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滴聲落下的下一秒，整間工作室像被人從中間猛地扯開。

前門疑似有人剛退，後門卻自己開了權限，兩頭像同時伸進來的手，一隻在試探，一隻要拿東西。我腦子裡所有雜音瞬間只剩一個字。

卡。

不是衝。是先保住手上的證據，保住螢幕上那半截還沒吐完的名字。

“別碰袋口。”我先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穩，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沈祈安，封袋，放桌上冷區，拍照留檔。螢幕別關，先截圖。”

我話音剛落，盛聿已經從前門側閃開半步，身體轉向裡側備援門，像一把無聲出鞘的刀。“你留在設備前。”

“你少命令我。”我嘴上回他，人卻已經一把抓過桌邊的金屬尺，往工作台另一端移。不是我真能拿這玩意兒跟誰拼命，是至少手裡有東西，腦子就不至於往失控那邊滑。

沈祈安反應也快，手套沒摘，拿證物袋的姿勢立刻收得更標準，兩指夾住邊角，另一手扯過封條，動作乾淨俐落。“袋口未污染，白卡正反面已初步目視，現在封存。林總，你來拍，手機別開閃光。”

我已經把手機切進相機模式，亮度壓低，對著袋內白卡連拍三張，灰碼、反光角度、袋口封條時間，全照進去。鏡頭裡那串極淡的碼在冷光下更像重複覆蓋過的舊傷，一層壓一層，最後只剩NV兩個字母倔強地浮出來。

南灣。

這兩個字像鐵屑，碰一下就往我腦子裡扎。

“截圖。”我抬頭。

沈祈安一手把證物袋平放到桌邊乾淨區，一手已經飛快在鍵盤上敲快捷鍵。螢幕閃了一下，日誌頁面被完整留存，頁角時間、系統路徑、那半截名字字段全在。

許……
沈……
雙人覆核……

“再做本地鏡像。”盛聿沒回頭，聲音沉得發冷，“外網斷了沒有？”

“外網切掉了，內網備援還在。”沈祈安盯著進度條，“但後門這一下，不像外部暴力破解。像有人用留存權限喚醒了備援門的舊規則。”

“說簡單點。”

“同一條權限鏈。”我先替他說了，喉嚨發乾，“第二套鑰匙、婚禮白名單、舊影棚門禁，不是分開的事。有人一直在用一套能碰到我生活邊界的權限，換不同殼子試我。”

我說完這句，手機又震了。

掌心裡那一下細得像針，卻比剛才的電子解鎖音更讓人反胃。

我低頭。

許曼寧：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知夏，回我一下
別讓我去找你

最後五個字讓我胃裡猛地一縮。

別讓我去找你。

平時看是擔心，現在看，像通知。

盛聿偏過來掃了一眼，臉色更冷，“她在逼你給定位。”

“我知道。”我指尖發緊，還是把手機扣在桌上，“先處理裡面的門。”

“處理裡面的門之前，先定站位。”他終於回頭看我，那眼神很沉，壓著火，也壓著不容討價還價的意思，“你跟沈祈安留設備區，我去後門。”

“你一個人去個鬼。”我直接頂回去，“前門是不是還有人都不知道，現在分散才叫找死。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少把我當你投行會議室裡那種只需要簽字的廢物。”

他眉骨微微一壓，大概是被我這句噎到了，卻沒真跟我吵，只冷淡地嗤了一聲。“行，林總親自督戰。那你站我後面半步，別逞英雄。”

“你也少逞爹。”

沈祈安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有空插一句：“二位要打情罵俏能不能等活著出去再說。”

“閉嘴。”我和盛聿幾乎同時開口。

話落的一瞬，氣氛反而更繃了。因為這點短促的嗆聲一停，整間工作室又只剩設備風扇的低鳴和遠處不知哪個棚傳來的金屬回音。越靜，越能聽見那扇備援門後像有空氣緩慢流動，貨梯井道裡特有的那種冷。

