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香氣熟悉得發冷。

熱氣從被撕開的封條縫裡鑽出來，像有人把一段舊記憶端到桌上，還很貼心地替它掀了蓋。湯面浮著一圈油花，細到像刻意打過光，幾片蔥花不多不少，飄得很均勻；骨香一上來就黏住鼻腔，接著是白胡椒那種乾淨的辣，最後才是淡淡的薑味，收得很有教科書風格。

湯湯站在桌側，指尖扣著桌緣，扣到自己指甲都泛白。她看著那碗湯，像看著一個跟自己長得太像的人，站在鏡子裡對她笑。

沐晴在櫃檯內側，手機已經解鎖，鏡頭對準湯碗，眼神比鏡頭還冷。晏辰站在門口，門還沒關好，巷弄裡的機車聲、樓上阿姨晾衣服的拍打聲、修車行的扳手敲擊聲，一起擠進來，和店裡湯鍋的小火咕嘟形成一種不合時宜的合唱。

他剛說完那句話，空白像被湯氣蒸發掉的氧氣，三個人誰都沒先吸一口。

湯湯先動了。她的手不是去拿湯匙，而是去把外送袋往桌中間一推，推得很用力，袋底摩擦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出自你家？」她笑了一聲，笑得像把辣椒丟進冷湯裡，「許晏辰，你家是什麼？湯底批發中心嗎？全市的骨頭都要跟你們家姓？」

晏辰張了張口，本能要用一句玩笑把氣氛撐住，結果喉嚨像被熱氣燙到。他抬手想把門帶上，手碰到門把又放下，像他連關門這件事都不敢承諾。

沐晴直接把手機架到收銀機旁的支架上，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證據流程。現在開始。湯湯，你拍照。俯視一張，側面一張，油花特寫。不要抖。」

「我哪有抖。」湯湯嘴硬，手卻真的微微一顫。她拿起手機，鏡頭對準湯面。油花在螢幕裡更清楚，像有人刻意把「好喝」這兩個字用光線寫在上面。

沐晴把另一支手機滑開錄影模式，對著整個桌面，語氣像在開會：「拆封袋的條碼也拍。外送平台那張貼紙有沒有批號。」

湯湯把袋子翻到背面，手指捏住貼紙邊緣，撕開時聽見黏膠拉扯的聲音。貼紙上除了訂單號，下面還印了小小一串：湯包批次 A-07-2411。旁邊一個不太起眼的條碼，像怕被人注意又不得不存在。

沐晴眼睛一眯：「A-07。記下來。」

湯湯忍不住抬眼看晏辰：「你們家連湯都要編號？喝完還要填問卷嗎？滿意度不足扣你薪水？」

晏辰苦笑，想接卻接不回去。他低聲說：「湯包是中央廚房出貨才會編。這一串……不是隨便印的。」

沐晴不給他喘：「量溫。湯湯，溫度計。」

湯湯從櫃檯下抽出一支料理溫度計，像抽出一把小刀。她把探針插入湯中，數字跳動，停在五十七度。

「到店五十七。」沐晴報出來，像在宣讀判決，「你們平台上標準是幾度？」

晏辰抬眼，疲倦浮上來：「五十五以上算合格。」

「好，合格。」沐晴點頭，冷得像稱讚一個敵人很專業，「聞香。」

湯湯把臉湊近，吸了一口。那股熟悉感更明顯了，明顯到讓她胸口發緊。她家鍋裡的湯，香氣是慢慢爬上來，帶著一點火候不穩的脾氣；這碗湯，香是直線，準，乾淨，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某個人把「溫暖」做成可以複製的商品。

她忽然很想罵人，但那股香氣又太像她記憶裡的某一碗——高中冬天，運動會後，大家在校門口小吃攤擠成一團，有人端來一碗熱湯，熱得冒煙。她那時候嘴硬不肯喝，最後還是被逼著喝了一口，整個人都回神。那碗湯，不是精準，是亂七八糟的暖。

