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校草的招牌湯 · 橘子味的夏天 · 4,750 字 · 2026-03-09
紙邊硌進指腹的那一下,像有人拿一小片冰按在她神經上。

店裡已經熄得只剩門外那盞招牌小黃燈,光從玻璃滲進來,薄薄一層,照得櫃檯邊緣像一條沒溫度的河。冰箱低鳴,抽風機停了之後,整間店安靜得有點過分,連遠處巷外車子經過時掃進來的一道光,都像在偷偷翻他們的帳。

林湯湯捏著那張便條,第一個念頭不是怕,是氣。

氣有人把她店裡當留言板,愛留紙條就留紙條,還挑在她最不想承認自己會慌的時候。第二個念頭才慢半拍追上來,像湯沸了才聽見鍋蓋抖。

A-07明天早上會出貨。目的地不是你們店。

不是你們店,偏偏還要讓她知道。這種話最討厭,像有人把刀尖貼上你皮膚,卻不馬上捅,只先提醒你,等等會見血。

她抬頭。

前場那邊,許晏辰正把最後一張椅子翻上桌,背影被小黃燈切得很瘦,像今天一路硬撐出來的笑都掛在肩上,壓得人看起來比平常高,卻也更累。顧沐晴站在門口,手指扳著鎖頭又確認一次,側臉冷得像一張還沒簽字的通知書。

湯湯低頭,先用手機把便條拍下來,連帶下面那張外送單據一起拍進去,然後又拍了第二張,近到能看見紙纖維的紋路。她做完這些,才把便條塞進圍裙口袋,像把一塊燙人的炭暫時按進布裡。

「你站那邊幹嘛,」晏辰沒回頭,像背上長眼睛,「捨不得關店,還是跟櫃子培養感情?」

湯湯清了清喉嚨,先把心跳壓回去一點,語氣照舊硬得像剛炸好的排骨皮。

「我在想,明天如果倒閉,這個櫃子誰搬得動。」

晏辰終於回頭,笑了一下,笑容很薄,但還是努力擺出那副專業亂講的樣子:「放心,我外送員兼搬家公司兼心理輔導,買一送三。倒了我也給你扶起來,最多加收樓梯費。」

沐晴把鎖頭放下,轉身時視線掃過他們兩個,像在檢查兩個不安分的病患還有沒有呼吸。「還有力氣鬥嘴,表示腦子沒壞。很好。現在各自回去,手機不要靜音。任何新訊息,立刻截圖,別刪。」

湯湯原本要開口把便條拿出來,話卻卡在牙後。她看著沐晴那張明明很累卻還撐得筆直的臉,又想到晏辰剛才那句「我不想把你們也路過進去」,喉頭忽然像卡了一小根魚刺。

她不是不信他們。

她只是太討厭自己一開口,就等於承認她真的怕了。

「知道啦,」她把手插進口袋,指腹壓著那張紙,「你明天九點不是要帶一堆證據回來?我會準時。遲到我就把你公關履歷貼門口。」

沐晴哼了一聲,算是接受她這種彆扭的配合。「你敢貼,我就順便把你直播翻車精華剪成開場影片。」

晏辰立刻接話:「那我負責配旁白,主題叫一鍋湯引發的血案。」

湯湯抄起桌上的點單夾作勢要丟他,最後沒丟,只是白他一眼。那一下眼神比平常軟,她自己先覺得不對,趕緊轉開。

他們分開時,巷子裡風很輕,輕得連塑膠招牌都只是微微晃一下。湯湯回到樓上的小房間,卻怎麼都睡不沉。窗外灰濛濛的夜色像一鍋沒開的水,表面平,底下悶著氣。她翻了兩次身,還是把手機摸過來,點開剛才拍的照片。

便條紙很普通,是便宜的那種白紙,邊緣有點毛。字潦草得像故意寫亂,可亂得並不均勻,有幾個字收筆還是太穩。她放大再放大,看見紙角壓在外送單下時留下的折痕,像是有人先把紙塞進去,再匆忙抽手。

