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雪夜裡的宮道像一條被人磨亮的刀背，白得刺眼，冷得不近人情。

常喜提著燈走在前頭，宮燈被風雪逼得微微打顫，昏黃一團光在他手裡晃來晃去，把他那張總帶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笑意甜得過分，像是怕誰嚐不出裡頭的毒。

我與沈懷檐並肩跟在後頭，靴底碾過積雪，發出細而脆的聲響。一步一步，像在空殿裡敲木魚，敲得人心口發緊。方才他那句“尤其是這個”還卡在我耳邊，偏偏越想壓下去，越像根細刺，一碰就發麻。

我把斗篷裹得更緊些，嘴上先找回幾分刻薄：“常喜公公這腳程，倒像是怕我們半路跑了。”

常喜回頭，笑得更和氣：“裴司籍說笑了。宮門都關了，雪又這樣大，二位便是想跑，也得先問問天意。”

他語調平平，尾音卻收得快。我聽得出，他不是真在打趣，是奉了旨，半句都不敢差。皇帝今夜召得這樣急，不是問話，是收網。

沈懷檐沒接這些閒話，只淡聲問：“顧姑娘到了多久？”

“也沒多久。”常喜道，“比二位早一盞茶罷了。顧姑娘受了驚，原本是要回鳳儀宮的，偏皇后娘娘惦記著失冊之事關乎冬祭，不敢大意，便讓她先在殿外候著，若陛下問起，也好回話。”

我聽著這話，唇角微微一翹。

好一個“不敢大意”。顧清漪今日在尚儀局外碰得那樣巧，如今又候得這樣及時，若說只是受驚，怕是連雪都要笑出聲。只是常喜說起“鳳儀宮”三字時，氣息有一瞬發緊，像是話裡還藏了半句沒敢往外漏。

我問：“公公一路從乾元殿來，可見陛下心情如何？”

常喜腳下沒停，只將燈往前送了送：“陛下的心情，哪是奴才敢揣度的。只是今夜乾元殿的茶換了兩回，棋盤也還擺著，想來興致還不算差。”

興致不差，便是還沒打算立刻砍人腦袋。

這消息算不上好，卻也不算壞。蕭承晏最可怕的時候不是發怒，是有興致。發怒是刀落下來，有興致卻是把人擺在案上，一寸寸拆開看。

風從宮牆轉角灌來，我不由得偏頭避了避。就在那一瞬，常喜輕咳了一聲。

很短，很輕，像喉間沾了雪氣，被他立刻壓了回去。可我腳下仍是不自覺地一頓。

那咳聲太像了。

不是音色像，是那種刻意把咳意壓啞、壓進喉骨裡的勁道，與我記憶裡某個夜晚重疊得厲害。十年前我父親出事前，有位來過家中的客人，深夜披雪而至，壓著嗓子說話，臨走前便是這樣咳了兩聲。當年我年紀不大，只隔著屏風聽見動靜，記不住聲音裡太多細枝末節，卻偏偏記住了那咳聲，像砂紙磨過舊木，乾，啞，藏著火氣。

我心口一沉，眼神已不受控地落在常喜背影上。

他走得穩，肩微微縮著，像尋常內侍在雪夜裡怕冷的樣子。可他左腳落地時比右腳略重半分，袍角一掀，能瞥見鞋底邊沿沾著細灰，不像今夜雪裡新踩上的，倒像白日裡經過了炭房或庫道。

沈懷檐像是察覺我步子亂了，手背極輕地碰了一下我的袖口。

只是一下，隔著厚厚衣料，卻像在提醒我，別現在失態。

我回過神，將那點翻湧下去，淡淡道：“看來陛下今夜既有茶又有棋，倒是等著我們去湊個局。”

“裴司籍聰明。”常喜笑道，“陛下最喜歡聰明人。”

我心裡冷笑。

也最愛看聰明人互相咬。

走到乾元殿外時，雪更密了。殿前丹陛兩側宮燈高高挑起，雪光與燈光混在一處，把殿外那片石階照得像鋪了層冷玉。顧清漪果然站在廊下，披著月白斗篷，身側還跟著一名鳳儀宮的小宮女。她站得極規矩，手裡捧著暖爐，眉目被燈火映得柔和安靜，像一枝細雪裡不肯折的白梅。