盛聿先動了。

他從桌邊抄起一支沉重的展示鐵架，反手握住底部，當臨時武器，腳步壓得極輕。我跟在他斜後方，金屬尺攥得掌心發疼。沈祈安沒跟得太近，留在兩步之外，一邊盯著那扇門，一邊把工作台上的終端切到錄影，像是防著萬一有人真闖進來，至少能留到畫面。

備援門沒完全開，只是鎖舌縮回，門板豁出一道不到十公分的黑縫。

那道縫比大開更可怕。

像有人剛走過去，也像有人正站在外面看我們。

盛聿抬手，示意我停。

他自己側身靠近，先沒碰門，反而低頭看了一眼下方門縫。縫裡沒有明顯影子，也沒有腳尖。幾秒後，他伸出鐵架，極輕地把門推開一線。

更冷的風灌進來，裡面是狹長貨梯間，牆面貼著舊灰色防撞板，一盞應急燈半明半暗，光線像隔著髒水。左邊是貨梯，右邊是通往後樓梯的消防門，地上散著幾個沒收走的木架包材，沒有立刻能看見的人。

“空的？”我壓低聲音。

“未必。”盛聿先看天花角落，“監控。”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貨梯間角落那顆半球監控的紅點是滅的。

不是自然待機，是直接斷訊。

沈祈安也看見了，眉頭一緊，“這邊原本接的是舊影棚內網，剛才我切外網時不應該影響這顆。除非有人比我們更早動手，或者拿的是更高的維護權限。”

“又是權限。”我咬著牙，心裡那股噁心感幾乎要翻上來。

這一晚像有人把我身邊每一道門都打開給我看，再告訴我：你以為你有邊界，其實沒有。你以為你在記錄，其實也是我准你記的。

盛聿往裡又跨一步，先掃貨梯按鍵區，再掃消防門把手，最後視線落在地面一處極淡的反光上。

“別動。”他低聲。

我立刻停住。

他蹲下去，沒直接碰，只用鐵架下端撥開包材邊角。下面壓著一小截透明塑封膜，像從卡套或文件封條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沾著一點銀灰色膠印。

沈祈安蹲到另一側，看了一眼，“不是我們的證物袋材質。比較像活動證件卡套的封口膜。”

南灣後台臨時通行組。

我心口一跳。

“先取。”我說。

“你退後。”盛聿道。

“我站得穩。”

他懶得跟我廢話，手臂往後一擋，把我又往後攔了半步，自己才讓沈祈安取證。沈祈安從口袋裡抽出另一個小號自封袋，夾子夾起那截塑封膜，封袋前又停了一下，抬頭看我，“林總，拍照。”

我舉手機，鏡頭對上去，焦點落下時，塑封膜內側竟隱約有一組打印殘字。不是完整詞，只剩MN和後面一個模糊的橫槓痕。

MN。

我呼吸一滯。

許曼寧？還是故意做給我看的縮寫？

“別先對號入座。”盛聿像知道我腦子裡在想什麼，聲音低而冷，“太順的線索，往往是餵你的。”

“我沒那麼蠢。”我回得很快，嘴硬得幾乎像本能，可下一秒我自己都知道這句話沒多少底氣。

因為最讓人發寒的，不是線索指向誰。

是有人知道我會怎麼想，知道拿哪兩個字母就足夠把我往某個方向拽。

這時，貨梯面板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門開，是數字從負一層亮到一層，又滅了。

像有人在底下按過，也像系統剛被遠端喚醒。

盛聿眼神一厲，當機立斷，“不等了，回設備前。這裡視野差，拖下去只會被耍。”

