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許見微低頭把那頁口供看完，指尖停在紙邊，沒有發抖，卻白得過分。
打印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往外吐紙，會議室頂燈和窗外正午的冷白光疊在一起，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失了血色。她的目光落在“舊資料摘錄”後面那幾行描述上，停得有些久。
不是完整卷宗，只是幾段被剪下來的內容摘要，故意去掉了頁碼、出處和會議附件編號，只留下最容易被外人誤讀的句子。
其中一段寫的是：項目資金存在非監管路徑，暫由顧問戶過橋，待決議補正。
另一段更狠：許某拒絕在未形成正式決議前簽署背書文件，相關安排由Q另行協調。
再下面，還有一句時間註記，只有月日，沒有年份：八月十七日，南港倉儲區會面後，原方案擱置。
她眼神微微一凝。
南港倉儲區。
這個地名像在記憶裡擦出一點火星。不是因為卷宗，而是因為她父親生前留過一本極薄的口袋便簽，上面除了一堆潦草數字，只單獨圈過一次“南港”兩個字。那本便簽她翻了很多遍，以前只當是項目現場，現在再看，分量忽然完全不同了。
“這不是媒體稿。”她把紙放回桌上，聲音很平，“這是從原始材料裡摘的，至少看過不止一次案卷或內部備忘的人，才能知道該挑哪幾句最容易打死人。”
內控主管低聲說：“張岑說，他只拿到摘錄版，完整版不在他手上。他負責的是前置鋪路，把婚姻、舊改和公司內控先炒熱，一點半那家財經號再下完整材料包。”
“號名。”沈知衡開口。
“他說對外叫棱鏡財經，但實際運營賬號不只一個，背後是同一家公司分發。”內控主管翻了翻記錄，“材料包不是他直接給的，他接收指令來自周總辦，真正對接的是那個外部顧問。張岑只知道對方姓賀，常用一個英文名Gavin。”
“韓晟呢？”許見微問。
“張岑說韓晟不是核心，只是借了個熟悉項目資料的人頭，用來打開缺口。真正改稿、篩材料的是外部顧問，周總辦只負責節點和口徑。”
沈知衡把口供從她手裡接過去，目光掃得很快，幾秒後抬頭：“半真半假。”
內控主管一怔。
“他把自己往執行層壓，也把周啟曜往辦公室層隔。”沈知衡語氣冷靜，“但他不敢全撒謊，因為設備、時間點、預發口徑都在我們手裡。繼續問，只問三件事：棱鏡財經的法人和實際控制人，材料包最後一次交付時間，還有賀這個人今天會不會再進公司。”
“明白。”
“再加一條。”許見微接上，“問他‘Q’這個字母他見沒見過，不要直接問是誰，問它出現在哪些材料、郵件抬頭或聊天備註裡。”
內控主管點頭出去。
門一關，會議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鬆下來，而是所有人的神經繃到極限後，反而顯出一種異常冷硬的秩序。
沈知衡看向IT主管：“訪客網那台設備，能不能追到更準確的位置和活動軌跡？”
“可以再縮。”IT主管把筆電轉過來，“我剛跟行政門禁做了交叉，昨晚十點零三到十點二十七，這台設備在二十六層咖啡區、二十七層東側小會室和消防通道附近都出現過。外部顧問的訪客牌刷過二十七層一次，之後沒有正規刷卡記錄，但消防通道監控有盲區。”
“監控補得回來嗎？”
“公共區域能補一部分，盲區不行。不過我查到一個細節。”IT主管把畫面放大，“這台設備曾連接過公司內部打印機的無線投送，但任務沒有成功。文件名殘留了一半，叫……‘八一七會面紀要修訂’。”
許見微眼神一沉，立刻伸手把屏幕拉近：“八一七？”
“對。”
她沒說話，只把剛才那頁摘錄又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註記。
八月十七日，南港倉儲區會面後，原方案擱置。
不是巧合。
沈知衡注意到她那點極細微的停頓，聲音放得更低：“你想到什麼？”
“我父親留過一個便簽，圈過南港。”她抬眼，情緒已經被壓平，“如果今天的摘錄是真的，那八一七很可能不是普通會面，是他試圖攔某筆錢、或者拒絕替某個過橋安排背書的節點。有人把那次會面做成了後續口徑切換的起點。”
沈知衡看著她，沒有追問過去的細節，只順著她的結論往下走：“也就是說，十年前不是單一項目失控，而是一套固定做法。顧問戶過橋，正式決議補正，出了問題就把責任切到簽字和內控端。”