若我不是早見識過她怎麼拿流言殺人，興許也真要信她這副清清白白的模樣。

她見我們過來，先向沈懷檐行了一禮，聲音溫婉得像春水：“沈統領。”

再看向我時，眼底恰到好處地浮上一絲擔憂：“裴司籍無事吧？方才我在尚儀局外一時失措，竟沒顧得上細問。若因我驚呼那一聲，惹出旁人誤會，倒是我的不是了。”

這話說得漂亮。先認自己失措，再把“誤會”兩字點出來，像是在替我開脫，實則已將流言的口子撕開一道。她若不提，還只是失冊；她一提，便成了我與沈懷檐在值房裡“惹人誤會”。

我看著她，笑得比雪還淡：“顧姑娘倒不必自責。你那一聲喊得極妙，不知情的以為你撞見了鬼，知情的才知道，你撞見的原來是宮規。只是這宮裡最怕的不是失措，是太會挑時候失措。”

她睫毛輕顫了下，唇邊笑意不變：“裴司籍還是這樣利口。我也只是憂心冬祭典冊，並無旁意。”

我聽著她的呼吸，平穩得近乎滴水不漏。這女人最難纏便在此處，她撒謊時不急，甚至連自己都能哄過去幾分，讓假話生出點像真的溫度。可再平的呼吸，說到“並無旁意”時，尾息仍輕飄飄地浮了一寸。她在意，非常在意。

沈懷檐站在一旁，聲音冷得不留面子：“有話留給陛下回。殿前不宜多言。”

顧清漪抬眸看他，那目光一瞬柔了些，像是下意識帶出點舊情分，旋即又收住，低聲道：“是我失禮了。”

這一句倒有半真。她真在委屈，但不是因被他冷待，是因她一向自認與他該站在同一邊，如今卻被他這樣當眾劃開。

常喜已上前通傳，殿門很快開了。暖意裹著沉水香自裡頭漫出來，卻壓不住我鼻尖忽然捕到的另一縷味道。

安息香。

極淡，藏在沉水香底下，若有若無，與那封匿名信上殘的氣味幾乎一樣。

我目光一抬，先掠過殿中侍立的內侍，再落到顧清漪身側那名小宮女身上。她年紀不大，低著頭，袖口收得很緊，鬢角卻沾了一點近乎無色的香灰。鳳儀宮素來愛熏安息香，這不奇怪。奇的是這香偏偏今夜也出現在那封信上。

我把念頭先壓住，隨著常喜入殿。

乾元殿內燈火通明，地龍燒得足，暖得人骨頭都要鬆一層。蕭承晏披著玄色常服，斜坐在榻上，手邊果然擺著棋盤，黑白子錯落，像一局下到半途故意停住的殺勢。他年紀輕，眉眼卻生得太沉，笑起來也不像真笑，倒像在掂量人有幾斤幾兩。

我們三人依次行禮。

他沒立刻叫起，只垂眼拈著一枚黑子，慢悠悠落在棋盤上，這才道：“都起來吧。外頭雪大，站久了，朕怕你們凍僵了，等會兒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起身時，聽見他呼吸平穩，帶著點懶散興味。是看戲前的從容。

蕭承晏先看向顧清漪：“你說吧。你在尚儀局外都看見了什麼？”

顧清漪往前半步，姿態恭敬得無懈可擊：“回陛下，臣女奉皇后娘娘之命去尚儀局取冬祭舊例，到了便見局中人心浮動，說是丁酉年冬祭附錄不見了。臣女正欲問清，便見裴司籍與沈統領先後自值房出來，一時驚訝，失了分寸，驚擾聖聽，是臣女之罪。”

好一手避重就輕。

她半句沒說我與沈懷檐獨處有何不妥，卻又把“先後自值房出來”這幾個字咬得極清。人言可畏，很多時候便是這樣生出來的。

蕭承晏似笑非笑：“驚訝什麼？”

顧清漪略一停頓，像是為難，這才低聲道：“臣女不敢妄議，只是宮中規矩森嚴，裴司籍身為女官，與禁軍統領單獨在值房問事，若無緣由，恐怕……惹人閒話。”

