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紙角被火舌咬過，只剩一截焦邊，在我指間輕得像一片要碎不碎的枯葉。

廊下燈火被風雪逼得左右搖晃，我將那紙又往燈下湊近些，焦黑裂口旁那兩個字便更清楚了一分。

改名。

再往旁邊，是半個歪斜的批註，墨色被燻得發灰，只辨得出“奉器”二字。

奉器，不是什麼好地方。

宮裡侍奉器物、祭儀、庫藏的內侍，多在奉器局與內侍省記檔處之間來回，名冊最雜，死了活了、補了裁了，最容易被人一筆帶過。若有人要把一個人從宮裡抹掉，或把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人塞進來，這種地方最好下手。

我指尖發冷，卻把那紙角捏得更緊。

雪裡那粗使丫鬟已被韓峻押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頭髮沾了雪，一綹一綹貼在額邊。她年紀不大，面白得發青，嘴唇卻因方才硬吞紙灰破了皮，正滲著血絲。

沈懷檐只看了她一眼，聲音冷得比雪還硬：“封院。”

韓峻立刻抱拳：“是。”

“今夜書房、外院、偏門值守一個不許撤。先把外院那幾個當值的全扣下，換我的親兵。今夜進出過外院的人，一個個記名，誰若少半個字，按通敵論。”

“是。”

“再提人。”沈懷檐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她單獨押去西偏廂，不許見人，不許碰水。再把管外院粗使的婆子、今夜點名的管事，連同三月前修信匣的匠人名冊一起送來。”

韓峻領命而去，腳步踩碎滿地積雪。廊下原本散著的人也頃刻各自動了起來，燈影來回，甲胄與靴底的聲響壓得整個內院都緊繃起來。這便是禁軍統領的府邸，一旦真正動起來，不像後宮裡先笑三分再下刀，它是刀先出鞘，規矩再跟上。

我聽著那些應答聲，心裡反倒定了些。

人一旦有事可做，總比站在原地被舊案掐著喉嚨強。

那丫鬟被拖起時，忽然掙了一下，聲音抖得發劈：“奴婢冤枉，奴婢什麼都不知道，紙是撿的，香也是旁人蹭上的，奴婢只是個掃雪的，哪裡敢——”

“敢不敢，進屋再說。”我打斷她，“你現在哭得這樣急，像是怕雪把話凍回肚子裡。”

她猛地抬頭看我，眼裡全是驚惶。

我聽得出來，她是真怕，怕得胸口一抽一抽的，尾音散亂，倒不像早備好全套說辭的死士。可她也沒說實話。說到“撿的”二字時，她呼吸明顯往上一提，像人踩到薄冰，知道下一步就是個窟窿。

中間手。

我心裡先落了這三個字。

沈懷檐側頭看我：“進去審。”

我把紙角收入袖中，跟著他往西偏廂走。走出兩步，他忽然將手中燈往我這邊移了些，替我遮住從回廊缺口灌進來的一陣斜雪。動作仍很順手，像做慣了似的，連眼神都沒偏一下。

若不是我剛跟他簽了婚書，幾乎要當這是統領大人愛民如子，順便也愛護一下可用的證人。

我嗤了一聲：“沈統領這便開始盡夫君之職了？封院提人還不夠，連雪也要替我擋。”

“你若病了，明日宮裡先傳我苛待新婦。”他淡道，“不划算。”

這人真是把溫柔藏得嚴嚴實實，連給我擋個風都要扯上利害。

我偏不讓他好過：“你如今算盤打得這樣精，先前在婚書上加那句‘先生真意須直言’，倒像一時發熱。”

“我一向公私分明。”他道。

“是麼？”我瞥他一眼，“那你最好一直這麼分。”

他沒答，只替我掀開了西偏廂的門簾。

屋裡燒著炭，熱氣一撲，雪氣立刻在睫上化成了水。我坐在內側椅上，沈懷檐站在案前，韓峻親自把人押進來，反手一按，那丫鬟便跪在地上，膝頭重重磕了一下，疼得悶哼。

她想哭，又不敢哭得太大聲，只能把嗚咽死死咬在牙縫裡。

沈懷檐看都不看她：“名字。”

“春、春柳。”

“哪房的？”

“外院灑掃，跟著趙婆子。”

“進府多久？”

“半年。”

