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出了乾元殿，風雪便像早守在門外，專等著往人骨縫裡鑽。
沈懷檐提著燈，燈影在雪地上搖得細長，我走在他身側，斗篷邊角被風捲起來，幾次打到他臂上。他沒說話，只在轉過宮道拐角時，將燈往我這邊偏了偏，恰好替我擋住迎面一陣斜雪。
我看見了，嘴上卻仍不肯饒人：“沈統領如今演得倒早，這還沒出宮門，便先學會疼夫人了？”
“有耳目。”他淡聲道，“你若想明日就傳出夫妻失和，也可以離我遠些。”
“那倒不必。”我將手攏進袖中，“戲要做足，總不好辜負陛下成全。”
說到“成全”二字，我自己先覺得可笑。蕭承晏這種人，哪裡懂什麼成全。他只是覺得把我和沈懷檐綁在一根繩上，比各自放著更好看，也更好用。
雪落在宮牆上，靜得像一層新糊的白紙。我耳邊反覆轉著常喜那句“十年前也有位老太監總這樣咳”。那話說得太巧，巧到像有人特意把一條路鋪到我腳下，還生怕我不走。
這宮裡最毒的不是刀，是好心指路。
我忽然開口：“今夜回府就立婚書。”
“嗯。”
他應得太快，倒叫我側目看了他一眼。
“你早想好了？”
“從陛下開口那一刻起，就沒得拖。”他道，“旨意明早就下，今日不立，明日便要亂。”
這人說話總像在點兵布陣，半點多餘的安慰也沒有，可偏偏是這樣，才叫人心裡踏實。我不願承認，便只冷笑一聲：“看來你比我更急著娶。”
“我急的是先把你的命拴住。”他語氣平得很，“別誤會。”
我腳下一頓。
風從兩道宮牆間灌過來，燈火一晃，他臉上神色卻沒半點玩笑。我盯著他看了片刻，嗤道：“沈統領這話若叫外人聽去，還以為你多情深義重。”
“外人聽不見。”他說。
我被他堵得一時無話，索性加快了步子。
到了宮門外，沈府的馬車早已候著。車帘厚，車轅上積了一層雪，韓峻立在旁邊，肩頭也白了。他看見我們，先抱拳行禮，再低聲道：“主子，照您的吩咐，外院值夜的人一個沒放。信匣、影壁、偏門都封了，誰也不許碰。”
沈懷檐點頭：“上車再說。”
我踩著腳凳正要上去，腳下一滑，還沒站穩，腰間已被一隻手托住。掌心隔著衣料也帶著寒氣，力道卻穩。我下意識要掙，沈懷檐已收了手，只道：“車板結冰。”
好像方才那一下只是順手扶一把，連半分曖昧都欠奉。
我垂眼進了車廂，心口卻莫名有些發燥，便冷冷道：“沈統領規矩學得真好，碰人之前還知道先找個由頭。”
外頭靜了靜，他才上車，在我對面坐下。
“你若摔了，明日聖旨一下，外頭先傳的不是恩愛，是我克妻。”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行，算你惜命。”
車簾放下，風雪聲頓時遠了些，只餘車輪碾雪的悶響。韓峻騎馬跟在車旁，隔著車壁回話：“灰燼翻過了，確實尚溫，不是白日留下的。像有人在我們發現夾層前不久，才試著燒過東西。”
我立刻抬眼。
“燒在哪兒？”
“外院西角小灶旁的銅盆裡。”韓峻道，“盆裡混了炭灰，看著尋常，若不是主子叫我細翻，便過去了。裡頭有幾片沒燒盡的紙邊，字跡全毀，只看得出是內庫熟紙。”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宮裡用的紙，跑到你府上燒。倒真不怕人多想。”
沈懷檐道：“說下去。”
“是。”韓峻壓低聲音，“西角小灶平日給外院值夜的熱水用，能靠近的人不少。今晚輪值的外院管事姓曹，親兵四人，另有兩個粗使婆子輪著添炭。小的都扣了。偏門守夜的是周誠，說戌初到亥正間只放過送菜的和倒泔水的，沒見外人。”
“沒見外人，不代表沒見自己人。”我淡淡道。
車外韓峻頓了頓，顯然聽明白了，忙應：“屬下明白。”
我掀開一角車簾，冷氣立刻撲進來。宮門已被甩在身後，長街上雪深，兩旁檐燈昏暗。我望著那一片白，道：“今夜名單先列出來。宮裡一條，府裡一條，兩邊對著查。若真有人接應，總有氣口對得上。”
沈懷檐看著我：“你說。”