“對。”許見微聲音更冷，“現在他們只是把舊方法換了殼。當年用顧問戶，今天用供應鏈融資和變體中轉戶；當年靠缺失頁碼和會議紀要改口徑，今天靠底稿摘要、論壇預發和財經號連環投放。連打人的位置都一樣，先打程序瑕疵，再把個人推成主謀。”
會議室裡幾個法務都抬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為她語氣激烈，恰恰相反。她越平，越讓人聽出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寒意。
沈知衡轉向法務總監：“立刻起草兩份文件。第一，針對棱鏡財經及其關聯主體的律師函和侵權禁令申請框架，先不發，但一旦對方上稿，十五分鐘內能出去。第二，對外部取證機構和警方報案材料做並行準備，證據鏈按‘商業詆毀、非法獲取商業資料、可能偽造拼接歷史檔案’三個方向走。”
法務總監應了一聲：“報警現在啟動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落到他和許見微身上。
現在報，能形成威懾，也能把主動權拉回一部分，但同樣意味著風險完全公開，董事會、交易所、承銷、銀行端都會立刻收到更強烈的震動。這一刀下去，既可能斬斷對方，也可能把自己震裂。
顧棠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
沈知衡開了免提。
那頭很吵，像是在會議走廊邊快步說話，背景裡還有別人的聲音。顧棠依舊乾脆：“董事會那邊我暫時壓住了，但承銷聯席剛有人放話，說如果下午再爆舊案，公司必須主動追加風險披露。知衡，你們手上現在有沒有能公開說的硬東西？”
“有一部分。”沈知衡說，“但還不夠一擊致命。”
“那就別只防。”顧棠停了一秒，“我剛從一個老媒體人那裡摸到棱鏡財經的底，他們和宏嘉城市更新顧問的前身有過長期內容合作，錢不是直接走公關費，走的是‘研究服務’。年份很早，早到宏嘉還不叫現在這個名字。”
許見微抬起頭。
“你確定？”她問。
顧棠聽見她的聲音，語氣反而收了點鋒利：“不能上公開口徑，但足夠你們內部追。還有，我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剛接董秘辦時，整理歷史歸檔，見過一批被人退回重編的老會議附件，其中有兩頁缺失的理由很奇怪，寫的是‘掃描件模糊，待原件補正’。可我後來沒見過原件回來。那批文件涉及的，就是宏嘉前身做顧問的幾個城市更新盤。”
這不是直接證據，卻像一把手，猛地把幾條分散的線攥到了一起。
許見微問：“附件編號還能查嗎？”
“我讓檔案室翻。半小時內回你。”顧棠頓了頓，又補一句，“還有，家裡那邊如果有人拿你們婚姻說事，我來頂。你們只管把證據做硬。”
這句話落下來，會議室裡不少人都安靜了一下。
顧棠一向強勢，說護人時也像在下命令，可正因如此，這一句才更顯得分量重。
沈知衡只回了兩個字：“知道。”
電話掛斷後，他沒有耽擱，直接拍板：“報警啟動，但材料先不提交正式受理，讓外部律所和第三方取證同步進場。目的不是現在把事情掀翻，是把對方一點半之後每一步都鎖進證據。”
法務總監立刻明白：“留存先行，程序後置。”
“對。”
許見微接過話頭：“我來看舊案部分。現在開始，今天所有外發口徑分成兩層。第一層只談可核驗事實：未授權訪問、預發稿掛起、設備封存、材料來源可疑。第二層涉及我父親舊案的，一律不作評價，只要求對方提供完整原件、頁碼、出處和保管鏈。誰先斷章取義，誰先承擔舉證壓力。”
她說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沈知衡看了一眼，沒有攔，只問：“你要找誰？”
“我父親當年的會計助理。”許見微目光沒動，“當年案發後他就離職了，後來去了供應鏈公司。以前我找過一次，他不肯見我。現在不一定。”
她按下撥號，電話響了三聲才通。
那頭是個中年男人警惕的聲音：“哪位？”
“許見微。”
對面瞬間沉默。
她沒有給他掛斷的機會，直接道：“南港倉儲區，八月十七日，顧問戶過橋。這幾個詞你應該不陌生。我只問一句，當年我父親是不是拒絕在正式決議外簽字？”
那頭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會議室裡沒有人出聲，只有打印機還在遠處連續作響，像某種無情的倒計時。
過了幾秒，那人才低低開口：“你怎麼會知道南港？”
“回答我。”
