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手機在我掌心裡又震了一下，很輕，像怕驚動誰。

可這種時候，越輕越瘮人。

我甚至不需要點開，就已經知道自己臉色肯定很難看。許曼寧這三個字平時看著像救命符，深夜活動翻車、客戶發瘋、媒體臨時改版，她總是最快回訊的那個。可現在，這名字像一根細針，準準扎在剛剛那個折角上。

她怎麼知道我在看監控。

她怎麼知道是南灣那晚。

她又怎麼知道，我不是在家，不是在公司，而是跑到這種連我自己都不願多來一次的舊影棚工作室。

我下意識想抬手打字，手腕卻被盛聿按住。

他的力道不重，掌心卻很熱，熱得和我發冷的指節形成一種很糟的對比。他沒出聲，只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白。

別急著送答案。

我磨了磨後槽牙，把手機亮度壓到最低，側過屏幕，讓他也能看到。

訊息下面又跳出一行。

我剛才給你打電話沒通，你在哪裡

我瞳孔微微一縮。

幾乎同一秒，沈祈安那邊壓著聲音開口：“時間點對上了。”

“什麼對上了？”我沒回頭。

“外層白名單通過時間，和這條訊息送達時間，前後差不到八秒。”他手指還在本地日誌頁面上飛快切換，“不是說一定同源，但太近了。近得像有人在確認一件事，確認完就發訊息，或者先發訊息，再等門這邊反應。”

我喉嚨發緊。

八秒。

八秒夠一個熟人站在門外，聽我有沒有第一時間慌，夠一個看著我行蹤的人發來一句偽裝成關心的試探，也夠我把一個認識很多年的名字從安全區硬生生挪到嫌疑區。

可我還是不想一下就把她釘死。

太像了，反而太故意。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輸入框，拇指停在鍵盤上方。

“回不回？”沈祈安低聲問。

“回。”我說，“不回才像有鬼。”

盛聿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還是一如既往地欠。“你要是回成日常撒嬌體，她會立刻知道你在演。”

我斜了他一眼，“我平時也不對她撒嬌。”

“那倒是。”他冷淡地補刀，“你對誰都像催債。”

這人真會挑時候氣我。

偏偏我胸口那股發麻的慌，被他這麼一刺，反而稍微落回了能控制的範圍。我低頭盯著對話框，逼自己切進最熟悉的模式。

像寫備忘錄一樣，先分層。

已知，許曼寧知道南灣。
已知，許曼寧知道監控。
已知，她訊息時間與外門白名單刷卡近乎同步。
未知，她是發訊人、門外人、知情人、還是被借名的人。
目標，不驚動，不送出位置，不給她確認我恢復了多少記憶。

我手指終於落下去。

剛忙完，沒接到。你怎麼突然提南灣

我打完，沒立刻發。

太直了。

這句回過去，等於告訴對方你戳中了。我刪掉，重新輸入。

還在外面，有事明天說。你怎麼又提監控

這次更像平時我煩她多管的口氣，留了刺，也留了空。沒提地點，沒認南灣，只接她後半句，讓她自己補。

我看了一眼盛聿。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淡淡嗯了一聲，“勉強沒蠢。”

我差點想踩他一腳，最後還是按了發送。

訊息發出去後，整個工作室更安靜了。

安靜到我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很輕的嗡鳴，能聽見沈祈安敲鍵盤時刻意收著力道的指尖，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裡面倒數。

門縫下那張白卡還停在原地，像一枚故意留下的句點。

誰都沒去碰。

“能不能先拍照取證？”我盯著那張卡問。

“能。”沈祈安立刻從抽屜裡摸出一副薄手套和一個小型證物袋，“先拍位置、折角方向、門縫相對距離，再回收。最好別用你手機。”

盛聿已經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打開靜音拍攝界面，順手關了閃光燈。“你拍，我看門。”

我伸手去接，他卻沒馬上放，指腹在我手背上壓了一下。“只拍，不碰。”

“知道。”我抬眼看他，“我還沒失智。”

他眼神微沉了一瞬，像被我這個詞刺到什麼，卻什麼也沒接，只鬆了手。

我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還有點虛。暖黃燈把那張白卡照得邊緣泛白，折角真的很細，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可一旦看見，就很難不想起那截模糊的記憶。