「白胡椒偏乾。」湯湯咬牙說，「薑味收得很後面，像怕得罪任何人。你們家這湯，連味道都很會做人。」

晏辰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她一句話打到軟肋。

沐晴已經拿出兩個小紙杯，倒了一點辰湯，又從後場湯鍋舀了一點自家骨湯。兩杯並排放在桌上，顏色差不多，辰湯更白一點，油花更均勻；自家湯稍微偏黃，浮油不那麼整齊，卻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試喝對比。」沐晴把杯子推到湯湯面前，「你口舌比較誠實，別裝。」

湯湯哼了一聲，先喝自家湯。一入口，骨香厚，回甘慢，胡椒較溫，薑味帶點辛辣，像有人在你背後推一把，叫你別躺平。她再喝辰湯，味道立刻像被拉直：同樣的骨香，卻少了邊角，白胡椒更突出，鹹度更穩，甚至連口感都像經過計算，讓人第一口就想說「好喝」。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緣用力一按，紙杯差點被捏扁。

「像。」她吐出一個字，像吐出一口血，「不是學得像，是知道怎麼做得像。」

沐晴眼神更沉：「所以他家不是抄你的，是抄他自己的。只是剛好跟你同方向。或者說，刻意跟你同方向。」

湯湯抬頭，直盯晏辰：「你到底是來幫誰？」

那句話從沐晴嘴裡丟出去，像一顆石頭落在水裡，波紋打到湯湯心口。湯湯沒說出口，但她也在等答案。她的自尊不允許自己承認她其實很怕：怕他說「我來幫我家」，怕自己這些天的信任、那些半夜被他送回來的食材、他在巷口替她擋掉的客訴、那些看似隨手卻很到位的建議，全都是一種溫柔的滲透。

晏辰把手腕抬起來，那條識別帶在午後光下露得更清楚。白底黑字，印著小小的 Logo，旁邊一行字：辰湯 試營運稽核組。

湯湯眼皮一跳：「稽核？你還真是來送炸彈的。還帶著公司識別，怕我們不知道你是正式投彈員？」

晏辰苦笑了一下，笑意裡終於沒了逞強：「這個不是我自己戴的。今天早上去中央廚房那邊……被塞的。說我跑外送跑得熟，順便看看各區反應，回報一下。」

沐晴冷冷地接：「所以你承認，你跟辰湯是同一個家族品牌體系。第一件事，說清楚。」

晏辰深吸一口氣，終於把門關上。巷弄聲被隔在玻璃外，店裡只剩湯鍋咕嘟，以及三個人各自壓著的呼吸。

「辰湯是我們家新推的副品牌。」他說，「主品牌你們都聽過，不用我講名字也知道。辰湯名字……」他頓了一下，像在吞一根刺，「不是我取的。但你們想的那個意思，八九不離十。」

湯湯嗤了一聲：「挑釁。逼你回去。順便踩我一腳。三合一套餐，買一送二。」

沐晴不讓他逃：「第二件事。你是否事先知情或參與這次在這條街的投放、半價、同款湯底？」

晏辰的手指在外送袋邊緣摩挲，像想把那個 Logo 擦掉。「我知道他們要進這區。」他說得很慢，「我不知道他們會用這個湯底，也不知道半價會直接打到你們。至少……不是我提出的。」

湯湯冷笑：「至少。你這個『至少』真是外送界的緩衝墊，怎麼摔都能滾兩圈。」

晏辰抬眼看她，眼底那點疲倦終於破出來：「湯湯，我要是真的參與，我今天不會拎著這碗湯進來。更不會讓你們拍條碼、拍批次。」

沐晴的聲音更冷：「你是覺得自己很偉大？把敵人的湯端上門，叫我們謝謝你？」

晏辰一下子笑出聲，笑得有點苦：「你要我怎麼辦？裝不知道？繼續跑外送，當你們店門口那個路過的好人？我演不下去。」

湯湯胸口一緊，像被人抓到一個不想承認的地方。她嘴巴更硬：「你也可以演得更像一點。至少不要把你家湯端來給我喝。你知道這像什麼嗎？像前任帶著新女友來我店裡說『你看，她跟你很像』。」