他問得短，語氣平，像一刀一刀削皮，不快，卻不容人逃。我坐在旁邊聽著，知道他在先剝最外頭那層——來歷、歸檔、經手的人。這些若有一處對不上，後頭的話便都不必聽了。

春柳答得斷斷續續，倒還算順，顯然這層底子是真的。她不是臨時塞進來的假身份，至少不是最近才塞進來的。半年，正好卡在三月前信匣更換前後。巧得很。

我開口：“半年前誰把你領進府的？”

她轉向我，眼神更慌：“是、是牙行送來，管事驗過人，趙婆子挑中的。”

“哪家牙行？”

她怔了怔，鼻息立刻亂了。

不知道，或者說，不敢說。

我笑了笑：“你在沈府當了半年粗使，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話說出去，鬼都嫌你敷衍。”

“奴婢、奴婢真不記得了……”

“那便想。”我把袖中紙角拿出來，輕輕放在手邊小几上，“想不起來也無妨，我們換個問法。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她一見那紙角，肩膀猛地一縮，呼吸短促得像被人迎面摑了一巴掌。

“奴婢說了，是撿的。”

“哪裡撿的？”

“外院牆根。”

“哪面牆？”

“西、西面。”

我側頭看了韓峻一眼。

韓峻冷聲道：“西牆今夜堆柴，沒人走動，牆根也早清過雪。”

春柳臉色一下褪得更白，嘴唇發顫：“奴婢記錯了，是東……”

“春柳。”我打斷她，語氣不重，“你最好明白一件事。你能在我面前撒第一句謊，是因為我願意聽。可你若拿這點本事來糊弄禁軍統領府，後頭的苦頭未必是你受得住的。”

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她還在扛。

我聽得出，她怕的不是我們，是另一頭。那種怕不一樣，不是當場挨打受刑的怕，是一旦開口，便知道自己連家裡帶外頭都活不成的怕。背後有人，且捏得住她命門。

沈懷檐像是早料到這一層，語氣更冷：“韓峻。”

“在。”

“把她家裡人查出來。”

春柳猛地抬頭，整張臉都僵住了。

“若在京中，先帶來。”沈懷檐道，“若不在京中，連夜發牌子，按軍令驛送消息。她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停。”

“是。”

“不要！”春柳撲通一聲磕下去，額頭撞得發悶，“別動我娘，別動我弟弟！奴婢說，奴婢說！”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半點輕快。

這宮裡宮外，最廉價的便是這種命。隨手一提，就有人跪碎骨頭。

春柳哭得直喘：“紙、紙不是奴婢撿的，是有人給的。三日前，有個小內侍在角門外堵我，說只要我把一截燒過的紙帶進府裡，藏在外院，等有人查時再想法子燒了，便給我十兩銀子，還能替我弟弟補個宮裡採買的名額。奴婢原本不敢，可他說這只是替上頭辦事，不傷人命，還說……還說若不應，奴婢娘的藥鋪賬冊便會出岔子。”

“哪個小內侍？”我問。

“奴婢不認得，只知道大家喊他小祿子。”她哭著道，“他說自己在內侍省跑腿，平日也替奉器那頭送東西。”

小祿子。

這名字我們先前就記過。乾元殿裡那個最規矩、又壓著咳的人沒抓著，這會兒倒自己順著線露了另一截。

我又問：“鳳儀宮的安息香呢？”

春柳抽噎著道：“是、是昨晚有人塞給我的。說那香丸氣味重，沾在身上，若有人查問，就說去過鳳儀宮外送雪炭。奴婢根本進不去鳳儀宮，可那人說，越像假的，越有人信是故意栽贓，這樣反倒查不到他頭上。”

我眉心一跳。

這話不蠢，甚至很聰明。把一條線故意做得像假的，好讓查的人先疑心“有人刻意引偏”，於是反而放過真正想看的方向。顧清漪最擅長的，便是這種用流言倒著設局的手段。

可若真是她，這香給得未免太露骨。她不至於親自把把柄塞進人袖子裡。更像是有人借鳳儀宮的影子嚇人，也順手把嫌疑往她那邊帶。

我道：“給你香的是誰？”

“沒、沒看清。夜裡，穿著外院管事的斗篷，壓著帽，聲音也啞。”春柳發抖，“奴婢只記得他咳了一聲，像喉嚨裡有痰，一直壓著。”

我手指一緊。

又是咳。

那聲音隔著十年，像條冰蛇一寸寸往我骨頭裡鑽。我面上沒動，只淡淡道：“左腳還是右腳先邁？”