我把車簾放下，開始一個個數。
“乾元殿裡，常喜算一個。他未必是那夜的人，但一定知道有人在拿十年前的事釣我。還有那個模仿咳聲的內侍，站在左側第三列，肩壓得太死，喉間一直忍著癢。這種人要麼心虛，要麼受制。”
“再有那個捧茶的小宮女，”我頓了頓，“顧清漪看她那一眼，不是提醒，是使喚。她與顧清漪之間，必有主僕控制鏈。若查她，未必能直接查到顧清漪，卻能摸到她在鳳儀宮安插手腳的法子。”
“還有小祿子。”沈懷檐接了我的話，“失冊最先經他手，又恰好出事。神武門小旗周成，放你出入時那套說辭也有問題。這兩人我會先扣。”
我抬了抬眉：“沈統領總算不是只會護短。”
“護短也分時候。”他道，“至於府裡，外院管事曹興、輪值親兵、偏門守夜的周誠，還有平日能碰信匣的人，全查。”
我聽著他說話時的氣息，平穩裡藏著一線冷硬，知道沈府信匣被人做了夾層，這一刀是正插在他面上。對禁軍統領而言，家門都能叫人摸透，等於甲胄上裂了縫。
我不由問：“信匣是多久前換的？”
“三月前。”他答，“舊匣受潮，曹興說工部舊識薦了匠人，便換了新的。”
“匠人呢？”
“已不在京中。半月前說回鄉奔喪，名帖也是假的。”
我笑了：“好。這便又多出一條。有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在三月前就把坑挖好了，等著今夜你我跳。”
他沒說話，只將手伸到車壁暗格裡，取出一方布包，放在我面前。
“殘頁和銅扣都在裡頭。”
我解開布包，車內小燈下，殘頁邊角焦黑，紙面被煙熏得發黃。我先前在乾元殿不便細看，如今借著燈火，終於把那幾行殘字重新捋了一遍。
奉器內侍改。
裴字偏旁簽押。
字跡殘缺得厲害，像被人故意燒斷了要緊處，只剩這麼幾根骨頭，偏偏最扎人。
我指尖在紙上輕輕一敲，低聲道：“你看出什麼沒有？”
“不是禮部能單獨做成的事。”他道。
“自然不是。”我把殘頁翻過來，“丁酉舊案若只是冬祭冊簿失察，當年不至於把我裴家牽進去。如今看來，問題根本不在祭典禮數，而在內廷名錄。”
我頓了頓，心口像有一塊冰慢慢沉下去。
“奉器內侍，管的是禮器出入。若‘改’字後頭接的是名錄、簿冊、或簽押，那便是有人在內廷這一層動過手。至於‘裴字偏旁簽押’……”我眯了眯眼，“像是在說，有人仿了裴家的簽名習慣，或故意把某個字寫得像裴家人手筆，拿來做成證據。”
沈懷檐的目光落在殘頁上，聲音低了幾分：“你父親的字，有什麼特徵？”
“左旁收得窄，右邊拖得長，寫裴字時，衣旁最後一點總喜往上挑半分。”我說著，忽然一頓，“先前那張信上的‘微’字，末筆也有個往回挑的收勢。”
他立刻抬眼看我。
車廂裡一時靜得只剩車輪聲。我聽見自己呼吸微亂，便強迫自己冷下來。
“不是同一回事。”我先開口，把那點不安壓住，“信上的手法更收，像有人學了幾分，又故意藏著。可若殘頁說的是‘裴字偏旁簽押’，那至少證明，拿裴家字跡做文章，不是今夜才開始。”
“十年前就有人在做。”沈懷檐道。
“對。”我盯著那紙，“而且做的人懂內廷流程，能碰奉器名錄，也知道怎麼把責任引到禮部和外臣身上。裴家只是被推出去頂鍋的那塊木板。”
我說得平淡，喉間卻發緊。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裴家冤，可想是一回事，當證據碎片真落到手上，又是另一回事。像是你被人按在水裡太久，忽然有人告訴你，當年不是天災，是有人親手把你頭往下壓。
沈懷檐忽然道：“今夜先別往深處想。”
我抬眼看他，冷笑：“沈統領這是怕我哭？”
“怕你亂。”他說，“亂了，就聽不準了。”
我靜了片刻，反倒笑了：“你倒比誰都懂怎麼惹人生氣。”
“有用就行。”
車馬到了沈府側門時，雪已積到腳踝。門一開，內院燈火都亮著，顯然早得了消息。曹興帶著人跪在廊下，頭都不敢抬。沈懷檐連看都沒多看，只吩咐：“韓峻，把人分開。外院與偏門各關一處，今夜誰敢串供，先打斷腿。”
