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湯鍋咕嘟一聲，像有人在後場按下倒數鍵。午後的光從窗邊慢慢斜下來，照到不該在這裡的東西時，總特別亮。

桌上那碗被蓋回去的辰湯，蓋子邊緣還掛著一圈蒸氣凝成的小水珠，像它也在裝作「我只是路過」。旁邊是紙巾包起的識別帶，包得很仔細，像要送進證物室；A-07 批次貼紙的截圖在湯湯的手機螢幕上停著，條碼被她放大到像要把每個像素問出供詞。她把圍裙的結再勒緊一點，指節用力得發白，然後像是跟自己說：來啊，今天就把自己當中央廚房在跑。

外送平台的提示音叮、叮叮、叮咚，比剛才密了。門外機車的引擎聲一台接一台掠過，巷子裡的風帶著油煙、修車行的機油味、隔壁麵包店剛出爐的甜香，一起挤進店裡。這些味道本來很生活，今天卻像戰場周邊的煙。

沐晴站在櫃檯邊，兩支手機一支筆電，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像在打點名。她把一張空白紙按在桌面，用筆列出三欄：直播流程、證據節點、平台應對。字很小，但每個字都像刀口。

湯湯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白霧一冒，她先看時間，再看火候，像在看心電圖。她拿出一本沾了醬油點的筆記本，寫得用力，像怕自己忘了就輸。

「第一鍋出湯時間，」她念著寫，「十六點四十八。火中小。鹽……一匙半。白胡椒……」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沐晴：「你要不要連我呼吸頻率也記？等一下直播我心跳太快你就叫我降頻？」

沐晴眼也沒抬，毒舌照常輸出：「你心跳快是正常的，代表你還活著。你要是今晚完全不緊張，那才麻煩，表示你已經麻木。」

湯湯哼一聲，把白胡椒罐的蓋子轉緊：「我只是怕我等一下講到一半破音。破音很掉價，觀眾會以為我在唱歌。」

「你可以唱，」沐晴淡淡說，「但要記得版權，別又被投訴下架。」

湯湯差點把溫度計插到自己手指上，嘴硬地回：「我才不唱。我只會罵。」

前場玻璃門被推開一條縫，樓上那位阿嬤的頭先探進來，像每天固定巡邏。她看見湯湯在後場忙，先皺眉，然後視線落在桌上那碗蓋著的湯。

「湯湯啊，」阿嬤用那種把鄰居小孩當親孫的語氣喊，「你今晚有沒有做你那個湯？我孫子說你那個湯喝了會變乖，我說哪有這種東西，你要是真的能煮出讓他變乖的湯，我跟你買一鍋。」