有人站在我化妝台邊，替我把卡角往裡掐了一下。
有人笑我總把自己的東西和客戶通行卡混在一起。
有人說，這樣你一摸就知道是自己的。

那個聲音很近，近得像我曾經真心信任過，信任到連包、化妝箱、備用卡都能交給她收。

我指尖一顫，鏡頭也跟著晃了一下。

“知夏。”盛聿低聲叫我。

我咬住舌尖，重新穩住，先拍全景，再拍折角，再拉近卡邊的一串細小編碼。最後一張，我鬼使神差地拍了門縫下方的陰影。

陰影裡隱約有一道更深的線，像卡片滑進來時擦過了地面某種灰塵層，留下一點方向性痕跡。

我剛要把手機遞回去，對話框忽然跳出新訊息。

許曼寧回得很快。

你不是最討厭別人翻舊事？
今天誰陪你去的？

我整個人瞬間定住。

不是她關心我是不是安全，不是問我怎麼了，而是直接問，誰陪你去的。

去的。

這個字太準。

等於她默認我真的去了某個跟舊事有關的地方，而且她在意的不是事件本身，是我身邊有誰。

盛聿顯然也看到了，臉色冷得更難看。

“再回。”他說，“問她你指哪件舊事。”

“她會起疑。”我低聲道。

“她現在已經在試探你了。”他看著我，“你越迴避，她越知道你真碰到了核心。”

我盯著那句誰陪你去的，胸口一陣發堵。

這語氣太像許曼寧。平時她就這樣，先不把話說死，像關心，像套近乎，像替你分析，等你自己把信息吐出來，她再順著接。以前我把這當成她會社交、懂人心，現在再看，卻忽然覺得每一個“恰好知道”，都像她早就在等我開口。

我打字。

什麼舊事？你今晚說話怎麼怪怪的

這次發出去後，對面沉了幾秒。

就在這幾秒裡，沈祈安那邊終於有了新進展。

“查到一點。”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明顯繃緊，“剛才那個快捷通道碼，表面掛在婚禮主流程高優先級訪客下面，但實際調用來源不是今晚新刷出來的臨時權限，是一串舊模板。”

“哪個模板？”我站起身。

他把螢幕轉過來一點。

界面上是一堆我看得頭疼的日誌碼流，只有其中一列被他標紅。

MN-PR Temp。

我盯著那串字母，太陽穴猛地一跳。

MN。

曼寧？

還是只是某個模板縮寫？

“別急著對號入座。”沈祈安像知道我在想什麼，先一步開口，“PR也可能是Public Relation，甚至Pre-Register。Temp是臨時模板。這串很容易被做成誤導，專門讓人一眼看上去像人名縮寫。”

“也就是說，可能是真指向，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借她的影子。”盛聿接過去，語氣冷得很乾脆。

“對。”沈祈安點頭，“更麻煩的是，這模板不是單點。它跟婚禮白名單、舊影棚門禁，還有一個住宅備援權限鏈有交叉。”

我心口一沉，“住宅？”

“如果我沒看錯，”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要不要全說，“就是能生成第二套鑰匙那條鏈。”

工作室裡那點暖黃燈忽然就暖不起來了。

第二套鑰匙，婚禮白名單，舊影棚門禁。

原來不是三件散開的破事，是同一條權限鏈在不同場景裡伸出來的手。有人不是臨時想進我家、想碰我婚禮、想送我一張白卡，而是早就握著一把能進出我敘事的總鑰匙。

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許曼寧回了。

沒什麼，怕你又把自己逼進去。你以前一看那段就會失眠
我只是擔心你

以前。

她用了以前。

我盯著那兩個字，頭皮慢慢發麻。

普通朋友會說別看了，會說你最近狀態不好，會說明天我陪你。可只有知道我“以前一看那段就會失眠”的人，才會這麼寫。這不是猜測，是經驗。她看過我發作，或者，她參與過我被安撫、被勸離、被帶走的過程。

“她見過我那時候的樣子。”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一說大聲這句話就會成真。

盛聿目光一沉，“不只見過。”

我轉頭看他。

他本來盯著門，聽見“南灣”兩個字時就有過一瞬間不太自然，現在那種異樣更明顯了。不是心虛，是某種壓著不說的怒意，像他知道那一晚遠比我手上掌握的東西多。

“你到底知道多少？”我盯住他。

他沒立刻回。

這人一沉默，我火就往上竄。偏偏現在又不是跟他翻舊帳的時候，我只能把聲音壓成一條線，“盛聿，別在這種時候跟我玩你那套保留關鍵信息的保護。你要真想護著我，就別讓我每次都最後一個知道。”

