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盯著那枚銅扣，像盯著一塊從墳裡刨出來的骨頭。

火盆裡的炭啪地爆了一聲，我才回過神來，指尖已經掐進掌心。疼意很好，至少比胸口那一下悶得發空的感覺實在些。

我抬眼，先把聲音穩住：“只有一句？”

沈懷檐“嗯”了一聲。

“字跡呢？”

“刻意改過，橫豎筆力都收著，看不出原貌。”

“送信的人？”

“沒抓到。”

我冷笑：“禁軍統領的府上，竟也能叫人來去自如。看來這京中夜路，比我想的還好走。”

他沒接我的刺，只道：“信匣掛在外院影壁後，是給親兵收尋常帖子的地方。今日卯時交接時才發現。送信的人熟路，也知道哪一處查得最鬆。”

我聽著他說話，去辨那呼吸起伏。他氣息一直很穩，穩得近乎刻意。只有說到“熟路”二字時，喉間略沉了一分。不是惱，是殺意壓著沒露。

我伸手：“信呢？”

他沒立刻給，只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極整的信箋，兩指按在案上。

我先看紙。

不是尋常民間信紙，太薄，也太勻，邊角壓得利落，摸上去帶一點內庫熟紙才有的韌。紙角有一道極淡的水紋，像被人刻意抹過，若不是我常年經手冊簿，未必留意得到。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淡，不是女子妝粉那種甜膩，倒像鳳儀宮冬日常熏的安息香，乾淨裡帶點冷。

我把信箋湊近火光，眯著眼看那幾個字。

想救裴家，先娶裴知微。

字寫得平，太平了。像一個故意把每一筆都壓成死水的人。可最後那個“微”字，末筆往回挑得極輕，收勢時有個幾乎看不出的頓挫。我心裡一動，卻沒露聲色，只問：“就這一張？”

“就這一張。”

“沒留印記？蠟封、指痕、腳印、傳話的人，一樣都沒有？”

“信匣外沿有半枚灰印，像內侍常穿的軟底皂靴，落雪前留下的，辨不出新舊。其餘沒有。”

我將信箋放下，聲音更淡：“所以你把我帶來值房，是打算先避開誰？乾元殿，還是尚儀局，抑或鳳儀宮？”

他終於抬眼，目光落得很直：“都避。”

“好大的膽子。”我笑了笑，“陛下等著失冊回話，你卻把人扣在這裡私審。若有人參你一個徇私枉命，也不算冤。”

“那也得先有命參。”他道。

這人說話一向像刀背，不見血，卻能把人骨頭刮得發冷。

我垂眼去看那枚銅扣，低聲問：“這東西和信放在一起？”

“是。”

“誰先碰的？”

“我。”

“還有誰見過？”

“只有我和韓峻。”他頓了頓，“他是我的人，嘴嚴。”

我嗤了一聲：“這宮裡嘴最嚴的人，往往死得也最快。”

“所以我把他扣在外院，不許多動。”他看著我，“信和銅扣也沒再過旁人手。”

我沒說話。

這就意味著，至少此刻，這條線還沒被太多人知道。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像一根專挑喉嚨勒的繩子。送信的人既敢把裴家的舊物直接遞到沈懷檐手裡，便說明他知道我們兩家的舊事，也知道我如今最怕什麼、最不能碰什麼。

不是要我的命，是要我自己往局裡走。

我忽然覺得可笑。

十年前裴家倒時，人人避如蛇蠍；十年後，倒有的是人拿裴家的骨頭當餌，釣我，也釣他。

“你早知道有人設局？”我問。

“今日之前，不知道會走到婚事這一步。”他答得很快。

“那就是早知道有人動裴家案子了。”

他沉默一瞬，道：“近半月，有人在翻禮部舊檔，也有人查冬祭值冊。手腳很散，不像一路人，但最後都繞回丁酉年。”

我心口發沉，面上卻還撐著：“你既知道，怎麼不早說？還是說，沈統領也在等，看我會不會先被人推下去，好省你麻煩？”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裴知微。”