湯湯翻了個白眼，但眼神軟了一點：「阿嬤，那叫心理安慰，不叫湯。你孫子變乖是因為你罵他罵得夠久。」

阿嬤笑得很響：「你看你嘴硬，跟你爸一樣。我跟你說，今天外面有人在講你喔，說你抄人家的湯。抄什麼抄，你從小就在這裡熬，誰抄誰還不一定。」

湯湯的筆尖頓了一下。沐晴的手指也停了半拍，眼神終於抬起來，像聽見了槍聲。

「阿嬤，」沐晴走到門口，語氣客氣到像公關稿本體，「你有聽到誰說嗎？在哪裡說？」

阿嬤指了指巷口修車行：「那邊那個小黑，他今天說有人在群組傳截圖，說你們店湯跟什麼辰湯一樣。還有人說要去平台刷一星。」

湯湯冷笑一聲，像把怒火先用笑包起來：「刷一星？他們是閒到不知道該去刷牙嗎？」

沐晴的語氣更冷了：「阿嬤，謝謝你。你今天晚上要是願意，直播的時候可以在旁邊坐一下，講你喝了多久。你不用幫我們吵架，你只要講你自己的經驗。」

阿嬤愣了一下，馬上拍胸口：「我當然可以。你們叫我講我就講，我講話很有力的。我以前里長選舉都來找我站台。」

湯湯立刻插嘴：「阿嬤你不要站太用力，等一下把我們直播間站成政治台。」

阿嬤又笑，轉身走了，還不忘丟下一句：「你們今晚忙，我先回去煮飯。等一下我帶我孫子下來，你讓他喝兩口，看看會不會變人。」

門一關上，外送提示音又接著跳。湯湯抬手擦了一下額頭，才發現自己手上有鹽和油，擦完更黏，她嘖了一聲，像連自己的狼狽都嫌麻煩。

沐晴走回櫃檯，把剛才那句「刷一星」寫進戰術表最上面，然後把一行字圈起來：黑評時間窗，開播前一小時集中。

「他們開始了。」沐晴說。

湯湯把湯杓放下，盯著沐晴那張紙：「你怎麼知道是一小時？你又不是他們群組的臥底。」

沐晴抬眼，眼神像在說你真的太天真：「我做公關這行，遇過的打法比你熬過的湯渣還多。黑評不會太早，太早會被你先截圖存證，反而給你素材；也不會太晚，太晚你直播已經把節奏帶走。他們要的是你開口的第一分鐘就變成辯解。」

湯湯嗤一聲：「那我就不辯解。我直接煮湯給他們看。誰抄誰，看火候。」

「你可以煮，」沐晴說，「但別把直播變成你跟一群匿名帳號吵架。你要站在街坊這邊，站在日常這邊。證據我來端，節奏我來控。你只要一件事：像你平常煮給阿嬤、修車行、麵包店那樣煮。」

湯湯嘴巴還想頂回去，結果平台又叮一聲，一筆外送單跳出來。她掃了一眼，皺眉：「現在就有人點招牌湯？還一次點四碗。這是想喝湯還是想買證據？」

沐晴看了訂單地址，冷笑：「隔兩條街的新店。很可能是釣魚。照做，照出餐，照拍照，照留底。你越正常，他們越找不到破口。」

湯湯咬牙：「正常很難欸。我今天的正常是想揍人。」

沐晴把手機遞給她：「我剛建了一個雲端資料夾，叫守味道。你每一鍋出湯記錄、每一筆外送出餐照、每一個街坊見證，都丟進去。今晚直播要用就拉。你不是說你賣真實？真實要有檔案。」

湯湯接過來，哼哼兩聲：「你這個人真的很像保險業務，差別是你不賣保險，你賣我命。」

「我賣你活路。」沐晴淡淡回，然後停了停，像終於要碰那個最麻煩的問題，「還有，你剛才的條件，我會聯絡他。」

湯湯手一頓，像被人摸到心口：「你要怎麼聯絡？你不是說那封信不會寄？」

沐晴的眼神閃了一下，快得像把一個不該露出的情緒塞回去。她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語氣仍冷：「信不寄，訊息會送達。這年頭不回信的人，通常還是會看已讀。」

湯湯忍不住酸：「哇，校花的自尊都可以用藍勾勾折現。」

沐晴抬眼，毒舌一刀插回去：「你要不要先把湯顧好？你自尊先別亂熬，等一下燒焦。」

她按下語音通話。鈴聲響起，像店裡突然多了一個看不見的人。湯湯假裝忙著撈浮沫，其實耳朵竖得比湯杓還直。

第一通沒接。第二通，仍沒接。

沐晴把手機放回桌上，像在忍耐什麼：「他在跑單或在躲。再給他十五分鐘。超過，我們照計畫。」

湯湯嘴硬地說：「誰要等他。我只是需要他來說清楚，他不來也行，我可以找店門口那隻流浪貓來代言，它至少不會姓許。」

沐晴看著她：「你嘴上說不等，心裡在倒數。你越在乎，就越要裝得不在乎，這是你們林家的祖傳技能嗎？」

湯湯翻白眼：「這叫節省情緒成本。」

「那你情緒成本很高，」沐晴淡淡說，「快破產了。」

外送單一張張來，湯湯像被推進一條越來越窄的河道。她把湯分裝、封膜、貼標、拍照，動作快得像在跟時間拼命。每貼一次標，她就多看一眼自己的批次記號：LTT-01，手寫的，歪歪的，但很真。