“是。”他嗓音發啞，“他不肯簽，還把原來的顧問戶流水抄了一份。有人勸他，說只是先墊一下，決議補完就沒事。他說這種錢一旦過了非監管口，就不是補決議能洗乾淨的。”
許見微眼底像有什麼狠狠收緊了一下，卻連聲音都沒抖：“那份流水在哪？”
“我不知道原件，真的不知道。”對方急急道，“但我記得一個人，當時做供應商對賬的，不是開發公司的人，是外面顧問那邊派來的。姓林，叫林悅成。他每次都說自己只負責‘格式統一’。可真正哪些頁進紀要、哪些頁不進，都是他先過手。”
“宏嘉前身的人？”
“對。那時候還不叫宏嘉，叫啟誠城市顧問。”
啟誠。
會議室裡幾個人幾乎同時抬頭。這個名字跟顧棠剛才給出的線索，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你能作證嗎？”許見微問。
那頭沉默很久，才艱難地說：“如果你拿得到當年的對賬單尾頁，我可以認筆跡和蓋章位置。但你得保證，不把我名字先放出去。我當年也在裡面簽過收件。”
“可以。”
電話掛斷後，空氣並沒有變鬆，反而更沉了一層。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通電話證明的不是單個人清白，而是一整條舊的鏈條，真的還活著。
沈知衡把筆敲在桌上，聲音極輕，卻一下把所有人拉回當下：“現在我們有三個方向。一，攔一點半；二，找完整材料來源；三，把十年前和今天扣回同一體系，但不提前打草驚蛇。”
他看向IT主管：“查棱鏡財經和啟誠、宏嘉之間的工商、付款、服務合同和關聯媒體合作，能挖多深挖多深。”
“好。”
“內控去把張岑重新分開問，重點問‘賀’的照片、車牌、常用指令格式。尤其是周總辦發消息的措辭，是不是固定模板。”
“明白。”
“法務準備兩手，一手發函，一手保全。外部律所和第三方取證現在進樓，走貴賓通道，別驚動承銷那邊。”
安排到最後，他的目光才落回許見微身上。
她仍坐得很直，臉色比平時更冷，像把所有情緒都壓進了骨節裡。可她握筆的手終於還是有一瞬用力過度，指節泛出清晰的白。
沈知衡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早已涼掉的水換成了新的，動作極自然，像只是在會議裡順手做了一件最普通的事。
“你看材料，我替你擋前面的人。”他說。
不是安慰，也不是勸她休息，只是一句清清楚楚的分工。
許見微抬眼看他，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冷硬，像被人無聲托住了一下。她沒有說謝，只低聲回了一句：“我不會讓他們再拿斷章取義的東西去定我父親。”
“我知道。”沈知衡說。
這三個字很輕，卻穩得讓人心口發沉。
十二點二十九分，顧棠把檔案室翻出的編號發了過來。附件缺失的那批老檔案裡，其中一份會議紀要的時間，正是八月十七日。備註欄有一串供應商聯絡人縮寫，林YC。
林悅成。
幾乎同一時間，IT主管猛地抬頭：“找到了。棱鏡財經背後運營公司去年接過一筆‘產業研究費’，付款方是家新註冊的諮詢公司，穿了兩層殼，但最早的實控郵箱留痕裡，有一個熟悉的域名尾碼。”
他把屏幕轉過來。
域名屬主信息上，赫然掛著啟誠城市顧問舊系統的管理郵箱。
會議室裡一瞬死寂。
這還不是能直接釘死周啟曜的證據，甚至離完整的刑事鏈條都還遠，可它已經足夠說明，十年前和今天之間，絕不是巧合。
就在所有人準備沿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挖時，行政忽然從外面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許律師，前台剛收到一個匿名快遞，指定要你本人簽收。”
她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被壓得有些變形，封口沒有寫寄件人，只有一行打印出的字。
許小姐親啟。關於令尊未公開的最後備忘。
許見微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而沈知衡已經先一步站起來，聲音冷下去：“別碰封口，拍照，做痕檢，拿紫外燈和取證袋。”
窗外的日光白得晃眼，遠處城市在正午裡照常運轉。
可這一層樓裡，每個人都清楚，對方不僅沒有停手，還把刀直接送到了門口。