“別叫我。”我抬起頭，盯著他，“你回京這些年，查案辦人最是利落，怎麼一碰上裴家的事，就偏偏學會了裝聾？今日若不是有人把這封信塞到你門口，你是不是還打算繼續看著？”

“我在查。”

“查到什麼了？查到有人先一步把尚儀局的附錄拿走，順便把我架成監守自盜？查到顧清漪今兒在庫房外頭站得比誰都巧？還是查到陛下忽然想看舊檔，也只是心血來潮？”

我一句接一句，說得又快又尖。這是我的老毛病，越心虛、越怕，嘴就越毒。好像只要先把人刺退了，自己就不必承認那點難堪。

可他偏不退。

“那你呢？”他盯著我，聲音一下沉下去，“你又查到了什麼？”

我指尖一頓。

他往前半步，火光照著他冷硬的下頜線，像雪地裡拔出的鋼刃。

“你父親的案子，你真只知道外頭那些判詞？”他問，“你手裡若什麼都沒有，對方不會繞這麼大一圈來逼你。有人接觸過你沒有？有人給過你東西沒有？裴知微，你還藏著什麼？”

我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嫌難聽：“原來在這兒等著我。說到底，你也疑我。”

“我疑的不是你。”他道。

“那是什麼？疑我瞞你？還是疑我不夠蠢，沒把命根子雙手奉上給禁軍查驗？”

“我疑你總拿自己當餌。”

他這句太平，太直，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反倒叫我一時接不上話。

屋外風更急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門外有親衛換步，甲片相碰一聲輕響，又很快安靜下去。

我低頭，把那張信箋重新攤平，指腹擦過最後那個“微”字，慢慢道：“半月前，有人往尚儀局舊檔架裡塞過一張殘紙。”

他眼神一沉。

“我當時沒聲張。”我說，“紙上只有半句祭文，字樣是丁酉年冬祭副本裡才有的寫法。那半句祭文不該出現在尚儀局明面庫冊裡，更不該剛好落到我手邊。我追過一次，沒追到。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有人在引我。”

沈懷檐看著我，臉色冷得厲害：“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做什麼？好叫你按宮規把我一併送進慎刑司，省得我日後還要謝你手下留情？”我抬眸，“再說了，你我如今算什麼交情，我有線索就該巴巴往你跟前送？”

他下頜繃得很緊，半晌才道：“還有呢？”

我沉默了片刻。

其實不是沒有。

父親出事前最後一晚，家裡曾來過一位客。那人說話低啞，像故意壓著嗓子，卻在離席時咳了一聲，尾音帶顫，我記得很深。十年了，我始終沒忘。前些日子，我在尚儀局外廊又聽見過近似的咳聲，一閃而過。我循著聲音追出去，只看見一截深青衣角，像內侍省的人。

可這件事，我不想現在說。

不是不信他，是我太知道這宮裡的線頭有多亂。一句話遞出去，就可能換十條命回來。我一個人揣著，尚能見機行事；若連他也捲得太深，反倒更難抽身。

於是我只道：“沒了。若有，我也未必想告訴你。”

他聽得出我在避重就輕，卻沒立刻逼問。只是那雙眼睛看人時太沉，沉得像要把我每一道退路都照出來。

我被他看得煩，伸手去拿那枚銅扣：“東西給我。”

他反手一按，掌心壓住了銅扣。

我去奪，他也不讓。銅扣夾在我們兩人指間，冰涼堅硬。我一時惱了，用了點力，誰知他忽然收手去攔我，指尖便擦過我的腕骨。那一下極短，卻像多年以前雪天裡他把我從結冰的石階上拽回來時一樣，穩得讓人心煩。

“這是裴家的東西。”我盯著他，“你憑什麼扣著？”

“憑它現在是物證。”

“你也知道是裴家的物證。若有人要借它證我父親當年進過不該進的地方，這東西落在你手裡，和落在別人手裡有什麼兩樣？”

“有。”他一字一句，“在我手裡，至少不會先拿去定你的罪。”

我心頭狠狠一撞，嘴上卻不肯認輸：“真難得，沈統領如今不止會辦案，還會施恩。”