晏辰被她一句話噎到，居然真的尷尬了半秒，然後本能把尷尬炸成笑話：「那我至少沒有叫你祝我們幸福。你看，我還是有底線的。」

沐晴沒笑，眼神像刀：「第三件事。信件為什麼會出現在冰櫃？」

湯湯的心臟像被點名。她忽然覺得那疊信封在冰櫃角落不是紙，是一堆沒拆的炸藥，現在終於要引爆。

晏辰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向沐晴，眼神像在說「你確定要在這裡？」沐晴回視他，沒有退。

「那些信……本來是寄給我的。」他說。

湯湯眼皮一跳，明明早有猜測，真正聽見仍像被熱湯燙到。「所以我冰櫃是你們的郵筒？冷藏保鮮，還不怕潮？」

沐晴的指尖在手機邊緣輕敲，語氣不變，卻像壓著什麼：「我沒寄。也沒有放到你店裡。那是未寄出的信。」

晏辰接下去，聲音更低：「我知道它們存在。也……看過其中幾封。」

湯湯猛地抬頭：「你看過？你還說你不知道怎麼放錯地方？你們兩個到底在玩什麼？文青版諜報戰嗎？」

晏辰看著她，像終於承認一件很難看的事：「我沒有把信拿走。因為那時候我回不了信。我也不敢回去面對……她寫的那些。」

沐晴的眼神微微一晃，像被他一句話戳到某個不想承認的溫柔。她很快把情緒壓平：「回答重點。信怎麼會到冰櫃。」

晏辰把手腕的識別帶拉了一下，像那條塑膠也勒著他：「我猜，是中央廚房那邊的人。有人知道我常來這家店，知道我跟湯湯熟。那些信放在我老家那邊的信箱裡……被整理出來後，跟一些文件一起丟進配送箱。或者說，故意讓我看到，又故意讓你們看到。」

湯湯看向沐晴：「你信嗎？」

沐晴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鏡頭對準那串批次號，又對準湯面，慢慢說：「我不需要信。我只需要證據串得起來。」

湯湯咬牙：「所以供應商白單那個字，跟你寫信的字一樣正。是不是同一個人？」

沐晴眼神一沉：「不一樣。我的字會更乾淨一點，也更……討人厭一點。」

湯湯忍不住回一句：「你確實。」

沐晴看她一眼，居然沒有反擊，像默認。她把手伸向那張白單的方向，又停住，改成直接下指令：「先不扯筆跡。現在我們面前有一碗辰湯，有批次，有溫度，有錄影。下一步他們會怎麼做，你們猜得到嗎？」

晏辰先開口，像在背一份他不想背的報告：「半價只是開路。他們會開始買評價。大量五星，還有一堆看起來很真誠的『第一次喝就感動』。接著投放關鍵字，把你們店名、招牌湯、深夜便當這些詞全部包下來。最後……」他停了一下，「最後會有人帶風向說你們抄辰湯，說你們用料不乾淨，說你們靠情懷騙錢。」

湯湯臉色發白，嘴上還硬：「他們要說就說。我的湯鍋又不怕被講，怕的是他們真的有本事把我按下去。」

沐晴把兩支手機的檔案按存，語氣像刀背敲桌：「所以我們要先下手。不是吵架，是定調。今晚直播改題。」

湯湯下意識反彈：「我直播是試菜，不是開記者會。」

「你以為現在還有試菜的悠閒？」沐晴看她，毒舌得精準，「你現在每一次開直播，就是一場品牌戰。你不想打，也會被拖上擂台。你至少要選擂台上的姿勢。」

晏辰想插話，又不知道插哪裡。最後他用他最熟的方式，把尷尬說成笑話，卻笑得很小聲：「我可以當你們的擂台清潔工嗎？至少別讓人滑倒。」

湯湯瞪他：「你先把你手上那條稽核帶剪掉再說。看了就火大。像你把敵方工牌戴來我店裡吃飯，還問我可不可以加飯。」

晏辰低頭，看著那條帶子，手指真的去找結扣，卻解不開。他有點無奈：「它是一次性扣環。要剪。」

沐晴從抽屜裡拿出剪刀，啪一聲丟到桌上：「剪。現在。」

晏辰愣了一下，抬眼看沐晴。那眼神不是質問，是一種「你真的要我選邊站」的確認。沐晴沒有躲，反而微微抬下巴，像把條件放在桌上：不是情緒，是立場。

晏辰拿起剪刀，停在手腕邊。塑膠帶貼著皮膚，像一條很薄的枷鎖。他呼吸一口，剪刀一合，清脆一聲，識別帶斷成兩截，掉在桌上。

湯湯看著那兩截塑膠，心裡那股被背叛的怒火沒有立刻消失，卻像被人搬走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她不想承認自己鬆了一口氣，於是嘴更毒：「你剪得倒是乾脆。剛才承認的時候怎麼不這麼快？」

