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試婚在雲端 · 橘子味的夏天 · 4,304 字 · 2026-03-09
溫若棠的手還扣在床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覆著已經按暗的手機,掌心隔著機身,仍能感覺到那四個字像沒完全熄掉的熱度,保險更新。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病房前。

對講機裡有人壓著聲音報點,短短幾句,像切割過的指令。
「三樓東翼確認封存。」
「行政區工作站影像調閱中。」
「法務窗口到了。」

溫若棠抬起眼,病房門被敲了兩下,不重,卻讓她背脊的肌肉瞬間繃緊。門隨後被推開一條縫,先進來的是程砚行的身影,他沒有立刻說話,只先看她,再看她手裡的手機,眼神在她掌心停了一秒,像已經判斷出又有新情況。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院內資安背心,胸前掛著識別證,另一個西裝筆挺,神情過分公事化,像每一句話都準備好要留下錄音。

「打擾一下。」西裝男先開口,口吻很客氣,卻沒有多少溫度,「我是院方法務,姓林。因為涉及病歷資料異常存取,院方需要先跟家屬做幾項確認。」

程砚行往旁邊退半步,但人仍站在門與病床之間,那個位置像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所有人看向病患的視線。「十分鐘內結束。」他說,「病人需要休息。」

林法務看了他一眼,顯然不太喜歡被限定節奏,但也沒反駁,只把文件夾打開。「主要有兩件事。第一,今天上午九點四十七分,有人從外部保險介接窗口提交補件請求,申請調閱病患近期診療摘要,用於保險理賠審核。申請狀態顯示『待家屬簽署同意』,但授權欄位先前已被預填部分資訊。」

溫若棠心口一沉,掌心更緊。原來那封郵件不是單純威脅,是已經把流程推到她面前,只差她簽字。

「第二,」林法務翻了一頁,「三樓行政區一台工作站在今晨四點零八分曾透過外部平台下載病歷摘要格式檔,行為異常,我們已暫時封存設備。目前需要確認,家屬近期是否委託任何第三方保險顧問、平台客服或投保經紀代為處理父親醫療文件。」

溫若棠把視線從文件移到對方臉上,聲音很平,平得像她在會議上講需求優先級。「沒有。我沒有委託任何第三方。也沒有授權任何人代辦。」

林法務點頭,像這答案只是一個欄位被勾選。他把一張紙往前推了些。「那麻煩你看一下這個申請摘要。這不是正式同意書,只是讓你確認資訊是否為你本人填寫。」

程砚行先伸手接過,掃一眼後眉心更沉。他把紙轉給溫若棠,指尖落在右下角一處很淡的列印條碼。「格式跟昨晚那張一樣。」

溫若棠低頭看。申請表上填了父親的基本資料、病歷號,還有她的姓名與身分證末四碼,地址只寫對一半,像有人拿到舊資料後倉促拼湊。最刺眼的是下方的承辦欄位,蓋著一個電子章,字體極細,寫著星衡健康風控服務平台。

她聽見自己呼吸變得淺了一點。

星衡。就是沈予安剛才報出的那個平台名。

院內資安的人這時才開口,聲音偏年輕,語速很快,帶著熬夜後的乾。「我們封存工作站時,先抓到一筆登入紀錄。使用院內外包清潔組臨時證進出行政區,刷卡末四碼是三二七九,時間是三點五十一分。這張臨時證理論上只能到後勤區,不該進行政區。我們懷疑有人借證或複製權限。」

程砚行問得很直接:「監視器呢?」

「東側電梯外走廊有拍到背影,帽子壓很低,口罩、外套都很普通,辨識度不高。但有一張比較清楚的截圖。」資安人員把平板遞過來,「他在行政區門口停了一秒,像在等裡面的人應門。手上有紙袋,紙袋外面夾了一個藍色文件夾。」

溫若棠看見畫面時,指尖輕輕發麻。監視器角度偏高,那人只露出半邊側臉,看不出五官,可藍色文件夾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標籤角落露出兩個英文縮寫:XC。

她不知道那代表什麼,卻本能地記住了。

程砚行的視線停在截圖上,眸色很冷。「把原始檔給我一份。」

林法務立刻皺眉。「院內影像不能外流。」

「那就由院方向警方備案。」程砚行淡淡道,「同時出具書面,證明今天早上確實有未經授權的病歷相關流程申請。否則下午若有人拿著同一套文件,要家屬簽字,你們很難解釋這不是院方疏失。」

林法務的臉色明顯一僵。他大概習慣了跟情緒化的家屬周旋,沒那麼習慣被人用流程壓回來。停了兩秒,他才說:「我們會處理。」

程砚行沒再看他,只問資安人員:「能不能鎖定那張臨時證的領用人?」

「後勤在查。」對方說,「不過那證是外包商整批申請的,經手人不只一個。還有,今天九點四十七分那筆保險補件請求,是從平台接口送來,不是院內端直接發起。也就是說,有人知道病患資料、知道理賠流程,還知道怎麼讓申請看起來像是真的。」