曹興明顯一顫，聲音發抖地應是。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一溜跪地的人，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香。不是炭火，也不是府裡常用的松柏香，冷而乾淨，帶點微苦，正是鳳儀宮裡常熏的安息香。
那氣味一閃即逝，像從誰衣袖裡漏出來，又很快被雪氣沖散。
我眼神一沉，順著氣味掃過去，只看見最末那個低頭的小丫鬟，袖口沾了點新雪。外院粗使按理碰不到鳳儀宮的香，她身上的味道，來得太不乾淨。
我沒立刻發作，只記下她那張臉，轉頭道：“書房。”
沈懷檐帶我進了內書房。門一關，外頭風雪聲便只剩薄薄一層。屋裡炭火早燒起來，案上紙筆也備好了，像是他出宮前就知今晚一定要走到這一步。
我看著那張鋪平的素箋，忽然覺得荒唐。
旁人成親，紅燭合巹，至少要圖個喜慶；輪到我和他，卻是雪夜、疑案、殘頁、內鬼，外加一道皇帝的聖旨，把這樁婚約釘得比鐐銬還牢。
“寫吧。”我坐下，先拿起筆，“一年之期，自立約之夜起算。期間對外以夫妻相稱，同居同進退，不得當眾拆臺。”
“再加一條。”沈懷檐站在案旁，聲音沉穩，“遇急變，先護其名，再護其身。”
我筆尖一頓，抬頭看他：“名聲比命重？”
“對你是。”他道。
我怔了一瞬，隨即嗤笑：“沈統領倒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他看著我，“是你自己最在乎這個。”
我沒接話，只低頭把那句寫了下去。墨跡落在紙上，黑得分明。
“查案分工。”我道，“宮內由我主查，尚儀局、鳳儀宮、內侍省的人情與規矩，我熟。禁軍、宮門、沈府內外，由你主查。若需互借人手，不得隱瞞。”
“可。”他道。
“再有，任何人若以婚約之名逼問案情，對外口徑一律是夫婦私事，不涉公務。”
“可。”
“若一方遭疑，被迫自污以求自保，另一方不得擅自插手營救，以免雙雙折進去。”我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夠冷硬，便落筆更重了些，“止損為先。”
話音剛落，屋裡卻靜了。
我沒抬頭，也知道他在看我。那視線不燙，卻沉得像要把紙面看穿。
片刻後，他才開口，語氣比先前更低：“改了。”
“什麼？”
“這一條改了。”他道，“一方出事，另一方須盡力相救，不得以止損為由袖手。”
我抬眼，笑了：“沈懷檐，你當這是兒戲？宮裡吃人的時候，最忌兩個人一起往坑裡跳。”
“所以我說盡力，不是送死。”他盯著我，“但不能袖手。”
“你未免太講情分。”
“契約也是約。”他道，“白紙黑字，總要有點像人的地方。”
我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覺得喉間發堵。像被這一句輕輕戳中什麼，又不願承認，便冷聲道：“行。既然沈統領愛做聖人，我成全你。”
我提筆，把那條改了。
寫完後，紙上已密密列了十數條。最末我落下一句：一年期滿，婚約自解，彼此生死富貴，概不糾纏。
這一句寫得最穩，穩得連我自己都厭煩。
沈懷檐接過筆，在旁邊添了一行字。
若一方先生真意，須直言，不得以戲言相欺。
我看清那行字時，差點笑出聲。
“你有病？”我抬頭看他，“契約婚書，還防這個？”
“防你。”他說得面不改色，“你最擅長拿玩笑遮真話。”
我心口猛地一跳，立刻冷下臉：“沈統領未免太自信。”
“那便當我多此一舉。”
他語氣平平，像真只是在補一條公文。可我偏偏聽得出，他呼吸比方才沉了半分。這人明明也緊，卻裝得像一塊不動聲色的冰。
我盯了那行字片刻，終究沒劃掉，只道：“好。若你先發瘋，也得照辦。”
“可以。”
我們各自落款。我的“裴”字寫到衣旁最後一點時，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停，還是習慣性往上挑了半分。墨跡未乾，我忽然覺得可笑——十年前有人拿這一筆害我裴家，十年後我卻用同一筆，替自己簽下一紙婚書。