“你若覺得這是恩，就太看輕我了。”

這句話低得近乎啞。我愣了一瞬，手上的力道便鬆了半分。他趁勢收回銅扣，重新放進袖中，像把一點不該見光的火也一併藏了起來。

我偏開臉，硬生生把那點亂跳的心思壓下去：“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失冊一事從你身上摘開。”他道，“附錄是今日才失，還是更早被人換走，得查庫房鎖、值簿和進出冊。尚儀局裡有人通風報信，不止一個。”

“這我知道。”我冷聲道，“若不是有人先知道陛下要調丁酉年舊檔，顧清漪也不會剛好挑今日來尚儀局看皇后儀注。她那句‘附錄’說得太快，像早備著等我聽。”

“她有嫌疑，但未必是取冊的人。”沈懷檐道，“她更像是來看你怎麼應對，順便把事情往你身上引。”

我笑了一下：“你倒護她護得客觀。”

他看我一眼：“我若真護她，剛才便不會讓你跟我走。”

這倒也是。

顧清漪今日那一聲“懷檐哥哥”叫得又柔又舊，像生怕我忘了，從前人人都覺得她才是最合適站在他身邊的人。家世清白，進退得體，還有皇后那頭的臉面。若不是裴家舊案橫在中間，我大約也該像旁人一樣覺得，他們才該是一對。

想起這個，我心口那點悶意更重，連自己都嫌莫名其妙。

“還有御前。”我不再往那處想，逼著自己回到正事，“陛下既然今日忽然調檔，就說明有人已經把話遞上去了。那人未必想現在就扳倒我，倒更像想看我亂。畢竟一個尚儀局司籍的命，還不值得他們這樣大費周章。”

“你不值。”沈懷檐道，“但裴家舊案值。”

我抬眉：“這安慰可真別致。”

“還有我。”他看著我，語氣平得近乎冷酷，“有人要試我會怎麼選。”

我怔了怔。

是了。

這封信送進他府裡，本就不是只衝著我。想救裴家，先娶裴知微。這一句話，把裴家的冤、我的命、他的名聲，全拴在一起。若他無動於衷，便顯得薄情寡義；若他真有動作，便等於自己承認與裴家舊案牽連甚深。更何況他如今是禁軍統領，一舉一動都在皇帝眼皮底下。

蕭承晏最愛看人互咬，可若有哪枚棋子忽然長出自己的心思，他下手也會比誰都快。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所以呢？你想娶我？”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覺得荒唐。

屋裡靜了一瞬，連火盆裡的炭聲都像停了。

沈懷檐看著我，黑沉沉的眼底映著一點火光，像結了冰的湖下壓著沒熄的火。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可我聽見了。

呼吸微滯，壓得很深，像有人明明早就動了念，卻硬生生把它鎖回骨頭裡。

我心頭一亂，先偏開眼，冷笑著替他把話說完：“也是。拿婚事做局的人既然已把刀遞到你面前，你若順手接了，不但能堵外頭的嘴，還能把我這個麻煩名正言順扣在身邊查。真是一樁兩全其美的好買賣。”

“不是買賣。”他道。

“那是什麼？善心大發？”

“是保命。”

我一怔，重新看向他。

他站在火光裡，肩背仍是直的，聲音卻比方才更低些：“若對方下一步真把失冊、舊案、你我舊識全攪在一起，你單靠尚儀局女官的身份，扛不住。顧清漪盯著你，鳳儀宮未必乾淨，乾元殿那位又等著看戲。到時誰都能踩你一腳。”

“所以讓我躲到你身後？”我笑出聲，“沈懷檐，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笑了？”

“不是躲。”他看著我，“是把局收進來。”

這句話我聽懂了。

若旁人執意拿婚事做文章，不如由他先一步定局。至少名分在他手裡，流言也能暫時堵住。宮裡最會殺人的從來不是刀，是一句“於禮不合”。一個未婚女官與禁軍統領私下往來，能被說成勾連，也能被說成私情；可若是明路上的婚約，很多話便沒那麼好說了。