不是從門縫塞的。

是放進櫃檯下的。

也就是說,寫紙的人進過店,或者碰得到店裡的單據。

她想到那疊信封,心口一縮。封口鬆、拆過又黏,那種不乾不脆的觸感忽然全回來了,像有人在她耳邊重新撕一次。她咬著唇,打開抽屜,把最上面那幾封信又拿出來。

這次不是偷看,是查案。她在心裡替自己補一個名目,補得很快,像在熱鍋裡倒水。

幾封信放在床上,月光和路燈混在一起,照得紙面發青。她翻到其中一封封口最不整齊的,輕輕捏了捏邊角。裡面除了信紙,還夾著一張薄薄的東西。她把信抽出來,掉出一小片貼紙背膜,透明的,只有拇指指甲大小,上面殘著一點銀灰色膠。

湯湯愣住。

那種銀灰色,她今天看過。晏辰那張列印出來做比對的截圖裡,A線掛牌邊緣就有同樣的金屬反光。

她心裡那鍋水終於咕嘟一聲,徹底冒泡。

信封被動過,不只一次。有人拆過,又用手邊能找到的東西補黏。那東西,很可能不是膠水,是某種包材貼膜。

她立刻拍照,把那片背膜夾進乾淨的夾鏈袋裡。做完這些,她才發訊息給沐晴。

我有新東西。明早九點前能來就提早來。

字打完,她想了想,又補一句。

不是告白,別想太多。

訊息送出後,她盯著螢幕,自己先翻了個白眼。都這種時候了,她居然還能嘴賤,證明人真的很難在慌張時突然變成熟。

幾秒後,沐晴回得很快。

放心,我沒有那種錯誤期待。
你手上東西先別動。拍照留原位。還有,別一個人出門。

下一秒,晏辰也跳出訊息,顯然沐晴已經轉給他。

我本來就沒有要想太多,我只是剛好也睡不著,正在跟倉配代碼談戀愛。
你有新東西就抱緊,明天我七點半到店。
還有,真的不是告白嗎?我可以先練習拒絕你,免得現場失禮。

湯湯盯著那串字,原本繃到發疼的肩膀竟被氣得鬆了一點。她回他一張便利商店茶葉蛋的貼圖,附一句。

你先練習閉嘴。

手機總算安靜下來。可睡意仍然沒有來。她靠著床頭坐到快天亮,窗外從墨黑慢慢褪成灰藍,城市像一張剛洗過還沒擰乾的抹布,濕濕冷冷地掛起來。

七點十分,她先下樓開了半扇鐵門。

店裡空氣裡還有昨晚湯的尾香,混著冰箱裡便當配菜的涼味。她把燈一盞盞打開,暖黃燈色把桌椅、菜單板、櫃檯全慢慢喚醒,像給昨晚那場兵荒馬亂蓋上一層比較像日常的皮。

七點半不到,許晏辰先到了,安全帽掛在手上,眼下有一點青,手裡卻抱著一疊資料和兩杯咖啡,像剛從戰區兼便利商店回來。

「早安,」他把咖啡放下,故作隆重地宣布,「一杯給失眠的主廚,一杯給假裝自己沒失眠的主廚。」

湯湯看了他一眼,先接咖啡,沒跟他客氣。「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因為你臉上寫著四個字,」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嘴硬通宵。」

「你臉上也寫了,」她不甘示弱,「笑著猝死。」

他笑出聲,那聲音有點啞,像真的只睡了幾個零碎小時。笑完,他把資料攤開在桌上,瞬間從亂講型外送員切回另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熟悉感。

紙上是他手寫的對照表,貼紙格式、倉配縮寫、車隊批次、節點時間,字雖然不算工整,邏輯卻清得可怕。A-07那一欄被他圈了兩圈,旁邊註記著:二級分流冷藏點,常用於新品試配與加盟試投。非直送門店,通常先進短暫中轉。

湯湯看著那張紙,嘴角原本要翹起來酸他字醜,卻被另一件事壓住了。

這不是「路過」能知道的程度。

晏辰像知道她在看什麼,沒先解釋,只伸手把另一張紙抽出來。

「我凌晨跑了幾個常接單的早餐店和加盟點外圍,」他說,「不是進去,是路過,真的合法路過。這一週有兩家新打同款湯底廣告的店,貨到時間都集中在早上八點到九點半之間,而且不是大車,是中型冷藏廂車,方便停巷口快卸快走。」