世事真會挑地方捅人。
沈懷檐按了印，又將婚書吹乾，一式兩份，分別收入信封。他做這些時手很穩，像收的不是婚書，是軍令。
收好後，他忽然道：“今晚你住東暖閣，離書房近。外頭我讓韓峻加兩層人。”
我挑眉：“這便開始同居了？”
“做戲做全。”他看我一眼，“明日旨意一到，外頭多少眼睛盯著。你若還回尚儀局住，只會給人話柄。”
“知道。”我站起身，將殘頁重新收好，“顧清漪那邊怕是已經睡不著了。她從前做你的合適人選做得那樣穩，如今聖旨一落，倒叫我這根眼中釘登堂入室，她若不添把火，便不是顧清漪。”
“她會動流言。”沈懷檐道。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她最會借別人的嘴殺人。可惜，我也最會聽。”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韓峻急促的一聲：“主子！”
沈懷檐轉身開門，韓峻立在雪裡，神色難得發緊，手裡捧著一片半焦的紙角。
“從外院那個粗使丫鬟袖袋裡抖出來的。”他低聲道，“她方才想吞，被攔下了。上頭雖只剩半行字，可屬下認得這印泥，是內侍省記檔用的朱。”
我接過紙角，借著廊下燈火一看，指尖頓時一冷。
那半行殘字只剩幾個模糊筆畫，卻偏偏能辨出其中兩字。
改名。
而字旁，還殘著半個極小的批註，像是匆匆寫下的——奉器。
雪夜裡，風一下比一下更急。我捏著那片紙，忽然明白過來，今夜被燒掉的，根本不只是什麼名錄殘頁。
有人在改名。
改的是內廷的人名，還是死人、活人，抑或當年被推出去頂罪的名字？
我抬頭與沈懷檐對視，從他眼底看見了同樣的冷意。
這一刀，終於不是朝著禮部，也不是朝著裴家。
它是從內廷名冊最深處，直接劈出來的。
沈懷檐提著燈，燈影在雪地上搖得細長，我走在他身側，斗篷邊角被風捲起來，幾次打到他臂上。他沒說話，只在轉過宮道拐角時，將燈往我這邊偏了偏，恰好替我擋住迎面一陣斜雪。
我看見了，嘴上卻仍不肯饒人：“沈統領如今演得倒早，這還沒出宮門，便先學會疼夫人了？”
“有耳目。”他淡聲道，“你若想明日就傳出夫妻失和，也可以離我遠些。”
“那倒不必。”我將手攏進袖中，“戲要做足，總不好辜負陛下成全。”
說到“成全”二字，我自己先覺得可笑。蕭承晏這種人，哪裡懂什麼成全。他只是覺得把我和沈懷檐綁在一根繩上，比各自放著更好看，也更好用。
雪落在宮牆上，靜得像一層新糊的白紙。我耳邊反覆轉著常喜那句“十年前也有位老太監總這樣咳”。那話說得太巧，巧到像有人特意把一條路鋪到我腳下，還生怕我不走。
這宮裡最毒的不是刀，是好心指路。
我忽然開口：“今夜回府就立婚書。”
“嗯。”
他應得太快，倒叫我側目看了他一眼。
“你早想好了？”
“從陛下開口那一刻起，就沒得拖。”他道，“旨意明早就下，今日不立，明日便要亂。”
這人說話總像在點兵布陣，半點多餘的安慰也沒有，可偏偏是這樣，才叫人心裡踏實。我不願承認，便只冷笑一聲：“看來你比我更急著娶。”
“我急的是先把你的命拴住。”他語氣平得很，“別誤會。”
我腳下一頓。
風從兩道宮牆間灌過來，燈火一晃，他臉上神色卻沒半點玩笑。我盯著他看了片刻，嗤道：“沈統領這話若叫外人聽去，還以為你多情深義重。”
“外人聽不見。”他說。
我被他堵得一時無話，索性加快了步子。
到了宮門外，沈府的馬車早已候著。車帘厚，車轅上積了一層雪，韓峻立在旁邊，肩頭也白了。他看見我們，先抱拳行禮，再低聲道：“主子，照您的吩咐，外院值夜的人一個沒放。信匣、影壁、偏門都封了，誰也不許碰。”
沈懷檐點頭：“上車再說。”
我踩著腳凳正要上去，腳下一滑，還沒站穩，腰間已被一隻手托住。掌心隔著衣料也帶著寒氣，力道卻穩。我下意識要掙，沈懷檐已收了手，只道：“車板結冰。”
