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白袍下的誓言 · 檸檬不酸 · 4,044 字 · 2026-03-19
江晚寧握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卻穩得像一條拉直的線。

「誰下令封樓?」

電話那頭有極短的一瞬靜默,像有人正隔著另一間會議室的玻璃牆盯著他。沈砚之再開口時,尾音壓得很低,冷得近乎沒有起伏。

「院辦發文,法務背書,稽核執行。特別授權從院董會出,走的是醫療安全程序緊急封控。」

這已經等於答案了。

院董會。醫療安全程序。緊急封控。

她幾乎不用再問,也知道誰有能力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一整棟樓從資訊、法務到後勤一層層壓下來。沈秋蘭從來不必親自出面,她只需要坐在燈最亮的地方,讓制度替她把手伸到每一扇門上。

玻璃安全門外,又是一記重擊。

金屬門框狠狠震了一下,報警聲尖得刺耳。門外有人開始報倒數,聲音平整得像在宣讀條文。

「內部人員注意,三十秒後強制開啟。」

許清禾掌心扣著那支舊式機械拉桿,沒有立刻動,反而回頭看了江晚寧一眼。那一眼極短,卻像在問最後一次,你確定要我把退路燒乾淨?

江晚寧對她點頭。

「開。」

許清禾不再遲疑,手臂一沉,拉桿被猛地拉到底。

牆內深處立刻傳來沉悶齒輪咬合的聲音,像很久沒啟用的機械關節在黑暗裡被一寸寸掰醒。隔離室後方那面原本平整的牆向內退開,露出一個只容擔架與一人並行的狹窄梯口。冷風帶著消毒水和腐鏽混成的味道,從下方直灌上來。

林修遠拿著手機和備份盤,整個人都在顫,卻還是往梯口看了一眼。「這條……真能到一樓後勤?」

「能。」許清禾說,「但中途要經過污物暫存站與分流井,沒有院網訊號,也沒有正式監控。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壞事是什麼?」林修遠聲音發緊。

「一旦有人守在出口,你求援也來不及。」

話音剛落,床上的周既明突然劇烈咳了起來,咳得整個胸腔都在震。監測器上的曲線亂跳,像隨時會從一條不穩的線跌進黑裡。江晚寧立刻俯身扶住他,一手穩住他肩背,一手去調輸液速度。

「看著我。」她聲音很低,卻不容人散掉,「周既明,你剛才說七、七。是什麼?編號?車牌?病歷尾碼?」

周既明眼皮半掀半落,呼吸裡都帶著血絲磨過喉嚨的聲響。他像在發抖,又像冷得快失去知覺。江晚寧把那截識別環殘片再次放到他眼前,逼他把要散掉的神智重新聚起來。

「你記住了什麼,就說什麼。」

他盯著那一小截塑膠尾扣,瞳孔劇烈收縮,像又被拖回某個不見天日的轉運通道。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破碎的幾個字。

「七……七二一……」

林修遠猛地抬頭。

江晚寧立刻追問:「是人?車?箱號?」

「不是車……」周既明喉結顫了一下,「是環……小孩手上的環……白底藍字……七二一……後面還有……我沒看清……」

他喘得更厲害,像每個字都要從窒息裡硬扯出來。「很小……女孩子……頭髮剃過一塊……耳後有針孔……他們說她不在名單上,不該出現在這裡……先借道……等……等配上了……」

等配上了。

這四個字像冷釘,直接釘進所有人心口。

許清禾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不是臨床一線,可她太清楚「名單」和「配上了」在這間醫院裡意味著什麼。等候名單不是一句話,是一套層層審核、層層留下痕跡的制度。若有人能讓一個「不在名單上」的孩子借著試驗冷鏈、借著身份替換、借著醫療安全程序穿過整座醫院,那就不是單純的違規轉運,而是一條有目的、有對價的利益線。

玻璃安全門外忽然傳來電子鎖被強行覆寫的蜂鳴。

江晚寧心口一沉,轉向手機。「你還在嗎?」

「在。」沈砚之的聲音更低了些,背景裡隱約有翻頁聲與人聲交錯,像有人正把一份文件拍到桌上,「晚寧,沒時間了。林修遠不能走一樓。」

她眉心一緊。「為什麼?」

「後勤卸貨區已經有人布點。」沈砚之說得很快,卻依然清楚,「你們的副權限不是從值班醫師端外流,是從停用醫師帳號池裡被暫時喚醒,再掛到稽核執行組名下。能這麼做的,不只是院董特批,還得有人拿到醫師人事凍結名冊。」