「你看，」她把一個湯杯舉到沐晴面前，「我們的批次號比較可愛。他們 A-07 像工廠，我們 LTT-01 像小學生作業。」

沐晴掃一眼：「可愛不能當證據，但可以當記憶點。直播時你就用這個：我們不是中央廚房，我們是中央湯鍋。每一鍋都有時間，有人。」

湯湯嘴硬地反駁：「中央湯鍋聽起來很像我爸以前在里民大會被叫的外號。」

沐晴手指飛快在筆電上打字：「那就更好。你爸就是你的人設資產。」

「我不要我爸當資產，」湯湯立刻反彈，「他會膨脹。」

門又被推開，修車行的小黑探頭進來，手上還沾著油，臉上那種「我知道八卦」的光比機油還亮。

「湯湯姐，」他壓低聲音，像在交易情報，「你們是不是被盯上了？我剛剛看到有人在對面巷子拍你們店門口欸，拿很大的相機，還拍外送員進出。」

湯湯眉毛一挑：「拍我？我又不是藝人。我如果是藝人，早就不賣便當了。」

沐晴走出櫃檯，語氣客氣但眼神冷得像在盤問：「你有看到那人長什麼樣？穿什麼？有沒有車牌？」

小黑想了想：「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車牌……我沒記到，但是他的機車是那種很新的，黑色，後面有貼一個小小的……像湯碗的貼紙。」

沐晴的眼神一沉，把這句也寫進戰術表：街拍素材，疑似側錄。

湯湯把包好的便當袋往前一推，嘴硬地說：「拍就拍啊。把我拍好看一點。最好拍到我湯舀很帥，那我就省下請攝影師。」

小黑尷尬地笑：「湯湯姐你真的很會講。欸對，我還看到平台上有人開始刷了，說你們湯是抄的，還說你們店冰櫃裡有別人的信，說你們偷看客人隱私。」

湯湯手裡的封口機「啪」一聲，像她的神經被按了一下。她轉頭看沐晴，眼神一下變得很亮也很慌：「什麼信？」

沐晴的下巴微微繃緊，像那句話也刺到她。她很快回到櫃檯，打開平台後台，手指滑動，果然看到兩星評論下面又冒出幾條新的一星，內容像複製貼上：抄襲、中央廚房、還偷看信件。

湯湯心口像被湯氣燙了一下。她嘴硬地說：「偷看信？我又不是郵差。我只是……我只是冰櫃裡一直有人把信塞進來，我能怎樣？我又不是信箱。」

小黑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好像不該聽到這麼多，抓抓頭：「那我先回去了。我等一下可以幫你們在群組講兩句啦。我媽很愛你們家的滷肉。」

湯湯立刻回：「叫你媽今晚別在群組吵架，叫她來買便當。吵架不會飽。」

小黑走了，門鈴叮一聲，像又把戰場關回店裡。

沐晴盯著那些一星評論，聲音很平，但平得可怕：「他們把信也當武器了。」

湯湯握著湯杓，像握著一根快折的骨頭：「所以那些信……不是單純的放錯地方。有人故意讓它們出現在這裡，還故意讓外面的人知道。」

沐晴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評論截圖存檔，標上時間點，然後才抬眼看湯湯：「信的事情，今晚直播不要提。至少一開始不要。你一提，就會被帶成八卦，然後他們就贏了。」

湯湯咬牙：「可他們都已經提了。我不提，觀眾也會問。彈幕會問，平台會問，連我爸可能都會問我冰櫃怎麼變郵局。」

沐晴盯著她，語氣冷但像在護著什麼：「你可以說：有人惡意造謠，把私事扯進來。我們今天只談味道、談街坊、談你熬湯的記錄。其他的，該走法律走法律。你記住，直播是你主場，不是他們審訊室。」

湯湯低聲嘟囔：「我不想走法律，我想走廚房。」

「那就用廚房打贏，」沐晴說完，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低頭一看，神色微變，像有人終於回到棋盤上。