他看了我兩秒，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我知道南灣那晚，現場不只你一個受害人。”他終於開口，“也知道有人在事故後，長期替你做過‘篩選資訊’這件事。”

我腦子嗡的一下。

“替我做？”我聲音發乾，“什麼叫替我做？”

“你以為你在用日記固定自己。”他盯著我，語氣很冷，卻比任何時候都直白，“但對某些人來說，只要能碰到你的本子、你的備忘錄、你的電子雲端，‘固定’就能變成‘校正’。刪一段，補一段，調個前後順序，再在你情緒最不穩的時候反覆告訴你，這件事先不要看，那件事你記錯了，你就會慢慢把被整理過的版本當成自己的。”

我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打了一拳，悶得發疼。

日記。

頁序。

代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幾次，我明明記得自己寫過某句話，隔天翻找時卻怎麼也找不到。我只當是熬夜太久、腦子亂了，還自嘲過自己工作壓力大到開始丟字。還有幾次，我在備忘錄裡寫完懷疑對象，第二天再看，措辭變得更中性、更像我冷靜後自己修過。

當時我覺得是自己情緒化，現在想想，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有人看過。

是有人能讓我相信，那仍然是我自己寫的。

我站在原地，胃裡一陣翻攪，差點真被這陣反胃弄得眼前發黑。

盛聿伸手扶了我一把，嘴還是很毒。“我剛說過，別逞強暈給我看。”

“你閉嘴。”我啞聲罵他，手卻沒甩開。

他掌心穩穩托著我手臂，像怕我真軟下去，眼底那層壓著的火卻更重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兩下。

叩，叩。

不是敲門板。

更像指節敲在某種硬殼或者卡夾上，隔著一層距離，短，輕，熟。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這一次，我比剛才更確定，那不是為了破門，也不是單純嚇我。那節奏像一個人知道我在裡面，知道我聽得懂，甚至知道這兩下會比任何一句話都更有效。

“他在等你的反應。”盛聿聲線壓得發冷。

沈祈安已經把證物袋遞過來，“要不要回收白卡？如果他準備走，這就是唯一留在現場的實物。”

我盯著地上那張卡，腦子裡飛快轉了一輪。

不碰，它可能被拿走。
碰了，就可能驚動外面的人。
但他既然把卡送進來，本來就不是為了拿回去。

是要我們看見。

“回收。”我說，“現在。”

沈祈安剛蹲下，外頭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退開聲。

不是奔跑，是從容離開。

我心頭一跳，“走了？”

“未必。”盛聿抬手示意我們別動，自己靠近門側，聽了兩秒，轉頭對沈祈安道，“先取卡，再查走廊鏡頭死角。”

沈祈安戴上手套，用夾子把白卡夾進證物袋，動作很快。卡片翻過來的一瞬，我看見背面右下角印著一串極淡的灰碼，像是重複覆寫過後殘下來的舊標識。

不是標準門禁格式。

更像某次活動測試卡的內部編碼。

“放大。”我立刻說。

他把卡舉到桌邊冷光下，我和盛聿同時湊過去。

灰碼裡隱約能辨出兩段。

一段是日期樣的數字。
另一段，是地點縮寫。

NV。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南灣。

同一瞬間，沈祈安那邊的本地日誌頁面突然跳出一條自動關聯記錄。像是這張卡一被讀取，系統就把某段沉在底層的舊資料勾了出來。

螢幕上刷新出一行字。

訪客調用記錄關聯成功。
歷史模板來源：南灣宴會中心後台臨時通行組。
關聯操作人：待補全。
授權備註：由近身陪同人代領。

我死死盯著最後那八個字，手指一寸寸收緊。

近身陪同人。

不是賓客，不是司機，不是保全。

是能理直氣壯陪在我身邊、替我領卡、替我收東西、替我說“你別看了”的那種人。

而在那行字下面，系統又慢了一拍，像卡住似的，吐出半截尚未完整補全的名字字段。

許……
沈……
雙人覆核……

我後背瞬間竄上一層冷汗。

不是一個人。

至少從這條舊記錄看，南灣那晚真正碰過我通行權限的人，不止一個。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工作室最裡側那扇通往貨梯間的備援門，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電子解鎖音。

滴。

不是前門。

是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