江晚寧一聽就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行政能碰的範圍。人事、法務、院辦、稽核,全線配合。有人把早該封存的停用醫師帳號重新拉起來,再用它去刷內層門禁。這樣一來,系統記錄上,追捕的人仍是「醫療體系內」的授權使用者。

制度替他們擦掉了手套上的指紋。

「是她。」江晚寧說。

沈砚之沒有接這句話,也沒有否認,只在短暫停頓後說:「我在拖補簽。他們要我把十點二十八分之後的高權限巡查全回溯成合法授權,再補一份冷鏈緊急借道備註。只要我簽了,借名通行和樣本轉運就會在紙面上扣成一條完整流程。」

林修遠聽得臉都白了。「那你不能簽。」

「我知道。」沈砚之聲線很平,「所以我還沒簽。」

江晚寧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他在暗查,知道他那些冷硬、切割、近乎殘忍的態度裡有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見他站的位置有多窄。不是單純替她撇清,不是站在更高的位置保護她,而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把局鋪在他腳下,等著他在某一刻親手補上最後一筆,讓所有髒水都順著他的名字流得名正言順。

她握緊手機,聲音卻更穩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最後會把這個局扣到你頭上?」

這一次,沈砚之沉默得更久。

門外的人開始用工具撬門,金屬摩擦聲尖銳得讓人牙根發麻。許清禾已快步走到床邊,開始拆周既明手上的輸液,準備連袋一起轉移。林修遠站在原地,像明知道該走,雙腳卻還被恐懼釘住。

電話裡,沈砚之終於開口。

「第一次看見基金會授權口借我的名開啟B2通行時,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補簽。」他的聲音很輕,像把所有情緒都壓進了字縫裡,「只是我那時還不能確定,他們要的是我,還是你。」

江晚寧眼眶驀地發熱,卻連呼吸都沒有亂一寸。

原來那不是她一個人的崩塌。不是只有她被推出去當汙點。他也早就站在刀鋒上,只是他選擇讓她看見的是自己轉身離開的背影,而不是腳下那張正在收緊的網。

「現在呢?」她問。

「現在可以確定了。」沈砚之說,「你的污點,是掩護。真正要被寫進最後版本的人,是我。」

這句話落下來的同時,玻璃安全門轟然一響,門鎖處出現一道裂痕。

外頭的人終於不打算再偽裝程序。

許清禾抬頭,聲音極快:「不能全走同一條。晚寧,證人跟妳。我帶路。林修遠走分流井,從污物稱重間繞到舊焚化通道,那裡能直接碰到外包回收車,不進院網、不過地面門禁。」

林修遠像被點醒,猛地看向她。「可是你們呢?」

「我們帶著活人,比你更顯眼。」許清禾把一張摺得很薄的防水卡塞到他手裡,「這是後勤外包清運點的紙本交接碼,不走電子。到了外面不要聯絡任何院內人,直接去河西公證處夜間窗口,報清單代號九十四。會有人接你的儲存卡。」

林修遠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卡。「如果……如果我被攔下來呢?」

江晚寧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手機從通話切成錄音備份,再飛快傳了一份離線加密包到他的裝置裡。她看著他,目光沉而定。

「那就先保住你手上的第一份,別回頭救任何人,包括我。記住,證據活著,比我們四個誰現在被抓都重要。」

林修遠嘴唇發白,眼裡明顯有怕,怕得幾乎要站不住,可他還是重重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了。」

江晚寧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還有路嗎?」

沈砚之立刻回她:「轉運梯下到B1會分左右兩道,左邊去後勤,右邊去地下冷鏈。你們不能走左邊。去右邊,穿過廢棄標本暫存區,第三道捲門後有一條舊運氧通道,盡頭接中庭維修井。那裡今晚不在封控圖上。」

她立刻記下。「你怎麼知道封控圖?」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道女人冷冷的聲音,隔得不遠,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

「砚之,既然你已經停職,就該知道哪些事不該再插手。」

空氣像在瞬間凝固。

那不是沈秋蘭本人,卻是她身邊的人。江晚寧一瞬就認出來了——那種咬字、那種平直又帶著禮貌刀鋒的語氣,和周既明口中那個「穿行政套裝的女人」幾乎重疊成一個輪廓。

沈砚之那邊沒有立刻回話,隨即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刺響,像有人猛地站起來,又被幾個人同時攔住。接著,他的聲音再度貼近話筒,已經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走。」

這一個字,比任何情話都更重。

江晚寧再不耽擱,掛斷電話,轉身去扶周既明。周既明意識混亂,半邊身子幾乎使不上力,許清禾已把移動輸液袋掛到簡易支架上,兩人合力把人從床上架起來。

也就在這時,外頭的玻璃安全門終於被撞開了。

碎裂聲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雨,灑滿整條走廊。有人厲聲下令:「內層隔離室,封住後梯!」