春柳愣住，連哭都停了停：“什、什麼？”

“他走時先邁哪只腳，快些還是拖著？”

“右、右腳。走得不快，像有點跛，又不像真跛，像是故意收著。”

我沒再問下去，因為再問，她大約也記不出更多。她不是撒謊，她只是怕極了，能記住這些已算不易。

沈懷檐掃了韓峻一眼：“記下。小祿子，內侍省跑腿，與奉器有往來。另查近一月出入角門、能接觸外院粗使的人，尤其嗓子啞、壓咳、右腳步子不正的老宦官。”

韓峻立刻應下。

我接道：“再查三月前來換信匣的假匠人名冊，看裡頭有沒有與內侍省、奉器局舊檔對得上的名字。能把手伸進沈府外院，還知道信匣夾層怎麼做的，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埋了樁。”

沈懷檐看我一眼：“還有。”

我會意，接著道：“周成、曹興、周誠，連同今夜乾元殿那個捧茶宮女，都分線盯死。周成若真在內侍省記檔處待過，查他近十年調動。曹興那邊查他接觸過的匠作。周誠……名字太正，反倒可疑，先看是不是改過籍。捧茶宮女由我想法子回宮後去探，尚儀局調人比你方便。”

春柳跪在地上，顯然已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只剩顫。

我低頭看她：“還有一件。那截紙交到你手上時，是幾片？”

“一、一片。”

“原先就燒過？”

“是，邊都焦了。小祿子說上頭字不全，查不出什麼，叫奴婢放心。”

我笑了：“他倒真會哄人。”

燒過，留半截，卻偏偏留下“改名”與“奉器”。這不是為了毀證，倒更像是有人知道焚不乾淨，故意讓它剩這麼一點，既能引人往內侍省查，又不至於立時查到核心名目。像魚鉤上掛著的一小塊肉，逼人咬下去。

我沉吟片刻，終於把話挑明：“今夜被燒的，未必只是名錄殘頁。可能是一整冊記檔的摘抄，專記奉器內侍改名、補名、銷名。若如此，便不只是死人頂名那麼簡單。”

沈懷檐道：“還可能是活人換名。”

“或者，”我看著他，“十年前那批本該被查的人，有人把名字從舊冊抹了，換成了別人的。”

屋裡一下靜了。

炭火嗶剝一聲，像有什麼被燒裂。

我喉間發緊，卻還是往下說：“裴家當年被栽贓，字跡被仿用，不是一人一時能做成的。要把禮部文書、宮中傳檔、內廷點名全對上，至少得有人能動名冊。若名字都能改，那麼當年在場的是誰、死的是誰、消失的是誰，便全能被換一遍。”

沈懷檐的眼神沉了下去，像夜裡結冰的井水。

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也明白。

這案子從前像一團爛麻，人人都說是禮部失察、裴家倒霉，如今看來，那只是最外頭的一層布。真正的骨頭，在內廷，在那些平日最不起眼、卻最能藏人的名冊房與記檔處裡。

春柳已將知道的都吐得差不多了，再逼也難有新東西。沈懷檐讓韓峻把人先單獨關押，另派兩名親兵守著，不許她自盡，也不許任何人單獨接近。

人被拖下去後，屋裡只剩我與他，還有案上那盞被風逼得不住顫的燈。

我盯著那片紙角，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上累，是腦子裡那根繃了十年的線被人又拽緊了一寸，緊得連呼吸都發澀。

沈懷檐將一盞熱茶推到我手邊：“先暖手。”

我看著茶，沒動。

“你怕我在裡頭下毒？”他問。

“你若真要毒我，不必這樣費事。”我端起來抿了一口，熱氣一落入喉嚨，胸口那股冷意總算散了些，“只是沒想到，立婚書第一夜，便要跟你坐在這裡算人命和名字。真是大喜。”

“你若想要紅燭喜字，我也可以讓人明日補上。”他語氣一本正經。

我差點被茶嗆著，抬眼瞪他：“沈懷檐，你如今還學會逗人了？”

“沒有。”他道，“我只是覺得，既然做戲，就做周全些。明日聖旨一下，外頭盯著的不只顧清漪，還有陛下。”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賜婚是保你，也是綁你我在一處。夫妻同查，看似方便，實則往後每一步都更好被盯梢。你在宮裡動一個人，外頭會算到我頭上；我在禁軍裡調一班哨，宮裡也會猜你授意。”