好像方才那一下只是順手扶一把，連半分曖昧都欠奉。
我垂眼進了車廂，心口卻莫名有些發燥，便冷冷道：“沈統領規矩學得真好，碰人之前還知道先找個由頭。”
外頭靜了靜，他才上車，在我對面坐下。
“你若摔了，明日聖旨一下，外頭先傳的不是恩愛，是我克妻。”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行，算你惜命。”
車簾放下，風雪聲頓時遠了些，只餘車輪碾雪的悶響。韓峻騎馬跟在車旁，隔著車壁回話：“灰燼翻過了，確實尚溫，不是白日留下的。像有人在我們發現夾層前不久，才試著燒過東西。”
我立刻抬眼。
“燒在哪兒？”
“外院西角小灶旁的銅盆裡。”韓峻道，“盆裡混了炭灰，看著尋常，若不是主子叫我細翻，便過去了。裡頭有幾片沒燒盡的紙邊，字跡全毀，只看得出是內庫熟紙。”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宮裡用的紙，跑到你府上燒。倒真不怕人多想。”
沈懷檐道：“說下去。”
“是。”韓峻壓低聲音，“西角小灶平日給外院值夜的熱水用，能靠近的人不少。今晚輪值的外院管事姓曹，親兵四人，另有兩個粗使婆子輪著添炭。小的都扣了。偏門守夜的是周誠，說戌初到亥正間只放過送菜的和倒泔水的，沒見外人。”
“沒見外人，不代表沒見自己人。”我淡淡道。
車外韓峻頓了頓，顯然聽明白了，忙應：“屬下明白。”
我掀開一角車簾，冷氣立刻撲進來。宮門已被甩在身後，長街上雪深，兩旁檐燈昏暗。我望著那一片白，道：“今夜名單先列出來。宮裡一條，府裡一條，兩邊對著查。若真有人接應，總有氣口對得上。”
沈懷檐看著我：“你說。”
我把車簾放下，開始一個個數。
“乾元殿裡，常喜算一個。他未必是那夜的人，但一定知道有人在拿十年前的事釣我。還有那個模仿咳聲的內侍，站在左側第三列，肩壓得太死，喉間一直忍著癢。這種人要麼心虛，要麼受制。”
“再有那個捧茶的小宮女，”我頓了頓，“顧清漪看她那一眼，不是提醒，是使喚。她與顧清漪之間，必有主僕控制鏈。若查她，未必能直接查到顧清漪，卻能摸到她在鳳儀宮安插手腳的法子。”
“還有小祿子。”沈懷檐接了我的話，“失冊最先經他手，又恰好出事。神武門小旗周成，放你出入時那套說辭也有問題。這兩人我會先扣。”
我抬了抬眉：“沈統領總算不是只會護短。”
“護短也分時候。”他道，“至於府裡，外院管事曹興、輪值親兵、偏門守夜的周誠，還有平日能碰信匣的人，全查。”
我聽著他說話時的氣息，平穩裡藏著一線冷硬，知道沈府信匣被人做了夾層，這一刀是正插在他面上。對禁軍統領而言，家門都能叫人摸透，等於甲胄上裂了縫。
我不由問：“信匣是多久前換的？”
“三月前。”他答，“舊匣受潮，曹興說工部舊識薦了匠人，便換了新的。”
“匠人呢？”
“已不在京中。半月前說回鄉奔喪，名帖也是假的。”
我笑了：“好。這便又多出一條。有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在三月前就把坑挖好了，等著今夜你我跳。”
他沒說話，只將手伸到車壁暗格裡，取出一方布包，放在我面前。
“殘頁和銅扣都在裡頭。”
我解開布包，車內小燈下，殘頁邊角焦黑，紙面被煙熏得發黃。我先前在乾元殿不便細看，如今借著燈火，終於把那幾行殘字重新捋了一遍。
奉器內侍改。
裴字偏旁簽押。
字跡殘缺得厲害，像被人故意燒斷了要緊處，只剩這麼幾根骨頭，偏偏最扎人。
我指尖在紙上輕輕一敲，低聲道：“你看出什麼沒有？”
“不是禮部能單獨做成的事。”他道。
“自然不是。”我把殘頁翻過來，“丁酉舊案若只是冬祭冊簿失察，當年不至於把我裴家牽進去。如今看來，問題根本不在祭典禮數，而在內廷名錄。”
我頓了頓，心口像有一塊冰慢慢沉下去。