我也知道他判斷是對的。對方如果真想讓我們看見什麼，已經夠了。再往貨梯井或者後樓梯追，就是往別人畫好的死角裡鑽。

我們三個迅速退回工作室，盛聿最後一個進，反手把備援門重新推上，這回直接用旁邊的道具推車頂死門把，再加一把舊金屬折椅卡住底部。臨時封鎖不算漂亮，但至少能爭幾分鐘。

工作台前的螢幕還亮著，鏡像進度條跑到百分之七十四。

我剛靠近，手機又震。

許曼寧：你不回我，我真的會去找你
知夏，你今晚是不是和盛聿在一起

我指節瞬間收緊。

不是猜我有沒有事，是直接點盛聿。

她知道得太精準了。

“她怎麼會知道你跟我一起。”盛聿站到我身側，目光沉得嚇人。

“可能猜的，也可能有人看見。”我盯著訊息，聲音發硬，“也可能她一直知道我這段時間所有異常，知道我只要真覺得危險，就不會一個人待著。”

“回她。”沈祈安說，“但別否認太用力。你越遮，她越確定。”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著螢幕，那半截“沈……”還卡在名字字段裡，像一根明晃晃懸在他頭上的針。他神情倒還穩，甚至有種專業到近乎冷血的清醒，可也正因為太穩，才更讓人沒法一下相信。

他到底是被借名，還是早知道雙人覆核裡有自己這一環？

我壓下這個念頭，打字。

在工作，旁邊有人，不方便接
你怎麼知道南灣那段我以前看了會失眠

發出去的瞬間，我心跳快得發疼。

這句是追問，也是餌。

如果她慣性安撫我，就會下意識用舊口吻。舊口吻裡，會有我缺的那一塊。

發完我抬頭，“鏡像好了沒？”

“九十二。”沈祈安道，“先看這條歷史權限。”

他把剛剛截下來的頁面重新調大，又從另一個資料夾拖出一份婚禮白名單異動紀錄，兩個視窗並排。密密麻麻的時間戳和權限代碼晃得我眼睛發酸，可當兩份資料被疊在一起時，那條熟悉的維護組識別碼一下跳了出來。

同一組前綴。

南灣舊模板的臨時通行組，和我婚禮賓客白名單被改動時調用的備援權限，用的是同一條舊維護鏈，只是後綴被重新命名過。

“坐實了。”我聽見自己說。

第二套鑰匙，婚禮白名單，舊影棚門禁。

真的是一條鏈。

不是巧合，不是零散的騷擾，是有系統地碰我、試我、改我周圍能被改的東西。

盛聿盯著那串代碼，臉色比剛才更冷。“這不是普通跟蹤狂能拿到的層級。這條鏈要麼來自老活動供應商體系，要麼來自當年事故後接手善後的人。”

我猛地轉頭看他，“盛家？”

他沉默了半秒。

就半秒，已經夠了。

我胸口那點剛靠理智壓住的火一下又竄起來，“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盛家名下基金會當年捐過南灣後續創傷援助項目。”他盯住我，沒再躲，“也知道有人藉那個項目的殼，進過受害者資訊篩選名單。但我不知道具體碰你的人是誰，至少在今晚之前，我沒有這條權限鏈的實證。”

“你最好不是現在才補課。”我咬字咬得很重。

“我要是真想瞞到底，剛才就不會說。”他語氣也冷了，卻還是穩，“林知夏，你現在可以懷疑我，但別在證據快出來的時候先把唯一能幫你把鏈條接上的人踢開。”

這話刺耳，偏偏我知道他說得對。

我最恨這種時候他總能說對。

手機亮了一下。

許曼寧回了。

你忘了嗎
那時候是我陪你去拿藥的
你看完就會睡不著，還會反覆改備忘錄，第二天又不記得自己改過
我只是怕你又變成那樣

我盯著最後一句，眼前像被人潑了一層冷水。

不是她知道我失眠。

是她知道我會反覆改備忘錄，第二天又不記得自己改過。

這種細節，只有看過很多次的人才會說得這麼順。或者，更糟，她不是看過，是她就在那個“改”的過程裡。

我手開始發冷。

不是情緒化的抖，是一種從脊椎往外滲的寒意。像終於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這一晚一路扯回那些我以為只是壓力太大的凌晨。備忘錄裡措辭莫名變得平，雲端同步時間對不上，某些段落像我寫的，又像不是我寫的。