晏辰想笑，笑不太出來：「因為剪掉它很容易，剪掉我家的影子不容易。」

沐晴把那兩截塑膠帶用紙巾包起來，像包一個證物袋：「很好。至少你今天沒有兩邊都想站。接下來談合作條件。」

湯湯皺眉：「你不是說要跟我合作？條件什麼條件，你要抽成？我店裡只有湯跟便當，沒有股份可以分。」

沐晴看著她，語氣平穩得像在談一個活動案：「我不要你的股份。我要三件事。第一，今晚直播你照我寫的流程走，不要亂講笑話，不要一激動就罵人。你可以嘴硬，但不能失焦。第二，你把招牌湯企劃的所有資料給我，包括成本、供應商、外送數據、回購率，我要做一份你看得懂的戰術表。第三……」她頓了一下，目光移到晏辰身上，「他提供供應鏈資訊：辰湯中央廚房的出貨節奏、湯包批次規則、可能的供應商名單。不要全部，給我們能防守的那一部分就好。」

湯湯聽到「成本」兩個字就頭皮發麻，像被掀開內衣抽屜：「你要我把家底攤給你看？」

沐晴回得很乾脆：「你不攤，資本會幫你攤。他們最喜歡把小店的脆弱變成素材。你現在要做的是先把自己整理乾淨，讓別人摸不到髒點。」

湯湯哼了一聲，嘴上不服，卻沒說不要。她轉而瞪晏辰：「那你呢？你要給我們多少？你給了，你家會放過你？你不是說你怕停下來？你停下來就要被抓回去。」

晏辰把外送袋往旁邊推開，像把辰湯的味道也推遠一點：「我可以給你們我知道的。我不是高層，他們不會把全部給我。但我跑外送跑得多，看到的多。更重要的是……」他看著湯湯，眼神第一次沒有躲，也沒有笑，「我知道你們家的湯是怎麼守住的。我不想它被量產成一個沒有情緒的版本。」

湯湯被他看得心口一熱，立刻用一句段子把自己救回來：「你這句話要是放在直播上，觀眾會以為你在跟湯告白。」

晏辰居然順勢接：「那我可以先跟湯告白，至少它不會拒收。」

沐晴冷冷地打斷：「別浪費時間。直播要不要今晚開，現在決定。」

湯湯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外送平台後台通知：店鋪近期評分波動提醒。下面還跟著一則新評論，兩星，內容短短一句：喝起來很像辰湯，不確定是不是抄的。

湯湯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像被那句話釘住。她抬頭，眼神硬得像要把人咬碎：「來了。」

沐晴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沒有變，只有眼神更銳利：「他們已經開始鋪路。這種評論不是客人臨時想到的，是方向。先讓大家心裡有種子，之後再澆水。」

晏辰眉頭皺起，像終於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場景：「這速度……比我想的快。」

湯湯把手機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深吸一口氣，像把湯鍋裡的熱也吸進胸口。嘴硬的人通常不擅長求救，但她更不擅長投降。

「今晚開。」她說。

沐晴點頭，像在等這句話：「主題不叫『對比辰湯』，那是幫他們做流量。我們叫『守味道』。你講你家的湯怎麼熬、為什麼這樣熬，講你跟街坊的關係，講外送怎麼保持溫度，講你不偷懶。最後再用今天的證據，輕輕帶出：市面上有同款風格，但我們的味道有來處。」

湯湯皺眉：「不正面打他們？」

沐晴看她，語氣很淡：「你現在正面打，像小店咬大象，觀眾只會看你牙齒崩不崩。你要做的是讓街坊替你說話，讓回購的人替你作證，讓平台數據替你站台。打仗不是喊最大聲，是讓對方每一步都踩到你設的節奏。」