“奉器內侍，管的是禮器出入。若‘改’字後頭接的是名錄、簿冊、或簽押，那便是有人在內廷這一層動過手。至於‘裴字偏旁簽押’……”我眯了眯眼，“像是在說，有人仿了裴家的簽名習慣，或故意把某個字寫得像裴家人手筆，拿來做成證據。”
沈懷檐的目光落在殘頁上，聲音低了幾分：“你父親的字，有什麼特徵？”
“左旁收得窄，右邊拖得長，寫裴字時，衣旁最後一點總喜往上挑半分。”我說著，忽然一頓，“先前那張信上的‘微’字，末筆也有個往回挑的收勢。”
他立刻抬眼看我。
車廂裡一時靜得只剩車輪聲。我聽見自己呼吸微亂，便強迫自己冷下來。
“不是同一回事。”我先開口，把那點不安壓住，“信上的手法更收，像有人學了幾分，又故意藏著。可若殘頁說的是‘裴字偏旁簽押’，那至少證明，拿裴家字跡做文章，不是今夜才開始。”
“十年前就有人在做。”沈懷檐道。
“對。”我盯著那紙，“而且做的人懂內廷流程，能碰奉器名錄，也知道怎麼把責任引到禮部和外臣身上。裴家只是被推出去頂鍋的那塊木板。”
我說得平淡，喉間卻發緊。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裴家冤，可想是一回事，當證據碎片真落到手上，又是另一回事。像是你被人按在水裡太久，忽然有人告訴你，當年不是天災，是有人親手把你頭往下壓。
沈懷檐忽然道：“今夜先別往深處想。”
我抬眼看他，冷笑：“沈統領這是怕我哭？”
“怕你亂。”他說，“亂了，就聽不準了。”
我靜了片刻，反倒笑了：“你倒比誰都懂怎麼惹人生氣。”
“有用就行。”
車馬到了沈府側門時，雪已積到腳踝。門一開，內院燈火都亮著，顯然早得了消息。曹興帶著人跪在廊下，頭都不敢抬。沈懷檐連看都沒多看，只吩咐：“韓峻，把人分開。外院與偏門各關一處，今夜誰敢串供，先打斷腿。”
曹興明顯一顫，聲音發抖地應是。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一溜跪地的人，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香。不是炭火，也不是府裡常用的松柏香，冷而乾淨，帶點微苦，正是鳳儀宮裡常熏的安息香。
那氣味一閃即逝，像從誰衣袖裡漏出來，又很快被雪氣沖散。
我眼神一沉，順著氣味掃過去，只看見最末那個低頭的小丫鬟，袖口沾了點新雪。外院粗使按理碰不到鳳儀宮的香，她身上的味道，來得太不乾淨。
我沒立刻發作，只記下她那張臉，轉頭道：“書房。”
沈懷檐帶我進了內書房。門一關，外頭風雪聲便只剩薄薄一層。屋裡炭火早燒起來，案上紙筆也備好了，像是他出宮前就知今晚一定要走到這一步。
我看著那張鋪平的素箋，忽然覺得荒唐。
旁人成親，紅燭合巹，至少要圖個喜慶；輪到我和他，卻是雪夜、疑案、殘頁、內鬼，外加一道皇帝的聖旨，把這樁婚約釘得比鐐銬還牢。
“寫吧。”我坐下，先拿起筆，“一年之期，自立約之夜起算。期間對外以夫妻相稱，同居同進退，不得當眾拆臺。”
“再加一條。”沈懷檐站在案旁，聲音沉穩，“遇急變，先護其名，再護其身。”
我筆尖一頓，抬頭看他：“名聲比命重？”
“對你是。”他道。
我怔了一瞬，隨即嗤笑：“沈統領倒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他看著我，“是你自己最在乎這個。”
我沒接話，只低頭把那句寫了下去。墨跡落在紙上，黑得分明。
“查案分工。”我道，“宮內由我主查，尚儀局、鳳儀宮、內侍省的人情與規矩，我熟。禁軍、宮門、沈府內外，由你主查。若需互借人手，不得隱瞞。”
“可。”他道。
“再有，任何人若以婚約之名逼問案情，對外口徑一律是夫婦私事，不涉公務。”
“可。”
“若一方遭疑，被迫自污以求自保，另一方不得擅自插手營救，以免雙雙折進去。”我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夠冷硬，便落筆更重了些，“止損為先。”
