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白袍下的誓言 · 檸檬不酸 · 3,630 字 · 2026-03-16
風從管廊盡頭灌過來,帶著冷卻水與金屬鏽味,吹得人耳膜都發緊。許清禾手機那點微光壓得極低,只照出她半截白袍與腳邊一道窄窄的門縫。那扇門嵌在管壁與混凝土接縫裡,灰得像設備維修口,若不是她站在那裡,幾乎沒人會留意。

江晚寧與林修遠都沒有停下,只在逼近她的那一瞬同時收住步子,身體還維持著隨時能折返或撲向前的緊繃姿勢。身後追兵的腳步回音已經擠進管廊,隔著兩個轉角,聲音被放大得像貼著背脊走。

許清禾先開口,聲音很低,卻比平時更快一點。

「這是南連棟負壓樣本暫存間的外門,裡面接著一條人工登錄走廊,最末端有一間臨時隔離室。」她抬眼看向江晚寧,「人藏在裡面,不是檔。磁帶庫現在全是套索,索引一碰,院董稽核那邊就會知道誰在追哪一段紀錄。」

林修遠猛地吸了一口氣:「索引被掛監控了?」

「不是今天才掛。」許清禾把手機反扣,讓光更暗,「近三個月只要有人查到白色廂型車的冷箱編碼,或者基金會授權口的摘要調閱,十五分鐘內就會有補件命令下來,或者直接切流程。你以為是系統自動,其實是有人盯著。」

江晚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先問門裡的人是誰,反而直切要害:「沈砚之呢?」

許清禾停了半秒,像是在衡量哪一句最不能浪費時間。「會議室。院辦、法務、稽核、你們院董會的人都在。有人要他補簽一份回溯授權,讓今晚十點二十八分以後所有高權限通行都變成合法巡查。」她的目光平穩,卻第一次露出一點壓不住的鋒利,「他還沒簽,還在拖。」

林修遠臉色一白:「如果他不簽,補寫就對不上最後一段程序。」

「對。」許清禾說,「所以他們現在一邊逼他簽,一邊收你們手上的證。兩邊都要。」

江晚寧手指在白袍口袋裡壓住那截識別環殘片,聲音比風還冷靜:「訊息是他給你的?」

「第一個座標是他留的,後面改道是我判的。」許清禾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知道今晚會有人追你,也知道你如果看到第三箱,就不會回頭。但他不知道磁帶庫已經成了餌。我知道,因為那套索引監控表,是我經手更新的。」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根細針,準得令人發疼。

林修遠下意識看向她,連呼吸都亂了:「妳也……」

「我簽過流程。」許清禾平靜地承認,「用的是臨床試驗樣本轉運的名目。白色廂型車的兩次夜間進出,有一次是我放行。我以為那只是違規借道,是基金會用捐贈冷鏈暫時挪運高風險樣本,最多是程序作假,不是活人身份替換。」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仍然不高,卻像把刀反過來往自己身上按。

江晚寧眉心輕輕一動。

她一直知道許清禾不是單純旁觀者。這個女人太懂流程,太懂哪裡能藏,哪裡不能碰。可知道與親耳聽見,仍是兩回事。風把她額前碎髮吹亂,她沒有指責,也沒有安慰,只問:「門後是誰?」

許清禾把一張折得很小的防水便條塞進她手裡。「轉運員。準確說,是前冷鏈外包員工,叫周既明。去年底離職,兩週前被院方申報成境外受訓,實際上一直被藏在南連棟。他碰過冷箱,也見過識別環替換。」

江晚寧瞳孔微縮。

她攤開便條,微光下只看見幾組冷箱編碼,兩個時間點,還有一串不完整的病歷尾碼。其中一個尾碼旁邊畫了一個很淡的圈,和她口袋裡那截識別環內側殘存的編號前兩位一致。

林修遠也看見了,聲音都啞了:「這不是借名通行而已……這是人被換過。」

許清禾點頭,眼底終於浮出一層疲色。「那截識別環不只用來借沈砚之的名。它原本掛在一個本不該消失的人身上。移植等候、樣本轉運、臨床試驗排除名單,這三條線被他們在同一個夜裡縫在一起。只要身份一換,誰進過哪道門、哪個冷箱應該去哪裡,就都能重寫。」