湯湯咬著下唇，想反駁又知道她說得對。她轉頭看向門外，巷子裡有個阿姨正好經過，探頭往店裡看了一眼，像想問今天有沒有湯喝。

那一眼讓湯湯突然更清楚：她輸不起的不是面子，是這條街上那些把她當成「還能吃到熟悉味道」的人。

晏辰低聲說：「我可以去找幾個老客人。修車行那邊、巷口麵包店、樓上的阿嬤，他們都知道你家的湯是什麼味道。」

湯湯立刻嗆他：「你現在突然很會做人。之前怎麼不早點做人？」

晏辰抬手投降，硬把苦笑扯成玩笑：「因為我以前長得太像校草，做人會被說油。我現在跑外送，終於有資格當街坊小弟了。」

沐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怨也有一點不願承認的安心：「你去。但你不要用辰湯的名義。你就用你自己的臉。你這張臉，至少在街坊那裡還有點信用。」

晏辰愣了一下：「你這算稱讚？」

沐晴淡淡回：「算資源利用。」

湯湯忽然想到什麼，轉身往後場走，拉開冰櫃。那疊信封還在角落，像一排安靜的證人。她抽出最上面那封，「如果你還記得那碗湯」，信封邊緣微微翹起，像在等她拆。

她把信封拿回櫃檯，放在桌上，推到晏辰面前。

「你說你看過幾封。」她盯著他，聲音硬得發顫，「那這封你看過嗎？你還記不記得那碗湯？」

晏辰看著那封信，眼神像被拉回很久以前的冬天。他沒有立刻伸手，像怕自己一碰就會把某個回憶弄碎。

沐晴的視線也落在信封上，嘴唇抿得很緊。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一點：「那碗湯……不是你們店的。是學校後門那個攤子。那天你發燒還硬要跑社團，最後倒在操場邊，是湯湯把你拖去喝湯。」

湯湯愣住。她腦子裡那個畫面一下子對上：那天她手上還拿著便當盒，嘴裡罵著「你逞什麼強」，卻還是把人拉去小攤。那碗湯很鹹很辣，卻把人從冷裡拉回來。

她沒想到沐晴記得。

她更沒想到，原來那句話不是情話的前奏，而是一條把三個人綁在一起的線，早在很久以前就綁上了，只是一直沒人敢拉緊。

晏辰終於伸手，指尖碰到信封，卻沒有拆。他抬眼看湯湯，聲音很輕：「我記得。那天我以為自己可以硬撐，結果被一碗湯打回原形。你那時候罵我，罵得比薑還辣。」

湯湯鼻尖一酸，立刻用更狠的語氣壓住：「那你現在也別硬撐。你要是還想當外送員，就當個像樣的外送員。不要一邊送餐一邊送你家的刀。」

晏辰點頭，像把某個決定吞下去：「好。」

沐晴把錄影檔存進雲端，手指飛快打了幾行字，像在布陣：「我回去寫直播腳本，順便做一份外送平台的反制方案。今晚你直播前先把固定客的訊息發出去，讓他們知道你在講什麼。不要像以前那樣臨時起意，靠段子硬撐。」

湯湯不服：「我段子也很值錢。」

沐晴冷冷補一刀：「今晚不是賣笑，是賣信任。」

晏辰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桌上那碗辰湯，像看著一個他必須處理的親戚：「我去跑一趟。順便……我會想辦法弄到 A-07 這批湯包的供應商條碼來源。只要抓到供應鏈，至少知道他們下一步要怎麼壓你們。」