「所以A-07不是總倉,」湯湯接上他的意思,「是轉運點。」

「對。」他點頭,「也是最適合動手腳的地方。要塞包材、換標、補單,最好用。」

湯湯把口袋裡那張便條拿出來,連同夾鏈袋裡的小片貼膜一起放到桌上。

「那你解釋一下這個。」

晏辰低頭,視線先落在便條上,眼神立刻沉了一格;再看見那片銀灰色背膜時,眉心更緊,像有人拿細線往裡勒。

「這不是一般文具膠,」他伸手沒直接碰,只靠近看,「這種是冷鏈包材用的防潮貼膜,拆了會起銀邊。A線掛牌以前常用同批材質。」

湯湯抱著手臂,故意把語氣弄得輕一點,像這樣她就比較不像在追問一個人的過去。「你以前到底路過多少地方?你是不是連他們茶水間糖包擺哪都知道?」

「差不多吧,」他扯了下嘴角,「我還知道他們飲水機第二個按鈕常壞,泡麵只能泡出半熟人生。」

她本來想笑,最後沒笑出來。

因為他那句玩笑底下,壓著一層太真的東西。

八點過十分,顧沐晴進門。她換了件俐落的深色襯衫,髮尾還帶著一點晨霧氣,手上拎著筆電、資料夾,還有一個透明資料袋。她一進門就像把整間店的節奏往前推了半小時。

「麵包店老闆給的監視器檔案在這,阿成哥的口述我錄了,阿嬤那邊有點散,但有一句有用。」她把東西一樣樣放下,「她說昨晚那台黑車停過兩次,第一次在直播前,第二次在你們收播後。第二次有個人下車,沒進店,站在對面騎樓抽菸。」

晏辰立刻問:「有看到臉嗎?」

「沒有,」沐晴打開筆電,「但麵包店鏡頭拍到他手上有東西。」

畫面調出來時,灰藍色的清晨光正從門外斜進來,照在螢幕上。三個人都往前湊。監視器畫質不算好,可還看得出一個黑影站在騎樓柱邊,手裡把玩著什麼,偶爾反光。

不是菸盒,是一小片金屬牌。

A線掛牌那種反光。

「他不是來鬧的,」沐晴說,聲音很平,「他是來確認。確認店裡有沒有收到訊號,確認你們有沒有反應。」

她把另一份資料抽出來,是平台回信截圖和她法務朋友的訊息整理。

「平台昨晚把那段惡意剪輯先做了暫時限制,但沒有下架原帳號,理由是還要查。關鍵字監控還在,我們店名、招牌湯、偷看信,這三組都被標高風險。法務那邊建議我們現在先別主動公開指控哪個品牌,先把供應鏈證據補齊,不然對方反咬誹謗會更快。」

「簡單說,」湯湯接過她的意思,「現在我們有湯、有氣、有照片,就是沒有一拳能打出去還不被告。」

「對。」沐晴點頭,眼神卻掃向便條和貼膜,「但這兩個東西,讓事情不一樣了。」

她戴上薄手套,仔細看過便條紙邊和那片貼膜,最後看向湯湯。「你在哪找到的?」

湯湯頓了半秒。「外送單下面。」

「哪疊?」

「櫃檯下那疊,昨天下午印截圖時我有翻過。」

沐晴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伸手把那張外送單也拿過來看。單據右上角有店內蓋章,左下角沾了一點湯汁乾掉的痕。她抬眼時,目光很細,像刀已經磨好,只差往哪個方向下。

「能碰到這疊單的人,範圍不大。」她說,「店內、熟客、外送員、送貨的人。或者,」她停了一下,「曾經翻過信的人。」

空氣像被誰輕輕勒住。

湯湯心口猛地一縮,嘴比心快一步先跳起來防衛:「你看我幹嘛?我又不是開信封補習班。」

晏辰立刻偏頭看她,眼神裡沒有質問,只有一點很淡的意外和更淡的心疼。就是那種不戳破你,但你會因為他沒戳破更難受的表情。

沐晴沒追,只把話題拉回正事。「不管是誰動過,對方知道我們店裡有紙本可碰,也知道A-07這條線能嚇到誰。這不是單純惡作劇。」

她把筆電畫面切到另一個表格,上頭是她根據晏辰的對照表整理出的時段與地點交集。「我把A-07早上可能的出貨落點縮到三個。兩個是新開的加盟型外帶店,一個不是店,是中央廚房側門的臨時卸貨區。便條寫目的地不是你們店,表示這批貨不是來直接搶你們,而是要做更大的盤。」