打印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往外吐紙，會議室頂燈和窗外正午的冷白光疊在一起，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失了血色。她的目光落在“舊資料摘錄”後面那幾行描述上，停得有些久。
不是完整卷宗，只是幾段被剪下來的內容摘要，故意去掉了頁碼、出處和會議附件編號，只留下最容易被外人誤讀的句子。
其中一段寫的是：項目資金存在非監管路徑，暫由顧問戶過橋，待決議補正。
另一段更狠：許某拒絕在未形成正式決議前簽署背書文件，相關安排由Q另行協調。
再下面，還有一句時間註記，只有月日，沒有年份：八月十七日，南港倉儲區會面後，原方案擱置。
她眼神微微一凝。
南港倉儲區。
這個地名像在記憶裡擦出一點火星。不是因為卷宗，而是因為她父親生前留過一本極薄的口袋便簽，上面除了一堆潦草數字，只單獨圈過一次“南港”兩個字。那本便簽她翻了很多遍，以前只當是項目現場，現在再看，分量忽然完全不同了。
“這不是媒體稿。”她把紙放回桌上，聲音很平，“這是從原始材料裡摘的，至少看過不止一次案卷或內部備忘的人，才能知道該挑哪幾句最容易打死人。”
內控主管低聲說：“張岑說，他只拿到摘錄版，完整版不在他手上。他負責的是前置鋪路，把婚姻、舊改和公司內控先炒熱，一點半那家財經號再下完整材料包。”
“號名。”沈知衡開口。
“他說對外叫棱鏡財經，但實際運營賬號不只一個，背後是同一家公司分發。”內控主管翻了翻記錄，“材料包不是他直接給的，他接收指令來自周總辦，真正對接的是那個外部顧問。張岑只知道對方姓賀，常用一個英文名Gavin。”
“韓晟呢？”許見微問。
“張岑說韓晟不是核心，只是借了個熟悉項目資料的人頭，用來打開缺口。真正改稿、篩材料的是外部顧問，周總辦只負責節點和口徑。”
沈知衡把口供從她手裡接過去，目光掃得很快，幾秒後抬頭：“半真半假。”
內控主管一怔。
“他把自己往執行層壓，也把周啟曜往辦公室層隔。”沈知衡語氣冷靜，“但他不敢全撒謊，因為設備、時間點、預發口徑都在我們手裡。繼續問，只問三件事：棱鏡財經的法人和實際控制人，材料包最後一次交付時間，還有賀這個人今天會不會再進公司。”
“明白。”
“再加一條。”許見微接上，“問他‘Q’這個字母他見沒見過，不要直接問是誰，問它出現在哪些材料、郵件抬頭或聊天備註裡。”
內控主管點頭出去。
門一關，會議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鬆下來，而是所有人的神經繃到極限後，反而顯出一種異常冷硬的秩序。
沈知衡看向IT主管：“訪客網那台設備，能不能追到更準確的位置和活動軌跡？”
“可以再縮。”IT主管把筆電轉過來，“我剛跟行政門禁做了交叉，昨晚十點零三到十點二十七，這台設備在二十六層咖啡區、二十七層東側小會室和消防通道附近都出現過。外部顧問的訪客牌刷過二十七層一次，之後沒有正規刷卡記錄，但消防通道監控有盲區。”
“監控補得回來嗎？”
“公共區域能補一部分，盲區不行。不過我查到一個細節。”IT主管把畫面放大，“這台設備曾連接過公司內部打印機的無線投送，但任務沒有成功。文件名殘留了一半，叫……‘八一七會面紀要修訂’。”
許見微眼神一沉，立刻伸手把屏幕拉近：“八一七？”
“對。”
她沒說話，只把剛才那頁摘錄又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註記。
八月十七日，南港倉儲區會面後，原方案擱置。
不是巧合。
沈知衡注意到她那點極細微的停頓，聲音放得更低：“你想到什麼？”
“我父親留過一個便簽，圈過南港。”她抬眼，情緒已經被壓平，“如果今天的摘錄是真的，那八一七很可能不是普通會面，是他試圖攔某筆錢、或者拒絕替某個過橋安排背書的節點。有人把那次會面做成了後續口徑切換的起點。”
沈知衡看著她，沒有追問過去的細節，只順著她的結論往下走：“也就是說，十年前不是單一項目失控，而是一套固定做法。顧問戶過橋，正式決議補正，出了問題就把責任切到簽字和內控端。”
“對。”許見微聲音更冷，“現在他們只是把舊方法換了殼。當年用顧問戶，今天用供應鏈融資和變體中轉戶；當年靠缺失頁碼和會議紀要改口徑，今天靠底稿摘要、論壇預發和財經號連環投放。連打人的位置都一樣，先打程序瑕疵，再把個人推成主謀。”