說到這裡,他看了溫若棠一眼,像在斟酌要不要把話說得更重,最後仍說了。「對方可能不只想拿資料。他是想逼家屬自己把授權補完整。」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父親的監測器仍規律地滴響,像另一種不講人情的系統提示。

溫若棠把那張申請表放回去,手很穩。「如果我剛才點開郵件,照著流程補件,是不是就等於承認這份申請是我主動送的?」

林法務沒立刻答,算是一種默認。

程砚行替他回答了。「不一定直接成立,但足夠讓對方把責任切乾淨。病歷怎麼出去的會變難查,因為你成了後續授權鏈上的一環。」

溫若棠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不是脆弱的那種輕,像把一件事徹底看明白之後的平靜。她抬起頭,對林法務說:「那麻煩你們現在就出具註記,父親名下所有保險與理賠相關文件,今日起未經我本人與主治醫師雙重確認,一律暫停受理。包括電子補件。」

林法務似乎有點意外,沒想到她在這種時候還能先要求封口。「可以,但需要簽一份……」

「先給我看全文。」她說,「我不簽空白欄。」

程砚行側過臉看了她一眼,沒有稱讚,也沒有安撫,只是眼底那層冷意稍微鬆了一點,像她終於把自己的界線說出口,而他聽見了。

法務與資安離開後,病房門重新關上。走廊的聲音隔了一層,變得悶而遠。程砚行走到床邊,沒有立刻問她郵件內容,只把手伸向她攤開。

「手機。」

溫若棠把手機遞給他。他沒有擅自點開,只停在郵件通知畫面,讓她自己輸入解鎖碼。她指尖碰上螢幕時,還是有一瞬細微的停頓。她知道這不是一封普通郵件,像知道有些門一旦打開,裡面的東西就會把她拖回不想回去的地方。

可她還是輸了密碼。

郵件介面跳出來,寄件人仍是一串亂碼,像刻意把人藏在系統背後。內容比她想像得簡短,甚至乾淨得不像勒索信。

尊敬的受益申請人:
經系統風險評估,病患後續治療項目涉及高額給付,請於今日十五點前完成補件,逾時視同延後審核。
附件一:理賠授權同意書
附件二:病歷摘要更新確認單
附件三:訪談錄音節錄

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為加速流程,建議至院內東側電梯旁服務點,由專人協助簽署。

溫若棠盯著最後一句,只覺得一陣發冷。對方連「服務點」這種字眼都用上了,像把勒索包成客服流程,乾淨得幾乎體面。

程砚行往下滑,沒有先點錄音,先看附件一與二。兩份都是標準表格套版,版型專業,欄位完整,甚至連注意事項都寫得像真的,只有文件底碼與院內格式對不上。這種東西最麻煩,不是因為粗糙,而是因為太像真的。

「附件三不要在這裡開。」他說。

溫若棠抿了抿唇。「我知道。」

他把手機還給她,語氣平得像在拆步驟。「十五點那邊要去,但不是照對方的方式去。院方可以先把東側周邊名義上恢復正常,實際上埋人。對方既然敢約在那裡,代表他認為那條動線他熟,也認為你急。」

「我現在確實很急。」她說。

「所以更不能照他的節奏。」程砚行看著她,「你唯一要做的是,不單獨,不簽字,不臨場改口。」

溫若棠望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你每次都把重要的事說得像資安守則。」

「因為守則能救命。」

這句話落下時,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了一點,不像在反駁,更像某種根深蒂固的本能。溫若棠看著他,心裡那個已經推到嘴邊的問題又浮上來。她本來想忍到回家,至少等父親這邊先穩住。可此刻病房裡安靜得太清楚,清楚到她忽然不想再把每一件需要說的事都延後。

「程砚行。」她叫他。

他應了一聲。

「你剛剛那句話,像不是在說今天。」

他的目光停住,像被她準確碰到某一處不願示人的接點。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程砚行看了一眼,是沈予安。他接起來,直接開擴音。

「十一點前,準時吧?」沈予安的聲音一進來就很衝,像怕自己晚一秒就有人做蠢事,「簡報我丟你信箱了。還有一份我另外加密發若棠,免得你這人控制狂又只給她摘要版。」

程砚行懶得接他這句,只問:「重點。」

「重點很多,你腦容量夠的話就自己看。」沈予安頓了頓,還是快速進入正題,「第一,星衡平台的控股鏈我拉出來了,表層是健康數據整合公司,第二層有兩個境外基金,第三層穿透後其中一個LP跟許婧澄那邊的基金有交集,不是直接持股,但人脈跟資源池高度重疊。這拿去投資圈問一輪,大家都懂意思。」