“閒話”兩字一落，殿中靜了靜。

蕭承晏這才看向我，眼裡帶著點明晃晃的逗弄：“裴知微，朕聽說你最懂規矩。怎麼，今夜也肯親自給旁人遞把柄了？”

我俯身道：“回陛下，臣若真想遞把柄，便不會挑在尚儀局值房。那地方來往簿冊比人還多，藏不了風月，只藏得住髒事。沈統領帶臣去值房，是為失冊錄口供，合規合矩。若因旁人看見我二人同處一室，便能定出私情，那往後內廷與禁軍辦差時都不必關門了，索性把門窗拆了，好叫流言看個夠。”

蕭承晏聽完，輕笑了一聲。

他笑時，指尖在棋子上敲了兩下，像是覺得我這張嘴果然沒白養。

“說得倒利。”他道，“那你說說，丁酉年冬祭附錄，為何偏在今日不見？”

我垂眼答：“臣尚未查明，不敢妄言。只知半月前尚儀局舊檔架曾有殘紙鬆動之象，像被人翻動過；今日失的卻不止一本舊冊牽出的線。若有人同時在查冬祭值冊與禮部舊檔，目的未必只是冬祭。”

殿中氣息微微一變。

“禮部舊檔？”蕭承晏抬眸，“你這話，是想替裴家喊冤，還是想提醒朕，十年前的案子不乾淨？”

我心口一緊。

這便是帝王。你還沒把刀亮出來，他已替你說出最鋒利的那一截。

我還未開口，沈懷檐已先一步出聲：“回陛下，是臣命裴司籍先梳理失冊關連。裴家舊案若被人借來渾水摸魚，內廷與禁軍都難脫干係。臣不敢不防。”

蕭承晏看著他，眼底笑意更深，卻沒半分暖意：“沈懷檐，朕問她，你急什麼？還是說，裴家的事，你比她更上心？”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直直挑開了所有人都不肯先說破的那層皮。

顧清漪垂著眼，捧爐的手指卻緊了緊。我聽得出，她呼吸輕亂了半拍。她在等，等沈懷檐怎麼答，也等我如何難堪。

沈懷檐站得筆直，連眉都沒動一下：“臣辦案，只論關連，不論私心。”

“是嗎？”蕭承晏慢慢轉著指間的棋子，“可朕怎麼聽說，你今夜特意將裴知微單獨帶去值房，旁人都避開了。你是審她，還是護她？”

他這樣問，已不是問案，是逼人站位。

我在袖中攥緊了手指，正要開口，便聽沈懷檐道：“都算。”

這兩個字一出，連我都微微一怔。

蕭承晏顯然更有興趣了：“怎麼個都算法？”

沈懷檐抬眼，聲音沉穩，像早已將每一步都算過：“裴司籍知檔冊、善辨人言，失冊一案離不得她。她家世又與丁酉舊案相連，若有人借機生事，她首當其衝。臣將她先帶去值房問清，是審；不讓旁人趁亂構陷，是護。臣既領禁軍，也領得起這份責。”

我聽見自己心跳得厲害，卻仍硬撐著站得平穩。

他把話說到這裡，已是在替我接刀。可蕭承晏怎會只滿足於此。

果然，皇帝慢悠悠道：“責是領得起，流言呢？你護得了一時，護得了一世嗎？宮裡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一張嘴。”

他說著，目光落到我臉上，像在看我會不會先亂。

“裴知微，若朕今日給你兩條路。”他笑道，“一條，是你依舊做你的尚儀局司籍，與沈統領從此避嫌，凡事分得清清楚楚；另一條，是你們既然惹出閒話，不如索性將這閒話坐實，訂下婚約，既堵眾口，也方便你們聯手查案。你選哪條？”

殿中一時安靜得只剩地龍細微的爆響。

來了。

他果然把這步棋擺到了明面上。

顧清漪終於抬起頭，眼底那點柔婉幾乎要裂開。她很快又斂下去，低聲道：“陛下，婚姻大事，豈可因一時流言——”

“朕問你了嗎？”蕭承晏淡淡截住她。

顧清漪當即跪下：“臣女失言。”