湯湯盯著他：「你要怎麼弄？你現在剪掉識別帶，他們會不會直接把你踢出去？」

晏辰把門推開一條縫，巷子裡的聲音又湧進來。他回頭，笑得很短：「踢就踢啊。我腿長，踢遠一點我也跑得回來。」

他走出去前，忽然又停住，像想到什麼，回頭對湯湯說：「你今晚直播，別只講湯。講你為什麼熬。那個理由，比任何批次號都硬。」

湯湯想嗆他一句，喉嚨卻卡住。她只能抬手比了個「快滾」的手勢，嘴硬得像在趕人，其實是在送行。

門鈴叮一聲，晏辰消失在午後的巷弄裡。

店裡只剩沐晴和湯湯。湯鍋咕嘟，像在提醒她們時間還在走，敵人的投放也不會停。

沐晴收起手機，終於把視線從證據挪到湯湯臉上：「你怕嗎？」

湯湯抬起下巴：「我怕什麼？我只是覺得很煩。資本那麼閒，幹嘛不去買一座山，來買我這碗湯的油花。」

沐晴看著她，毒舌裡藏著一點不願承認的溫柔：「你怕的是你信的人，剛好姓他們的姓。」

湯湯沉默了一秒，然後把那封「如果你還記得那碗湯」拿起來，塞回信封，像把情緒重新封存。

「我怕的是我今晚開直播，講到一半會想哭。」她說完立刻補一刀給自己，「哭了很丟臉，觀眾會截圖做梗圖。」

沐晴居然輕輕哼了一聲，像笑又不像笑：「那就別哭。你要是想哭，留到收播。收播後你可以罵我，我不會截圖。」

湯湯瞪她：「你最好不會。」

沐晴把桌上那碗辰湯蓋回去，像把一個不該在這裡的味道暫時封印：「還有一件事。你接的那個活動企劃案，客戶是不是昨天突然說要改合作對象？」

湯湯一愣，火氣又冒上來：「你怎麼知道？那案子我熬了三天腳本，對方一句『內部調整』就把我換掉。你不要跟我說也是辰湯。」

沐晴眼神冷得像刀面：「不一定是辰湯，但很可能是同一套打法。先斷你現金流，再斷你曝光，最後讓你只能在平台上靠運氣活著。」

湯湯的手掌按在櫃檯上，掌心發熱，像她鍋裡那股火突然被人挑旺。她抬眼，目光硬得發亮：「那我今晚就不賣運氣。我賣真實。」

沐晴點頭：「你賣真實，我賣策略。他賣腿。」

湯湯忍不住回：「他腿本來就很會賣。高中就靠腿把全校女生騙得團團轉。」

沐晴眼神一斜：「你也被騙？」

湯湯立刻否認：「誰被騙了？我那時候只被他的作業抄過。」

沐晴不拆穿，只把手機遞給她：「直播腳本我晚點傳你。你現在先做一件事：把你湯鍋今天的第一鍋出湯時間、火候、鹽量、胡椒量全部記下來。今晚你講的每一句，都要有東西撐著。你不是要守味道？那就守得像你真的要打官司一樣。」

湯湯接過手機，手指滑過螢幕，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新的起點。以前她靠嘴硬撐過一天，靠段子撐過一場直播；今晚，她要靠一碗湯撐住一條街的信任，還要撐住自己對一個人的信任，別被姓氏壓垮。

門外又有機車停下，外送員的影子掠過玻璃。平台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像戰鼓。

湯湯看著那封信、看著被剪斷的識別帶、看著桌上那串 A-07 批次號，忽然覺得一切都不是偶然。有人把信放錯地方，有人把湯端錯門，有人把戰場選在她的店門口。

她把圍裙系緊，像把自己也綁回鍋邊。

「沐晴。」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一點，「你說的合作，我答應。但我有一個條件。」

沐晴抬眼：「說。」

湯湯盯著她，像在下最後通牒：「今晚直播，他要出現。不是當外送員，是當許晏辰。我要他當著鏡頭說清楚一件事：他站哪邊。觀眾聽不懂策略，但看得懂人。」

沐晴沉默了兩秒，像在衡量風險與情緒。最後她點頭，語氣仍冷，但那冷裡有一點決絕：「可以。但如果他不來，你也要照播。你不能把你的命交給他的選擇。」

湯湯把眼神移向門口，午後的光正好照在玻璃門上，外送平台貼紙像一排小勳章，亮得刺眼。

她不確定晏辰會不會來。

更不確定的是，他如果來了，會帶著什麼答案，還是帶著更多她不想聞到的熟悉香氣。

湯鍋咕嘟一聲，像提醒她：夜晚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