江晚寧心口像被什麼重物壓住,卻沒有讓情緒漏出來。她問得極穩:「周既明為什麼現在願意開口?」

「因為他知道自己也快被處理掉了。」許清禾說,「今晚系統補寫一完成,他這種知道人工流程的人就沒價值了。明天開始,所有紀錄都會告訴你,他根本不在這裡。」

身後忽然有光劃過玻璃外牆,搜尋燈從另一面掃入,透過南連棟霧化玻璃打在管廊地上,像一把緩慢移動的刀。緊接著,管廊深處傳來一聲低喝:「前面有人影!」

林修遠猛地回頭:「他們進搜尋範圍了。主機補寫還剩不到十二分鐘,超過這個時間,第三箱的差異指紋就算保住,也會被說成是單點故障;如果再讓他們把人帶走,我們只剩一堆沒法指向活口的碎證。」

江晚寧把便條摺起,塞入內袋:「怎麼開?」

「雙層。」許清禾蹲下,從鞋跟內側摸出一把極薄的金屬片,「外門是維修門,內層是樣本區安全門,要用臨床試驗專員和醫師雙認證。我有前者,後者得妳來。」

林修遠怔住:「妳早就準備好了?」

許清禾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卻讓人說不出話。「我不是今天才開始怕。」

她手上動作極快,金屬片插進門側,輕輕一撬,老舊的維修扣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喀噠。外門開了一掌寬,裡頭冷氣更重,帶著消毒水與塑膠封膜的味道撲出來。她先側身進去,再示意兩人跟上。

三人剛進門,身後管廊便亮起更強的白光。有人已追到轉角,腳步停在外面兩三公尺處。下一瞬,許清禾反手將維修門闔上,沒有完全鎖死,只扣住半道。從外頭看,像是本就沒有被動過。

裡面是一條極窄的服務走道,頭頂燈只亮了三分之一,冷凝水順著金屬管線往下滴,落地聲細而密。最前方一道玻璃安全門暗著,感應面板旁有兩個接口,一個刷卡,一個虹膜改為夜間停用,只剩醫師門禁口。

許清禾已把自己的卡貼上去,面板亮起一格綠光,卻停在半數。

「晚寧。」

江晚寧上前,識別證貼上去的瞬間,面板發出短促嗶聲。第二格綠燈亮起,玻璃門緩緩滑開一道縫。也就在門開的那一秒,外頭維修門傳來一記試探般的推撞。

有人在外面了。

三人閃身而入,玻璃門合攏,隔音一落,外頭的聲音立刻變得悶遠。可這種暫時的安靜,反倒讓壓力更沉。走道盡頭那扇隔離室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昏白燈光,還有若有若無的呼吸器提示音。

江晚寧腳步一頓。

「他受傷了?」

許清禾點頭。「昨晚試圖跑,被打了鎮靜。不是重傷,但他現在意識時好時壞。我拿掉了一半點滴,能讓他醒,可一旦完全醒,他未必撐得住長時間問話。」

「足夠說重點就行。」江晚寧說。

她推門進去。

隔離室不大,像臨時挪出來的觀察間。病床邊沒有正式監護設備,只有一台便攜式監測器和一支快見底的輸液袋。床上的男人三十出頭,鬍渣很重,手腕有被束帶勒過的紅痕,左側眉骨青紫。最刺眼的是他病號服袖口露出來的一截皮膚,上頭貼著一塊撕掉一半的膠痕,位置正好是配戴感應識別環的地方。

江晚寧走近,看了那道痕一眼,心底幾乎立刻有了答案。

不是猜測,是對上了。

她從口袋裡取出那截識別環殘片,遞到男人眼前。周既明原本渙散的瞳孔猛地縮了縮,喉嚨裡滾出一聲乾啞的氣音。

「你認得這個?」江晚寧俯身,聲音很穩,「看清楚,再回答。」

周既明嘴唇抖了抖,像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視線聚起來。「這……不是我的全環……是剪下來的尾扣……」