我低頭看著案上那張信，半晌才道：“你可想清楚了。一旦真走到這一步，你我就不是關門說兩句就能撇乾淨的。旁人會拿我當你的軟肋，也會拿你當我的靠山。到時候，你連退都退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我抬眼，語氣刻薄得厲害，“你如今是陛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多少人等著抓你把柄。娶我？你嫌自己的路太平，想給自己埋個坑？”

他聽完，只淡淡道：“那也比看你被人逼到無路可退強。”

我一下啞了。

這人真是討厭。平日惜字如金，一旦開口，偏偏總能準準踩到我最不肯碰的地方。

正僵著，門外忽然傳來兩下急促的叩門聲。

親衛的聲音隔著門板壓得很低：“統領，乾元殿來人了。”

我和沈懷檐同時抬頭。

外頭那人又道：“是御前傳旨的常喜公公，說陛下已知尚儀局失冊之事，命裴司籍、沈統領即刻同去乾元殿回話。還有——”

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

“鳳儀宮那邊也遞了話，皇后娘娘聽聞顧姑娘受驚，特意問起裴司籍是否也在場。顧姑娘眼下正在乾元殿外候著。”

我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看，這戲台子搭得多快。前腳失冊，後腳御前急召；顧清漪還特地去了乾元殿外等著，活像怕唱晚了趕不上熱鬧。

沈懷檐神色倒沒變，只應了一聲：“知道了。”

門外腳步退遠。

屋裡又靜下來，可這一次，那靜裡多了種箭已上弦的緊。

我看著他：“來不及了。”

“未必。”他道。

他從案旁抽出一張空白箋紙，提筆極快寫了幾行，摺起後以禁軍私印封好，走到門邊喚人進來，低聲吩咐：“把這封信送去我府上，交韓峻，叫他立刻帶人封外院信匣、查今晨交接名錄，任何人不得擅動。另去查內庫近三月熟紙發放，尤其鳳儀宮、內侍省、禮部舊人往來，一個都別漏。”

親衛領命退下。

他回身時，我還站在原地沒動。

“走吧。”他道。

我沒立刻應，反而問：“若陛下當面問起，你打算怎麼說？”

“失冊是失冊，舊案是舊案，暫不併談。”他看著我，“你只認今日所見，不認旁的。銅扣和信，先壓下。”

“壓得住嗎？”

“先試。”

我看著他，忽然道：“若陛下問你，為何單獨帶我來值房？”

“我說你是最先發現失冊之人，需先錄口供，合規。”

“若顧清漪咬著不放，說你我私相授受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深得像要把人捲進去。

“那就讓她咬。”他說，“咬實了，總得付代價。”

我聽著這句，心口忽然沉下去，又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

真是見鬼。

我一向最煩旁人替我擋事，因為這世上沒有白擋的風雪。可他站在我面前，明明還是一副冷得生人勿近的模樣，我卻偏偏聽得出來，他已經在替我賭了。

我把斗篷攏緊，抬手推開那點多餘的情緒，淡聲道：“行。既然要去見陛下，便勞沈統領把臉上的關切收一收。省得叫人看出來，還當我真有多金貴。”

他看了我一眼，竟極輕地扯了下唇角，像冰面上裂了一線不易察覺的光。

“彼此。”他說，“你也把那副要咬人的樣子收著些。待會兒咬人可以，別先咬我。”

我差點被他氣笑。

這人如今倒學會反噎我了。

外頭風雪未歇，門一開，冷氣立刻灌進來，像滿宮的眼睛一齊湧到了面前。我與他一前一後踏出值房，廊下燈火被雪光映得發白，遠處宮道靜得厲害，像一張早已鋪好的網。

走出兩步，他忽然放慢了些，與我並肩。

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

“若待會兒情勢不對，”他道，“我說什麼，你先應下。”

我側頭看他：“包括娶我？”

他腳步一頓，隨即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只回了四個字。

“尤其是這個。”

我胸口猛地一跳，還沒來得及罵他瘋，前頭已見常喜公公提燈立在雪中，笑得像一團裹著蜜的棉。

“沈統領，裴司籍，”他拖長了調子，朝我們一揖，“陛下等二位，可等得有些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