會議室裡幾個法務都抬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為她語氣激烈，恰恰相反。她越平，越讓人聽出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寒意。
沈知衡轉向法務總監：“立刻起草兩份文件。第一，針對棱鏡財經及其關聯主體的律師函和侵權禁令申請框架，先不發，但一旦對方上稿，十五分鐘內能出去。第二，對外部取證機構和警方報案材料做並行準備，證據鏈按‘商業詆毀、非法獲取商業資料、可能偽造拼接歷史檔案’三個方向走。”
法務總監應了一聲：“報警現在啟動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落到他和許見微身上。
現在報，能形成威懾，也能把主動權拉回一部分，但同樣意味著風險完全公開，董事會、交易所、承銷、銀行端都會立刻收到更強烈的震動。這一刀下去，既可能斬斷對方，也可能把自己震裂。
顧棠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
沈知衡開了免提。
那頭很吵，像是在會議走廊邊快步說話，背景裡還有別人的聲音。顧棠依舊乾脆：“董事會那邊我暫時壓住了，但承銷聯席剛有人放話，說如果下午再爆舊案，公司必須主動追加風險披露。知衡，你們手上現在有沒有能公開說的硬東西？”
“有一部分。”沈知衡說，“但還不夠一擊致命。”
“那就別只防。”顧棠停了一秒，“我剛從一個老媒體人那裡摸到棱鏡財經的底，他們和宏嘉城市更新顧問的前身有過長期內容合作，錢不是直接走公關費，走的是‘研究服務’。年份很早，早到宏嘉還不叫現在這個名字。”
許見微抬起頭。
“你確定？”她問。
顧棠聽見她的聲音，語氣反而收了點鋒利：“不能上公開口徑，但足夠你們內部追。還有，我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剛接董秘辦時，整理歷史歸檔，見過一批被人退回重編的老會議附件，其中有兩頁缺失的理由很奇怪，寫的是‘掃描件模糊，待原件補正’。可我後來沒見過原件回來。那批文件涉及的，就是宏嘉前身做顧問的幾個城市更新盤。”
這不是直接證據，卻像一把手，猛地把幾條分散的線攥到了一起。
許見微問：“附件編號還能查嗎？”
“我讓檔案室翻。半小時內回你。”顧棠頓了頓，又補一句，“還有，家裡那邊如果有人拿你們婚姻說事，我來頂。你們只管把證據做硬。”
這句話落下來，會議室裡不少人都安靜了一下。
顧棠一向強勢，說護人時也像在下命令，可正因如此，這一句才更顯得分量重。
沈知衡只回了兩個字：“知道。”
電話掛斷後，他沒有耽擱，直接拍板：“報警啟動，但材料先不提交正式受理，讓外部律所和第三方取證同步進場。目的不是現在把事情掀翻，是把對方一點半之後每一步都鎖進證據。”
法務總監立刻明白：“留存先行，程序後置。”
“對。”
許見微接過話頭：“我來看舊案部分。現在開始，今天所有外發口徑分成兩層。第一層只談可核驗事實：未授權訪問、預發稿掛起、設備封存、材料來源可疑。第二層涉及我父親舊案的，一律不作評價，只要求對方提供完整原件、頁碼、出處和保管鏈。誰先斷章取義，誰先承擔舉證壓力。”
她說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沈知衡看了一眼，沒有攔，只問：“你要找誰？”
“我父親當年的會計助理。”許見微目光沒動，“當年案發後他就離職了，後來去了供應鏈公司。以前我找過一次，他不肯見我。現在不一定。”
她按下撥號，電話響了三聲才通。
那頭是個中年男人警惕的聲音：“哪位？”
“許見微。”
對面瞬間沉默。
她沒有給他掛斷的機會，直接道：“南港倉儲區，八月十七日，顧問戶過橋。這幾個詞你應該不陌生。我只問一句，當年我父親是不是拒絕在正式決議外簽字？”
那頭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會議室裡沒有人出聲，只有打印機還在遠處連續作響，像某種無情的倒計時。
過了幾秒，那人才低低開口：“你怎麼會知道南港？”
“回答我。”
“是。”他嗓音發啞，“他不肯簽，還把原來的顧問戶流水抄了一份。有人勸他，說只是先墊一下，決議補完就沒事。他說這種錢一旦過了非監管口，就不是補決議能洗乾淨的。”