林修遠站在床尾,整個人都僵住了。

江晚寧沒有浪費一秒:「誰剪的?」

周既明呼吸急了些,監測器上的心率往上跳。「女的……穿行政套裝……不是醫生……說環太緊,先拆……後來給我新的,叫我戴著進B2……」

許清禾低聲道:「行政秘書。」

江晚寧繼續問:「新的環,是誰的名字?」

周既明眼神飄了一下,像在回憶某個他根本不該看見的畫面。「沈……沈醫師……姓沈……字我沒看全,後面有人催,說通道只開三分鐘……」

空氣在那一瞬間像被抽空。

借名通行不再只是系統痕跡,而是活口親口說出來的流程。更可怕的是,這個流程原先套在的是周既明本人。他不是單純轉運員,他曾被短暫變成另一個人,或者被拿來替另一個人抹去存在。

江晚寧將識別環收回,問得更快:「你進B2做了什麼?」

周既明眉頭死死皺起,像每個字都在刮神經。「冷箱……兩個單……外面貼試驗樣本,裡面一個……一個不是樣本……」

「是什麼?」

他的喉嚨顫了顫,幾乎說不出來:「是人。活的。很小……戴環……睡著……不,不是睡……」

許清禾臉色瞬間白了。

林修遠倒退半步,後背撞上金屬櫃,發出一聲悶響。他像被自己腦中拼起來的畫面嚇到,聲音發抖:「兒科病人?受試者?還是等候名單上的……」

「別亂猜。」江晚寧冷聲截斷,卻不是在否認,而是逼自己先穩住節奏。她重新盯住周既明,「那人後來去哪裡?」

周既明眼皮顫得厲害,意識顯然快撐不住。「白車……南坡……基金會口……有人說……別記名字,記編號……七、七……」

話音未落,走廊外突然傳來玻璃門報警的尖鳴。

有人在外頭強行刷門。

許清禾猛然轉身,撲到門邊看面板,聲音第一次真正失了從容:「他們追到內層了。有人拿到了醫師門禁副權限。」

林修遠臉色灰敗:「不可能,這層夜間停用——」

「如果是院董會特別授權,就可能。」江晚寧已經拿出手機,迅速對準周既明錄下最後幾句,同時把那張防水便條與識別環一併拍照備份,「清禾,這裡有沒有人工出口?」

許清禾咬了咬唇,像終於被逼到不得不揭最後一張牌:「有。隔離室後面有一條污物轉運梯,直通南連棟一層後勤卸貨區。但那條梯今晚如果開,我的權限紀錄就會留下完整路徑,等於我自己把名字送出去。」

江晚寧看著她,目光很沉。

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單純違規,而是許清禾一旦開門,就再也沒有退路。她先前或許還能說自己是被動經手、是程序失察,可從這一刻起,她就是主動協助帶走證人、對抗院方封控的人。

許清禾與她對視片刻,反而先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帶著疲憊,也帶著某種終於不用再裝旁觀的決絕。

「妳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總能剛好知道哪裡有缺口嗎?」她把臨床試驗卡從胸前摘下,按在掌心,「因為很多缺口,本來就是我替他們補上的。現在輪到我把它們再拆開一次了。」

玻璃門外的刷卡聲變成重擊,金屬門框震了震。有人在外面低聲下令,口氣公式化而冷硬:「裡面人員聽著,配合夜間稽核。拒不開門,視同妨礙醫療安全程序。」

醫療安全程序。

連追捕活證人,都能有這麼漂亮的名字。

江晚寧把手機錄音按下保存,遞給林修遠:「一會兒分開走。你帶第一份備份,走舊梯出去後先不上院網,直接找院外公證端上傳。能做到嗎?」

林修遠接過手機,手還在抖,卻用力點了頭。「能。」

「第二份我帶。」江晚寧說,「如果我們被堵住,至少有一份能活。」

許清禾已走到後方牆面,掀開一道幾乎與牆同色的面板。裡頭不是按鍵,而是一支舊式機械拉桿。她握上去時,手指明顯緊了一下。

也就在這一刻,江晚寧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

不是節點碼訊息,而是一通內線轉接。來電顯示被屏蔽,只剩院內總機代碼。她盯了半秒,接起。

那頭先是一陣極低的雜音,像有人把話筒壓在掌心裡,接著才傳來男人熟悉而克制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開門走後梯,別回頭。」

是沈砚之。

江晚寧心口狠狠一縮,卻連一個名字都沒叫,只聽見他在極短的沉默後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緊。

「我被停職隔離了。十分鐘內,他們會封南連棟所有地面出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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