我垂著眼，後背卻一寸寸發冷。若我選第一條，看似清白，實則等於當眾與沈懷檐切割。往後再查案，他既難再明著護我，我也會立刻成為最好下手的靶子。可若選第二條，便是把自己親手綁上他的船。從此這樁婚事不再只是私下權宜，而成了聖意、成了全宮皆知的鎖。

我忽然想起方才雪夜裡，他那句“尤其是這個”。

原來他早知道，蕭承晏會這樣逼。

我還沒出聲，便聽身側沈懷檐低低開口：“臣願領旨。”

我猛地轉頭看他。

他卻沒看我，只對著御座，嗓音平靜得近乎冷硬：“若陛下以為此舉可平流言、便查案，臣願與裴司籍訂立婚約。期限未定之前，臣自會約束府中內外，不叫旁人借此生亂。”

期限未定之前。

這人連在御前領婚，都還記得替我留退路。

可不知為何，我聽見這話，胸口竟像被誰狠狠捏了一下，悶得發疼。

蕭承晏看著我，笑意玩味：“沈統領倒是乾脆。裴知微，你呢？總不會要朕逼婚吧？”

我慢慢抬起頭。

殿中燈火晃在金磚上，也晃在每個人的臉上。顧清漪跪在一旁，呼吸繃得發顫，卻還強忍著不失態。常喜垂首侍立，像一根不會出聲的釘子。沈懷檐站在我身側，脊背挺直，像是已將所有可能落下的風刀雪劍都先替我擋在前面。

我忽然有些想笑。

這滿宮的人，拿婚姻當網，拿情愛當餌，偏還要裝得一口一個規矩體面。既如此，我又何必替他們留那層臉面。

我屈膝拜下，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臣謝陛下成全。”

蕭承晏挑了挑眉，似是很滿意我這份識時務。

“好。”他將那枚黑子落下，輕輕一響，“既如此，自今夜起，裴知微與沈懷檐婚約在身。未正式成婚前，裴知微仍留尚儀局辦差，但凡涉及丁酉冬祭舊檔與內廷名錄，可奉朕旨意調閱。沈懷檐協查，負責其安危。至於外頭的嘴——”

他目光一轉，落到顧清漪身上。

“顧氏，你既在場，便替朕把話帶去鳳儀宮。這樁婚約，是朕准的。誰再拿它做文章，便是拿朕的旨意做文章。”

顧清漪臉色白了白，俯首應是。可她應聲時那口氣太輕，像是硬生生咽下一口血。我幾乎能聽見她心裡那把算盤如何當場碎了一角。

蕭承晏又看向我，語氣忽而輕了些：“裴知微，朕給你查檔的權，可不是給你翻舊賬泄私憤。你若真有本事，就把失冊、裴家舊案、還有背後借流言攪局的人，一併給朕捉出來。捉得出，朕賞你。捉不出——”

他笑了笑，“你這樁婚事，可就真只能靠沈懷檐替你收拾了。”

我低頭道：“臣明白。”

明白個屁。

他這哪裡是成全，分明是把我們兩個綁成一繩上的螞蚱，再丟進火裡看誰先熬不住。婚約成了護身符，也成了枷鎖。查得出真相，是功；查不出，便是我們借婚事遮醜、借舊案生事。

正當我斂神思量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喧聲。

常喜出去片刻，很快回來，臉色比方才更白一點，跪下道：“陛下，韓峻求見，說沈統領府上外院信匣封查時，從匣底夾層裡又搜出半張燒殘的紙，像是……像是丁酉年禮部舊檔的抄錄頁。”

我瞳孔猛地一縮。

匣底夾層。

那便不是臨時投信，而是有人早就把東西藏進去了，只等今夜一起被翻出。

蕭承晏的笑意終於真正深了一分，像獵人看見林中獵物自己撞出了影子。

“有意思。”他道，“看來今夜的雪，還真沒白下。”

他頓了頓，目光先掃過沈懷檐，再落到我身上。

“常喜，宣韓峻進來。顧氏，你先退到側殿候著。至於你們兩個——”他微微一笑，“婚約既已定下，從現在起，便一起給朕把這局下完。”

我垂首應是，掌心卻已被指甲掐得生疼。

因為就在常喜起身轉出去時，我又聽見了那一聲極輕的咳。

這一次更近，也更清楚。

而且不是殿外，是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