許見微眼底像有什麼狠狠收緊了一下，卻連聲音都沒抖：“那份流水在哪？”
“我不知道原件，真的不知道。”對方急急道，“但我記得一個人，當時做供應商對賬的，不是開發公司的人，是外面顧問那邊派來的。姓林，叫林悅成。他每次都說自己只負責‘格式統一’。可真正哪些頁進紀要、哪些頁不進，都是他先過手。”
“宏嘉前身的人？”
“對。那時候還不叫宏嘉，叫啟誠城市顧問。”
啟誠。
會議室裡幾個人幾乎同時抬頭。這個名字跟顧棠剛才給出的線索，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你能作證嗎？”許見微問。
那頭沉默很久，才艱難地說：“如果你拿得到當年的對賬單尾頁，我可以認筆跡和蓋章位置。但你得保證，不把我名字先放出去。我當年也在裡面簽過收件。”
“可以。”
電話掛斷後，空氣並沒有變鬆，反而更沉了一層。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通電話證明的不是單個人清白，而是一整條舊的鏈條，真的還活著。
沈知衡把筆敲在桌上，聲音極輕，卻一下把所有人拉回當下：“現在我們有三個方向。一，攔一點半；二，找完整材料來源；三，把十年前和今天扣回同一體系，但不提前打草驚蛇。”
他看向IT主管：“查棱鏡財經和啟誠、宏嘉之間的工商、付款、服務合同和關聯媒體合作，能挖多深挖多深。”
“好。”
“內控去把張岑重新分開問，重點問‘賀’的照片、車牌、常用指令格式。尤其是周總辦發消息的措辭，是不是固定模板。”
“明白。”
“法務準備兩手，一手發函，一手保全。外部律所和第三方取證現在進樓，走貴賓通道，別驚動承銷那邊。”
安排到最後，他的目光才落回許見微身上。
她仍坐得很直，臉色比平時更冷，像把所有情緒都壓進了骨節裡。可她握筆的手終於還是有一瞬用力過度，指節泛出清晰的白。
沈知衡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早已涼掉的水換成了新的，動作極自然，像只是在會議裡順手做了一件最普通的事。
“你看材料，我替你擋前面的人。”他說。
不是安慰，也不是勸她休息，只是一句清清楚楚的分工。
許見微抬眼看他，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冷硬，像被人無聲托住了一下。她沒有說謝，只低聲回了一句：“我不會讓他們再拿斷章取義的東西去定我父親。”
“我知道。”沈知衡說。
這三個字很輕，卻穩得讓人心口發沉。
十二點二十九分，顧棠把檔案室翻出的編號發了過來。附件缺失的那批老檔案裡，其中一份會議紀要的時間，正是八月十七日。備註欄有一串供應商聯絡人縮寫，林YC。
林悅成。
幾乎同一時間，IT主管猛地抬頭：“找到了。棱鏡財經背後運營公司去年接過一筆‘產業研究費’，付款方是家新註冊的諮詢公司，穿了兩層殼，但最早的實控郵箱留痕裡，有一個熟悉的域名尾碼。”
他把屏幕轉過來。
域名屬主信息上，赫然掛著啟誠城市顧問舊系統的管理郵箱。
會議室裡一瞬死寂。
這還不是能直接釘死周啟曜的證據，甚至離完整的刑事鏈條都還遠，可它已經足夠說明，十年前和今天之間，絕不是巧合。
就在所有人準備沿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挖時，行政忽然從外面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許律師，前台剛收到一個匿名快遞，指定要你本人簽收。”
她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被壓得有些變形，封口沒有寫寄件人，只有一行打印出的字。
許小姐親啟。關於令尊未公開的最後備忘。
許見微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而沈知衡已經先一步站起來，聲音冷下去：“別碰封口，拍照，做痕檢，拿紫外燈和取證袋。”
窗外的日光白得晃眼，遠處城市在正午裡照常運轉。
可這一層樓裡，每個人都清楚，對方不僅沒有停手，還把刀直接送到了門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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