來電顯示：許晏辰。

沐晴接起來，沒先罵，反而語氣很冷靜：「你在哪。」

電話那頭有風聲，還有機車停靠的聲音。晏辰的聲音比平常低一點，但還是帶著那種把尷尬揉成笑的習慣：「我在一個很香的地方。香到我覺得自己如果死在這裡，靈堂都不用點香。」

湯湯忍不住插話，朝手機喊：「你少講廢話。你人呢？你要不要來直播？你要是不來，我就請流浪貓代替你站邊。」

晏辰像是輕輕笑了一下，笑裡有點累：「你們那隻貓比較有明星相。我如果上鏡頭，可能會被罵渣男。」

沐晴冷冷打斷：「別用笑話逃。A-07 你查到什麼？」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風聲更大，像他把人帶到巷口才敢講。

「A-07 是分裝點代碼，不是中央廚房本廠。」晏辰說，「他們有一套外包分裝，代碼 A 開頭代表城西倉，07 是線別。這批湯包的物流節點，我掃到一次，出貨從城西的『安合冷鏈』轉到平台的前置倉，然後再配到你們這區。」

湯湯眉毛一跳：「安合冷鏈？那不是只做大品牌嗎？我們這種小店連他們門口都進不去。」

「對，」晏辰說，「所以這不是小打小鬧。是有人用大品牌的物流資源下來壓你們。」

沐晴的眼神更冷：「你怎麼掃到物流節點？」

晏辰的語氣終於帶上點認真：「我去堵了他們一個司機朋友。別誤會，我沒有搶他便當。我是用一杯你們家的紅茶換的。他車上有一個外箱條碼，角落貼著第二層條碼，掃了會跳出物流節點資訊。我拍下來了，等一下傳給你。」

湯湯聽到「你們家的紅茶」心裡一酸，嘴上卻硬：「你用我家的紅茶去買情資？你是把我當 CIA 的補給站嗎？」

晏辰笑了一聲，像在喘：「你家的紅茶比很多人講的情話有用。至少喝了會清醒。」

沐晴不吃這套：「你現在有沒有被發現？」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下，然後晏辰用很輕的聲音說：「可能有。我剛收到一個稽核群組的訊息。」

沐晴皺眉：「什麼稽核？」

「辰湯的內部稽核。」晏辰說，「有人在群裡問：誰把識別帶剪了。還說要調這區外送動線的監視器，對一下人臉。」

湯湯心口一緊，像有人把湯鍋的火突然關小：「那你怎麼辦？你要回去嗎？」

「我不回去，」晏辰說得很快，像怕自己猶豫，「我回去就等於承認我還站他們那邊。你不是要我站邊？我站了。只是站邊的代價可能是我以後連平台單都跑不了。」

湯湯嘴巴張了張，想嗆他「誰叫你逞英雄」，想說「你活該」，但那些話都卡在喉嚨裡。她最後只硬硬地說：「你不要講得像你為我犧牲。我又沒叫你剪識別帶。你自己手賤。」

晏辰笑得更短：「對，我手賤。但我今天不想再當那種看起來什麼都能做、其實什麼都不敢承擔的人。」

沐晴看著湯湯，像在提醒她把情緒收好，然後對電話說：「直播的事。你要來。你要用許晏辰的身份，不是外送員，不是顧問。你只說你能說的，但要清楚：你不參與任何抄襲與投放。你站在這間店這邊。」

晏辰呼吸聲很明顯，像他靠在某個牆邊。「我可以來，」他說，「但我有底線。家族的名字我不能直接講。不是保護他們，是我現在講了，你們會被告得更快。你們扛不起那個法律成本。」