下一秒,一道身影先於其他人衝進視野。

不是保全,也不是醫師。

是個穿深色行政套裝的女人,年紀約莫四十上下,頭髮一絲不亂地盤著,胸前別著院辦識別牌。她站在碎玻璃與警示紅光之間,神情甚至算得上平靜,只是目光在落到周既明手腕那道勒痕時,瞳孔極細微地縮了一下。

江晚寧立刻認出,那是沈秋蘭身邊最常出入院辦與基金會會議室的行政秘書,杜若岑。

周既明原本已經快要垂下去的頭猛地一顫,喉嚨裡擠出幾乎變調的聲音。

「是她……環……是她剪的……」

杜若岑的臉色終於變了半分,卻仍能在下一秒恢復得近乎滴水不漏。她看著江晚寧,口氣甚至還帶著公事公辦的克制。

「江醫師,院內夜間稽核,你涉嫌非法轉移受監測人員與敏感資料,請立刻配合。」

「受監測人員?」江晚寧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妳是指被妳剪掉識別環、掛上別人名字送進B2的人嗎?」

杜若岑目光一沉,顯然沒料到周既明還能指認。她身後兩名持副權限門卡的人已要往前壓,許清禾卻先一步往旁側按下第二道防火閘。

沉重鐵閘轟然落到一半,將追兵的步子硬生生截住。有人伸手去擋,金屬與骨頭撞出一聲悶響,怒喝聲瞬間炸開。

「走!」許清禾厲聲道。

林修遠像被這一聲從僵死中踹了出去,抱著設備與儲存卡,轉身就鑽進另一側的分流井。那入口狹得只容他勉強側身,黑得像一張張開的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眼裡滿是怕,卻終究沒停。

江晚寧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若能出去,證據就還有一線生機;若他失手,今晚的一切就會被封成另一套無從翻案的版本。

她沒有出聲叫他,只扶穩周既明,和許清禾一同退進污物轉運梯。

身後,杜若岑的聲音穿過半落的鐵閘,終於失了那層完美的公文腔。

「把那個男的追回來!儲存裝置在他身上!」

這一句,已經等同承認。

林修遠帶走的不是「可疑資料」,而是他們真正怕見光的東西。

轉運梯的門在許清禾手下猛地合攏,外頭的腳步、命令、撞擊,一瞬被厚重金屬隔成沉悶模糊的回音。梯廂內光線昏黃,空間窄得連呼吸都像互相擠壓。周既明靠在角落,神志斷斷續續,輸液袋在晃動中打出細碎的光。

許清禾按下下降鍵,額角終於滲出明顯的汗。她盯著緩緩跳動的樓層燈,低聲說:「杜若岑親自來了,表示封控已經不是單純堵人,是要滅口。」

江晚寧扶著周既明,眼神一點點沉下去。「她追的是證據,還是人?」

「都追。」許清禾苦笑了一下,「但如果只能選一個,先毀證,再收人。這一直是她們的順序。」

梯廂一震,開始下行。

江晚寧在那陣失重感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發顫的心痛都被她壓進了最底層。她知道自己還有很多話想問沈砚之。想問他為什麼不早說,想問他這一路獨自撐了多久,想問他在被停職隔離、被逼補簽的那張桌前,是不是已經連退路都替她算好了。

可現在不是時候。

現在她能替他做的,只有活著把這條證據鏈送出去,送到足以撕開這間醫院體面外皮的地方。

梯廂降到B1,門尚未全開,外頭便先傳來遠處混亂的奔跑聲,還有某種重物被拖過地面的摩擦音。冷鏈區的白燈一排排亮著,照得地面濕冷發亮,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手術台。

而就在門縫完全打開前一秒,江晚寧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一則沒有發件人的短訊,只有一行字。

七二一不是病歷尾碼。查兒科排除名單,二次配型,沈。

江晚寧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是提醒,這是把下一道門,直接塞進了她手裡。

同一時間,遠處走廊盡頭忽然有手電光一晃而過,隨即傳來幾個人壓低的聲音。

「這區也封了,右側有人下來!」

許清禾抬眼,聲音發冷:「他們比我們快。」

江晚寧把手機死死握進掌心,抬頭看向那條通往廢棄標本暫存區的長廊。燈光冷白,地面反光,盡頭黑得看不見底。

她扶緊周既明,往前踏出第一步。

而林修遠帶走的那份備份,從這一刻起,徹底失聯。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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