「比如讓別的店一起上同款湯底,」湯湯說,「一口氣把我們淹掉。」

「或者更糟,」晏辰把手指點在第三個地點上,聲音忽然變低,「把有問題的包材或標籤送去別處,再把線索往你們身上引。你們店昨晚剛上熱搜,現在誰出事,最方便被拖下水的就是你們。」

湯湯背脊一冷,昨晚那句「目的地不是你們店」這時候才真正長出牙。

不是不關他們的事。

是要繞一圈,把事送回他們身上。

店外傳來鐵門半拉的摩擦聲,隔壁阿成哥提早開工,順手敲了敲玻璃,朝裡頭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那動作很短,卻讓店裡凝成一團的氣稍微動了一下。

街區還是照常醒來了。這種照常反而比什麼都兇,提醒他們就算外頭有人準備掀桌,便當店裡的飯也還是得煮,湯也還是得滾。

沐晴合上資料夾,語速更快了一點,像已經把整條路線排好。「我們不攔車,太危險,也容易被反咬。我們分兩條線。晏辰,你照平常外送路線去摸那兩家新店的收貨規律,合理經過,不進去硬碰。湯湯,你留店裡,把今天的進貨、紙本、監視器死角全重新檢查一遍,尤其是誰有機會靠近櫃檯單據和信封。我去第三個點附近守,帶法務朋友的人一起,能拍就拍,拍不到也至少記車號和卸貨流程。」

「你一個人去?」晏辰立刻皺眉。

「我不是一個人,」她冷冷看他,「而且你現在最不適合出現在那種點。你只要露臉,可能比車牌還有辨識度。」

他被刺中,笑了一下,卻很無奈。「謝謝誇獎,校草的詛咒居然這種時候還有效。」

「不是誇獎,是風險說明。」

湯湯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有種很怪的感覺。像這兩個人都在各自熟悉的戰場上說話,而她站在中間,手裡明明有鍋、有店、有那些被她亂七八糟保存下來的信,卻直到現在才真正聽懂這場仗不是一鍋湯的輸贏。

她伸手,把那幾封昨天夜裡翻過的信從櫃檯抽屜裡拿了出來,放到桌上。

「等一下。」她說。

兩人都看向她。

她喉嚨發緊,還是硬撐著一副「我只是順手」的口氣:「我覺得,信不只是在鬧八卦。有人能碰信、碰單據、留便條,表示這些東西之間可能有同一條手。既然都已經爛到這步了,那就爛到底。我們把信的來源也一起查。」

晏辰的目光落在那疊信上,眼神變得很深,像有很多話被他硬生生壓回去。

沐晴則安靜了兩秒,然後很輕地問:「你拆過幾封?」

湯湯耳根一下熱了,熱得她想把整壺湯倒自己頭上降溫。她嘴硬本能發作得比理智快。

「幾封是重點嗎?重點是有人又動過!」

「所以你拆過。」沐晴直接定案,語氣倒沒有她想像中的冷。

湯湯咬牙,乾脆破罐子破摔:「對,我拆過。我要是說我是被神秘文學氣息吸引,你們一定笑死。反正我看了,沒全看,後來有人又動過,還拿包材貼膜補黏。現在你們要罵就快罵,罵完做事。」

店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晏辰先笑了,笑得很輕,像怕把她那層硬殼敲碎。「我不罵你,」他說,「我只覺得你偷看信還能偷看到破案,天分有點偏門。」

「閉嘴。」

沐晴看著她,目光裡那種刀鋒一樣的冷終於退了一點點,露出底下非常短暫的疲憊和一絲奇怪的寬容。「先做事。」她說,「罵你等這波過了再說。」

這句話居然比不罵還讓湯湯安心一點。至少表示,她還在局內,不是被直接判出場。

沐晴伸手,把最上面那封信翻到背面。封口處果然有極細的一道銀灰痕,像一條不該出現的魚刺。她眼神微變,像又抓到一條能追的線。

就在這時,晏辰的手機震了。

他低頭一看,原本還勉強撐著的笑意瞬間淡掉。螢幕上只有一張照片,是某家店後門,冷藏廂車正停在卸貨區,車身側面沒有品牌,只有右下角一個很小的黑色編號。

A-07。

照片下方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第一站改了。不是三個點裡的任何一個。
它現在往你們街區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