湯湯立刻炸：「所以你要我當眾哭嗎？你不講名字，觀眾就會覺得你在打太極，覺得你是來演戲的。」

晏辰的聲音柔了一點，但仍是那種把尷尬轉成笑的口氣：「你不要哭。你哭我也會想哭。兩個人一起哭，直播間就變成催淚台，平台會把我們推去情感分類。」

湯湯被他一句話逼得想笑又想罵，最後只咬牙：「你敢在直播間講冷笑話，我就把你那碗湯倒你頭上。」

「好，」晏辰說，「那我當你的人形證據，不當喜劇演員。今晚我到店裡，開播前半小時到。你給我一分鐘，我把話講完，不拖。」

沐晴立刻接：「你把物流條碼、安合冷鏈的節點截圖先傳我。還有，信件的事你知道多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沉默裡像有很遠的東西在逼近。

晏辰的聲音變得更低：「信……我不知道全部。但我今天在城西倉那邊看到一個熟人。他說最近有人在整理『退貨箱』，把一些不該混進貨裡的東西混進去，像在故意提醒誰。」

湯湯背脊一涼：「提醒誰？」

晏辰吐出一口氣：「提醒我。提醒我別躲。也提醒我，你們已經被盯上。」

沐晴的眼神像刀，卻也有一瞬間的痛：「那個熟人是誰？」

晏辰沒有立刻答，像在權衡一句話會害死幾個人。他最後說：「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站在我這邊的人。但他給了我一句話：『你剪掉的不是識別帶，是繩子。繩子斷了，該掉下來的就會掉下來。』」

湯湯聽得火大：「他在講什麼文青廢話？你們家族企業還流行寫詩是不是？」

晏辰勉強笑了一下：「我也覺得很煩。但我把他手上那張出貨單拍下來了，上面有安合冷鏈的內部縮寫：AHC-W7。這應該可以追到具體的分裝線別。沐晴，我等一下傳你。」

沐晴的聲音終於有一點點鬆動，但仍保持鋒利：「你人先安全。到店裡前不要走大路。你如果被攔下，我們就少一個證人。」

晏辰輕聲說：「我會繞。巷子我比誰都熟。」

通話掛掉後，店裡的提示音又跳了一聲。湯湯站在湯鍋旁，突然覺得耳邊的咕嘟聲變得很大，像湯鍋在替她心跳。

沐晴把手機放下，迅速打開雲端資料夾等待訊息，語氣像在下命令：「他會來。你準備你的部分。直播前十五分鐘，把前場燈光調好，桌面清掉，不要讓那碗辰湯入鏡。證物收起來，放我包裡。你只留你的湯鍋、你的記錄本、街坊的臉。」

湯湯皺眉：「那信呢？他們都在講信了。冰櫃那叠信要怎麼辦？我總不能把冰櫃搬走。」

沐晴停了一下，像在做一個很難的決策。「信先鎖起來，」她說，「我帶走一部分做存證。你不要再碰。今天你如果情緒上來，把信拿出來，你會被帶著走。」

湯湯不服：「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沐晴毒舌地說，「你是那種嘴上說不在乎，實際上只要有人提到『你信的人』就會失控的小孩。」

湯湯想反駁，結果平台後台又跳出一串通知：評分下降，近期負評增加。她看著那條線往下掉，像看著自己一天的努力被人用滑鼠往下拉。

她深吸一口氣，硬把眼眶的熱壓回去，嘴硬得像在自救：「掉就掉。我等一下直播把它拉回來。平台的星星又不是我爸的遺照，掉了不代表我完了。」

沐晴看著她，眼神終於有一點柔：「對。你完不完，不是他們決定，是你今晚怎麼站。」

前場又有人敲門。隔壁麵包店的老闆娘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鹽可頌走進來，麵包的香氣瞬間把店裡的緊繃撐開一點。

「你們今天怎麼這麼嚴肅，」老闆娘把可頌放下，「我剛剛看到有人在我們群組亂講你們，我就想說我先送點麵包來，等一下你們直播如果餓了可以墊肚子。還有啊，湯湯，你那個湯我喝了三年了，我要是覺得你抄別人，我早就去抄你了，還輪得到別人抄你？」