我嗯了一聲：“皇帝最愛看人互相借力，再互相拖死。如今我們不止綁在一處，還得裝出恩愛，才算不辜負聖意。”

“所以接下來，規矩要更嚴。”

“你說。”

“明面上，你我夫妻一體。私下查案，所有線索都要彼此過目，不許單獨涉險，不許瞞報。”他看著我，“這不是商量。”

我本想譏他一句“統領大人好大的官威”，可話到嘴邊，卻聽出他那點藏得很深的緊。

不是怕案子，是怕我出事。

我便把刻薄收了半分，只道：“行。你也一樣。別總拿自己當刀使，真把罪往身上攬時，先想想婚書上那句‘不得袖手’。”

他看了我片刻，淡淡應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莫名比方才封院提人時還重。

外頭風更急，廊下有人來回奔走，像整座沈府都被這一夜的雪逼得醒著。韓峻很快送來了第一批名單，紙頁上墨跡未乾，列著外院值夜、三月前修匣匠人、近月接角門差事的人名。

我與沈懷檐一左一右坐在燈下，逐行往下看。

“這個。”我指了指一個叫周福的老宦官，“名字普通，卻在奉器與記檔處之間轉了三回，太巧。”

“先扣。”沈懷檐道。

“這個趙順，小祿子的乾爹。”

“扣。”

“還有這個匠人，李茂。”我眯起眼，“籍貫與年歲都像真的，手印卻按得太虛，像不是常做粗活的手。”

“明日一早去拿。”

我看著那一個個名字，忽然有種荒唐感。十年前，有人就是這樣拿著裴家的名字，在紙上輕輕一改，便把我們一家推進了深井。如今輪到我坐在燈下，一筆一筆把別人的名字拎出來，像在井口回望。

燈芯噼啪一爆，火光忽然竄高了一下。

也就在那時，外頭親兵急步而來，隔著門低聲稟報：“主子，查角門的人回來了。春柳說的那個小祿子，今夜申時後便沒在內侍省露面。可有人說，看見他戌時前後，跟一個奉器局的老宦官一同上了出宮採買的車。”

我與沈懷檐同時抬頭。

“老宦官叫什麼？”他問。

“回主子，記的是周福。可車夫說，那人一路都在咳，像是舊疾。到了南市口，他們便下了車，再沒回宮。”

我掌心一涼。

又是咳。

那條線終於不是在黑處晃著人玩了，它開始出名字，出腿腳，出路數。可越是如此，我越覺得不安。對方像是在往前退，每退一步，便故意扔下一點東西，讓我們以為快抓住了。

我緩緩站起身，將紙角與名單一併收入袖中，聽見自己聲音冷得發直：“南市口往東，是舊檔坊與民間刻印鋪子最多的地方。往西，能轉去藥市與外城碼頭。若他們不是逃，是去交東西，那今夜一定還有人在等。”

沈懷檐已披上外氅：“韓峻，備馬。”

親兵應聲而去。

我剛要跟上，他卻回身攔了我一下：“你留府中。”

“憑什麼？”

“外頭太亂。”

我笑了，笑意卻薄：“沈統領，婚書剛立，你便先毀約？方才說好的，所有線索彼此過目，不許單獨涉險。”

他眉心微擰，像被我用他自己的話捅了一刀。

我往前一步，抬眼看他：“何況你的人認得路，不認得聲。若真撞上那個壓咳的老東西，你未必聽得出來，我可以。”

風雪從門縫裡卷進來，燈火晃得我與他的影子在牆上交纏了一下，又迅速分開。

片刻後，他終於讓開半步，聲音低沉：“跟緊我。”

我勾了勾唇：“這話說得倒像句人話。”

他沒與我鬥嘴，只把另一件厚斗篷扔過來，正正落在我肩上。斗篷上還帶著他屋裡的暖意與淡淡冷香，像方才那盞推到我手邊的熱茶，一樣都被他藏在規矩裡。

我繫好帶子，與他一道踏出門去。

雪更大了，院門外馬蹄聲已急促響起。今夜未盡，名字未清，舊案的井口卻像終於被人撬開了一線。

而我忽然有種預感。

這一回我們追出去，追到的也許不只是個逃走的小祿子，或一個壓著咳的老宦官。

我們追到的，可能是十年前那場雪裡，第一個改了名字卻沒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