話音剛落，屋裡卻靜了。
我沒抬頭，也知道他在看我。那視線不燙，卻沉得像要把紙面看穿。
片刻後，他才開口，語氣比先前更低：“改了。”
“什麼？”
“這一條改了。”他道，“一方出事，另一方須盡力相救，不得以止損為由袖手。”
我抬眼，笑了：“沈懷檐，你當這是兒戲？宮裡吃人的時候，最忌兩個人一起往坑裡跳。”
“所以我說盡力，不是送死。”他盯著我，“但不能袖手。”
“你未免太講情分。”
“契約也是約。”他道，“白紙黑字，總要有點像人的地方。”
我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覺得喉間發堵。像被這一句輕輕戳中什麼，又不願承認，便冷聲道：“行。既然沈統領愛做聖人，我成全你。”
我提筆，把那條改了。
寫完後，紙上已密密列了十數條。最末我落下一句：一年期滿，婚約自解，彼此生死富貴，概不糾纏。
這一句寫得最穩，穩得連我自己都厭煩。
沈懷檐接過筆，在旁邊添了一行字。
若一方先生真意，須直言，不得以戲言相欺。
我看清那行字時，差點笑出聲。
“你有病？”我抬頭看他，“契約婚書，還防這個？”
“防你。”他說得面不改色，“你最擅長拿玩笑遮真話。”
我心口猛地一跳，立刻冷下臉：“沈統領未免太自信。”
“那便當我多此一舉。”
他語氣平平，像真只是在補一條公文。可我偏偏聽得出，他呼吸比方才沉了半分。這人明明也緊，卻裝得像一塊不動聲色的冰。
我盯了那行字片刻，終究沒劃掉，只道：“好。若你先發瘋，也得照辦。”
“可以。”
我們各自落款。我的“裴”字寫到衣旁最後一點時，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停，還是習慣性往上挑了半分。墨跡未乾，我忽然覺得可笑——十年前有人拿這一筆害我裴家，十年後我卻用同一筆，替自己簽下一紙婚書。
世事真會挑地方捅人。
沈懷檐按了印，又將婚書吹乾，一式兩份，分別收入信封。他做這些時手很穩，像收的不是婚書，是軍令。
收好後，他忽然道：“今晚你住東暖閣，離書房近。外頭我讓韓峻加兩層人。”
我挑眉：“這便開始同居了？”
“做戲做全。”他看我一眼，“明日旨意一到，外頭多少眼睛盯著。你若還回尚儀局住，只會給人話柄。”
“知道。”我站起身，將殘頁重新收好，“顧清漪那邊怕是已經睡不著了。她從前做你的合適人選做得那樣穩，如今聖旨一落，倒叫我這根眼中釘登堂入室，她若不添把火，便不是顧清漪。”
“她會動流言。”沈懷檐道。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她最會借別人的嘴殺人。可惜，我也最會聽。”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韓峻急促的一聲：“主子！”
沈懷檐轉身開門，韓峻立在雪裡，神色難得發緊，手裡捧著一片半焦的紙角。
“從外院那個粗使丫鬟袖袋裡抖出來的。”他低聲道，“她方才想吞，被攔下了。上頭雖只剩半行字，可屬下認得這印泥，是內侍省記檔用的朱。”
我接過紙角，借著廊下燈火一看，指尖頓時一冷。
那半行殘字只剩幾個模糊筆畫，卻偏偏能辨出其中兩字。
改名。
而字旁，還殘著半個極小的批註，像是匆匆寫下的——奉器。
雪夜裡，風一下比一下更急。我捏著那片紙，忽然明白過來，今夜被燒掉的，根本不只是什麼名錄殘頁。
有人在改名。
改的是內廷的人名，還是死人、活人，抑或當年被推出去頂罪的名字？
我抬頭與沈懷檐對視，從他眼底看見了同樣的冷意。
這一刀，終於不是朝著禮部，也不是朝著裴家。
它是從內廷名冊最深處，直接劈出來的。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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