湯湯喉嚨一緊，差點又想哭，立刻用笑遮住：「你抄我可以，但你抄之前先付授權費。用可頌付也行。」

老闆娘笑著拍她肩：「晚上我會在直播間。有人罵你，我就用麵包砸他。」

沐晴很快接話：「不要砸。你幫忙做一件事：把你店裡貼一張小紙條，寫『湯湯的湯不是抄的，是我們這條街養大的』。拍照傳我，我拿來當短影片素材。」

老闆娘愣了愣，隨即點頭：「好啊。你這個小姐講話很像我以前的班長，冷冷的但很可靠。」

沐晴沒有笑，只是說：「班長也會緊張，只是不給人看。」

老闆娘走後，湯湯把鹽可頌拿起來咬了一口。鹽粒在舌尖爆開，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街坊的味道、聲音、手掌拍在肩上的溫度，都是她的證據，比任何 A-07 更真。

她把可頌放下，重新翻開記錄本，補上幾行：蔥花克數、薑片厚度、湯滾後轉小火時間。字歪，但很用力。

沐晴那邊終於收到晏辰傳來的截圖。螢幕上是一張物流節點表，清楚標著 AHC-W7，安合冷鏈城西倉，分裝線別 07，出貨時間與目的前置倉。還有一張模糊的出貨單角落，像被匆忙拍下，但那個縮寫像刺青一樣扎眼。

沐晴把截圖存進資料夾，順手把一份直播腳本丟給湯湯，檔名簡單粗暴：守味道_開播版。

湯湯點開，看到第一行就忍不住嗆：「你寫什麼『今晚我們不談誰抄誰，只談誰熬誰守』。這句好像我在談戀愛。」

沐晴抬眼：「你不是嗎？」

湯湯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立刻把手機鎖掉：「我談的是湯。」

沐晴沒追，繼續把戰術表最後一欄填滿：「開播第一段三分鐘：你講街坊，講你爸，講湯鍋。五分鐘後上記錄本，十分鐘後放回購截圖。晏辰進場時間點安排在第十五分鐘，避開開場黑評最密的時候。」

湯湯皺眉：「你把他當彩蛋？」

「當證人。」沐晴淡淡說，「彩蛋是用來討喜，證人是用來定錨。你需要定錨，不需要討喜。討喜你本來就會，你只要一開口，觀眾就會笑。今晚你要讓他們笑完還願意相信你。」

湯湯把圍裙再拉緊，像把自己固定在鍋邊。外頭天色又暗了一點，巷子裡的燈開始亮，機車聲更密，平台叮咚像雨點砸在屋簷。

她忽然想到什麼，轉身走到冰櫃前。她沒有打開，只把手掌貼在冰櫃門上，隔著一層冷玻璃感覺那叠信的存在。冷意透過掌心爬上來，像提醒她：還有一條線，還沒拉開。

「沐晴，」她沒回頭，聲音硬硬的，「信真的先不碰？」

沐晴在後面回：「先不碰。今晚你要守的是味道，不是秘密。秘密可以慢慢揭，味道一旦被帶走，就很難拉回來。」

湯湯點點頭，像是在跟自己妥協。她轉身回到湯鍋旁，拿起湯杓，輕輕攪了一下。湯面油花重新聚散，像一群人被風吹亂又慢慢靠回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急煞，機車輪胎在地上擦出短促的尖響。湯湯和沐晴同時抬頭，目光對上，像都想到同一件事：晏辰到了，或是有人先到了。

下一秒，門鈴叮一聲。

玻璃門外的身影被巷口的路燈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那人抬手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額角有汗，眼神卻比汗更急。

許晏辰推門進來，第一句不是玩笑，而是像把他一路憋著的話直接丟進店裡。

「他們知道了，」他說，「我被點名了。還有一件事更糟：你們今晚直播的連結，已經被他們丟進內部群組，說要『一起去看看小店怎麼演』。」

湯湯握著湯杓的手緊了，指節白得像要碎。沐晴站直，像戰術表終於翻到最後一頁。

店裡的湯鍋還在咕嘟，外送提示音還在叮咚，街坊的晚餐時間正要開始。

而他們的戰場，已經被對方提前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