“雲端登入紀錄。”我猛地抬頭，“我的備忘錄和日記雲端，有沒有登入痕跡能查？”

“如果你沒關歷史裝置同步，能查最後修改設備和大概時間。”沈祈安立刻讓開半個位置，“現在登。”

我手指落在鍵盤上時，竟有一瞬間僵住。

密碼我當然記得，可就是這種再熟悉不過的動作，此刻也讓我發毛。好像只要我一登入，就會看見過去幾年那些我以為屬於自己的夜晚，實際上一直有另一雙手伸進來。

盛聿大概察覺到我手背繃得太緊，淡聲道：“打開。看不下去我來。”

“你少得意。”我吸了一口氣，敲下密碼。

登入成功。

同步頁面跳出來，我先看見的是最近一週的修改時間，密得不正常。不是我工作備忘錄那種高頻更新，而是深夜零碎修訂，一兩句一兩句地改，裝置欄位卻不只我的手機和平板，還有一個我沒印象的舊型號終端，命名被改得很乾淨，只剩一串系統預設碼。

“這不是我的。”我聲音發緊。

“未命名設備。”沈祈安俯身看近，“上次登入在三個月前，但歷史權限沒被徹底移除。有人一直保留同步口。”

我盯著那條設備碼，忽然覺得太陽穴一陣悶痛。

三個月前。

我那時候剛跟盛聿簽試婚條款，剛搬進去沒多久，還以為自己終於把生活切乾淨了一點。結果原來不是切乾淨，是有人暫時收了手，或者，換了更近的方式看我。

頁面再往下拉，一條更早的歷史彈出來。

備忘錄批量回滾。
時間：南灣事故後第三週。
操作備註：依醫療建議進行情緒觸發內容降噪整理。
執行端：陪護授權設備。

我呼吸一下停住。

陪護授權設備。

不是我本人，不是醫生主端，是陪在我身邊、可以被系統默認碰我文字的人。

視線忽然有點晃。

冷光屏幕、未命名設備、許曼寧的訊息、南灣、陪護授權，幾樣東西猛地疊在一起，像有人一下把鎖扣全打開。我的腦子裡啪地亮起一小段極短的畫面。

不是完整回憶，是碎的。

燈很白，白得刺眼，像醫院走廊或者宴會中心後台臨時醫療區。
我坐著，手心裡攥著一張卡，邊角硬，壓得掌紋發痛。
有人蹲在我面前，把卡從我手裡慢慢抽走，聲音很輕，像怕嚇到我。

“先給我，我替你收著。”
“別再看了，你一看這段今晚又睡不了。”
“我幫你改一下，明天你就不會那麼難受。”

那聲音太熟了。

熟得像每次我熬夜崩潰，總會第一個打給的人。

可我怎麼看都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得見一截袖口，柔軟淺色，和指尖上細細一圈金屬光。她起身時，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影，偏高，肩線利落，正伸手在某張表上簽了什麼。

我想追過去，耳邊卻忽然又響起那兩下。

叩，叩。

短，輕，熟。

我猛地回神，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死死抓住了桌沿，指節泛白，胸口起伏得厲害。

“林知夏。”盛聿的聲音一下近了，手掌扣住我後頸，力道很穩，“看著我。”

我抬眼，視線還有點散。

“你想起什麼了？”他問。

我喉嚨發乾，盯著他，半天才把那句話擠出來。

“有人替我領過卡。”我聲音啞得厲害，“也替我收走過東西，還說過跟她剛才訊息一樣的話。”

我停了一下，心口像被慢慢捏緊。

“但我看不清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