溫若棠聽見許婧澄的名字,胃裡又冷了一下。她總是那樣,站得離風暴夠遠,卻永遠在風向最準的位置。

沈予安還在說:「第二,平台接口人的通話紀錄我拿不到完整,但我找到一段客服工單轉派時間。今早八點十二分,有人從匿名企業帳號提交『急件協助』,要求院內理賠補件加速。那企業帳號綁的聯絡縮寫是X.C.」

藍色文件夾上的那兩個字母,瞬間在溫若棠腦中亮了一下。

「第三,」沈予安聲音更沉,「那張臨時證刷卡末四碼,我用你們給的時間區間對了外包人員名單。最可疑的一個姓周,叫周啟承。掛在清潔外包名下,但他上個月才被調去文件配送支援,平常跑行政區居多。」

周。

溫若棠的呼吸無聲地頓了頓。不是周驍,但那個姓像被什麼舊記憶扯了一下。

程砚行察覺了她的反應,眼神轉過來,卻沒有當著電話逼問,只繼續問:「人呢?」

「查到他今天有排班,但十點後人不在點位。」沈予安冷笑,「這種人八成只是手。真正下指令的還躲在流程裡乾淨得要命。」

程砚行嗯了一聲。「簡報我會用。」

「你最好會。」沈予安說,「還有,若棠,你那邊有沒有新東西?」

溫若棠看了眼手裡的手機。「有一封郵件,要我十五點前補理賠授權,附件裡有錄音節錄。」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沈予安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像罵給自己聽。「行,那更像套索了。你們下午設局可以反打,前提是你別心軟,也別逞強。」

「我沒有打算逞強。」她說。

「最好是。」沈予安嘴上不信,語氣卻比剛剛低了些,「我等你回傳郵件原始標頭。我看看能不能再摳出轉寄節點。還有,如果下午那個人露面,別只盯著他臉,先看手,看證件,看鞋。做髒事的人五官會藏,習慣不會。」

程砚行淡淡道:「你最近刑偵劇看太多。」

「總比你那種把自己活成防火牆的強。」沈予安回完,又像想起什麼,「對了,許婧澄那邊下午也不會安靜。我聽到風聲,晚宴前她會先放一份『合作風險說明』給你們幾家被投公司,名義上是內部合規提醒,實際上是在定調。誰先被她寫進風險備註,晚上誰就像背著標籤進場。」

溫若棠指尖微微蜷起。她幾乎能想像那種場面,燈光、笑聲、酒杯碰撞,一切都體面,而她父親的病歷與她的名字可能已經先被放進一張看不見的表裡,成了談判桌上一個可以被交換的條件。

「知道了。」程砚行說。

沈予安沒再多講,只最後丟下一句:「程砚行,你答應她的事,別又拖成事故通報。」

電話斷了。

病房裡只剩儀器的滴聲與空調的低鳴。那句「你答應她的事」,像故意被留在空氣裡。

程砚行把手機收起來,沉默了幾秒,像在把下午的局跟另一件更難處理的事分開排序。可有些事不是排序就能延後。溫若棠也沒有出聲催他,只安靜看著他,像給他選擇,也像不打算再替他找藉口。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

「你剛剛問得對。」他看著病床另一端,聲音很穩,穩得像他必須先讓自己站直,才能把話說出來,「我不是只在說今天。」

溫若棠沒有接話,只把手機放到一旁,手從床欄慢慢鬆開。

「我小時候,」他說,「報警過一次。」

這句話太突兀,卻又莫名精準地讓整個病房安靜下來。

「那天家裡很吵。比平常都吵。我以為報警是標準流程,照規則走,事情就會停。我把地址、狀況、能講的都講了。」他頓了一下,喉結很輕地動了動,「警察來得不算慢,但也不夠快。後來我就記住一件事,情緒沒用,哭沒用,求也沒用。你得先知道出口在哪裡,知道誰有鑰匙,知道哪個流程真的能把門打開。」

溫若棠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慢慢壓住。她從前只知道他不愛多說,知道他習慣把問題拆成方案,卻不知道這套冷靜是怎麼長出來的。不是天生,是太早發現沒人會因為你害怕就提前來救你。

「所以你後來就只相信方案。」她輕聲說。

「差不多。」他承認得很直接,「方案會失敗,但比期待人可靠。」

這句話很程砚行,冷,直,甚至有點殘忍。可溫若棠聽見的不是殘忍,是一個人把自己活成工具很久之後,留下的疲倦。

她想問那跟校園那天有什麼關聯,想問他答應要說的「那天」是不是也跟這種來不及有關,可手機就在這時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她的,是程砚行的。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眸色瞬間沉下去。

「誰?」溫若棠問。

程砚行把螢幕轉向她。

來電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許婧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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