更新也一樣，我不會讓她拿你當籌碼。」

溫若棠的心臟像被人輕輕托住。她想說她其實可以應付，她習慣了應付，可她忽然厭倦了那種「我可以」的表演。她只是點頭，像把那句話收進心裡。

病房門打開，醫師走出來，跟他們簡短交代父親今天的檢查與用藥調整。溫若棠努力把注意力放回父親身上，一一記下，像她最擅長的那樣把混亂整理成清單。可當醫師提到需要更新保險與同意書時，她的指尖還是冷了一下。

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是門。

醫師離開後，程砚行說：「我去護理站拿申請紀錄。你在這裡陪你爸。手機放口袋，不要再看訊息。」

溫若棠想說她沒那麼脆弱，話到嘴邊卻變成：「你小心。」

程砚行看了她一眼，像那兩個字比任何安慰都更實在。「嗯。」

他轉身走向護理站，背影融進逐漸變多的人流裡。溫若棠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父親沉睡的臉，又低頭看自己的加密手機。螢幕是黑的，可她知道只要一亮起來，裡面就裝著一個她不願觸碰的過去。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掌貼在口袋外側，像在按住一顆隨時會爆的東西。

走廊的廣播忽然響起，提醒某某樓層探視時間與注意事項。聲音平板，像城市裡所有系統通知一樣，不在乎誰心碎，誰失眠，誰被威脅。

溫若棠抬起頭，視線追著程砚行消失的方向，心裡第一次清楚地浮出一個念頭：如果今晚他真的要把話說清楚，那她也不能再只做那個「懂事」的人。

她需要一個準備好的自己，去聽，去承受，也去說出她自己的那一段。

口袋裡的手機又輕輕震了一下，像有人不耐煩地敲門。溫若棠沒有立刻拿出來，她只是站著，讓那震動停在布料與皮膚之間，像一個新的倒數開始。

她知道，下一則訊息，很可能不是給她選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