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下午四點後下大的。

南港的天空像被誰用灰藍色的程式碼整段覆蓋，玻璃帷幕上的水痕一條條往下拉，像系統監控後台不斷下墜的留存曲線。程霓站在十八樓會議室裡，手裡的雷射筆沒有開，投影幕上卻已經滿是別人的意見。

「所以我再重申一次，這不是延後上線，是策略性調整節奏。」周既白坐在主位，語氣溫和得近乎體面，「市場窗口還在，我們只是要把資源用在更高杠杆的地方。」

程霓看著幕上那頁被改過三輪的簡報，安靜了兩秒，才開口。

「翻成白話，就是功能還沒做好，但你們已經對董事會承諾了季度成長，所以現在要我們用一個半成品去撐數字。」

會議室裡短暫地靜了一下。

品牌、業務、財務各自低頭看電腦，像誰也沒聽見。這家公司最昂貴的能力不是創新，是集體裝聾。

周既白卻笑了，像是很欣賞她的不留情面。「程總監，我一直喜歡你這種抓核心的能力。所以這件事才要你帶。你比誰都知道，現階段我們不需要完美產品，我們需要一個能講得動人的產品故事。」

程霓把筆放下，語氣平得像在念需求文件。「故事我可以寫，缺口也可以補。但我不替不可能的時程背書。推薦模型還沒通過壓測，個資風險評估也沒跑完，你現在推會員成長計畫，等於要演算法和產品一起拿命去填。」

她說完，視線終於落到會議桌斜對面的人身上。

江見川靠在椅背上，黑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面前的筆電開著監控介面，像根本沒把這場會議當成主戰場。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聽到「拿命去填」時，眉尾很輕地動了一下。

周既白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笑意更深。

「所以我今天才把兩位一起請來。程霓負責產品節奏，見川把技術風險收斂。我相信你們兩個合作，沒有什麼做不成。」

江見川這才抬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把人從客氣話裡剝出來的冷淡。

「周總，你說的是合作，還是互相擔保？」

財務長咳了一聲，像被咖啡嗆到。

周既白依舊不急不慢。「怎麼說？」

江見川看著投影幕上的時程表，像在看一張設計精緻的事故預告。「這版排程裡，演算法部門要在兩週內交付新推薦權重、偏誤校正、冷啟動方案，還要配合產品做三輪 A/B test。前提是資料標記品質不能出問題，前端串接不能再像上次一樣把事件埋點埋成裝飾品。你如果問我能不能做，可以。拿掉睡眠、拿掉週末、拿掉人類尊嚴，理論上都可以。」

會議室裡有人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又立刻憋回去。

江見川語氣沒變，甚至稱得上平穩。「但如果你要我保證結果，那不叫管理，那叫許願。」

程霓垂眼，看著桌上的會議記錄本，指尖輕輕敲了一下。她太熟悉他這種說話方式了，毒，準，而且一句就能把場面弄到尷尬得很誠實。少年時他替她擋老師、擋同學、擋那些莫名其妙的規矩時，也是這樣。只是那時候，她站在他這一邊。

現在不是了。至少表面上不是。

周既白沉默兩秒，忽然笑出聲。「很好。我就喜歡把困難講清楚的人。那這樣，風險清單今晚八點前給我，明天一早我帶去跟 CEO 對。至於上線節奏，先照既定目標走。程霓，你補一版對外說法。見川，你這邊把技術需求優先級再切細一點，必要的資源我批。」

會議散掉時，窗外的雨已經把整個園區沖成一片模糊的銀灰色。

大家抱著電腦匆匆往外走，嘴上說著「同步一下」、「晚點對齊」、「我再 ping 你」，像一群在洪水邊緣背誦咒語的人。程霓收起筆電，剛走出會議室，許棠就從走廊另一頭晃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眼神倒是亮得很。

「活著出來了？」許棠看她一眼，又朝會議室裡瞟，「周既白今天又拿你們兩個當雙核引擎畫餅？」

「不是畫餅，」程霓淡淡地說，「是畫遺照。」

許棠噗地笑了。「那江見川剛才那句『拿掉人類尊嚴』是說給周既白聽，還是說給你聽？」

程霓把手機塞回包裡，沒接這句。「品牌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話術準備好了，包裝也準備好了，連危機聲明模板我都先寫完一版了。」許棠和她並肩走向電梯，語氣懶洋洋的，「這年頭做品牌，最大的專業能力就是替還沒發生的事故預先寫悼詞。」

電梯門開，裡頭站了幾個隔壁部門的人，見到程霓都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她進去，按了一樓。江見川慢一步進來，站在最角落，身上還帶著剛從冷氣房走出來的淡淡寒意。

狹小空間裡誰都沒說話，只有手機震動聲此起彼落。

到了十樓，人散掉一半。許棠看了看兩人，忽然若無其事地問：「你們今晚誰比較晚回家？」

程霓眉心一跳。

江見川掀眼看了許棠一眼，像在衡量她到底知道多少。

許棠笑得很無辜。「幹嘛這樣看我？我只是想說你們兩個最近看起來都很缺睡眠，建議家裡冰箱至少要有點人類可以吃的東西。」

電梯裡剩下的同事識趣地低頭裝死。

程霓冷聲道：「許棠。」

「好，我閉嘴。」許棠立刻抬手投降，嘴角卻還是彎著，「不過說真的，你們同居這件事如果拍成職場觀察實境秀，我願意自費投廣告。」

電梯剛到一樓，門一開，許棠就踩著笑意先溜了。留下程霓和江見川在大廳裡，隔著人流與雨幕，站成一種過於熟悉又過於尷尬的距離。

這場同居是兩週前開始的。

她原本租的公寓因為房東兒子臨時回國，違約金補得很爽快，卻只給她十天搬走。她連著熬了兩個版本上線，又卡在新事業群整併，根本沒時間看房。許棠熱心替她找資源，最後丟來一個南港合租案，說屋主急租、地點近、裝潢新、租客單純。

程霓拖著行李箱去的那晚，門一打開，就看見江見川站在客廳，手裡拿著一杯沒泡開的即溶黑咖啡，表情比她更像見鬼。

後來才知道，許棠把兩邊都介紹了，卻忘了核對名字。更準確地說，她大概不是忘，是太想看熱鬧。

兩人當晚在門口對視了整整半分鐘，最後是屋主阿姨在電話裡熱情宣布「訂金都收了你們年輕人互相體諒一下」，把退路徹底堵死。於是他們一個住主臥，一個住次臥，共用客廳、廚房、浴室，像在玩一場成年人版本的災難生存遊戲。

「你先走吧。」程霓開口，望著外頭的暴雨，「我還要回樓上拿文件。」

江見川沒動，只淡淡說：「你車停地下二樓，這種雨回去拿了也一樣淋。」

程霓側過臉看他。「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了？」

「沒管。」他語氣平得欠揍，「只是提醒你，感冒了也不算工傷。」

她盯了他兩秒，懶得吵，轉身就往閘門走。江見川在身後跟上來，步伐不急不慢。兩人撐著各自的傘走進雨裡，像公司裡每一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共事同仁。可偏偏不是。

南港傍晚的車流在雨中堵得像一條發亮的長蛇。商辦大樓下聚著等車的人，外送員、工程師、剛開完檢討會的主管，全都頂著一張被 KPI 漂白過的臉。便利商店門口貼著徵才海報，隔壁大樓則在悄悄裁員。這一帶永遠這樣，一邊承諾未來，一邊回收人。

程霓開車回到住處時已經快八點。電梯門開，她一邊回訊息，一邊用肩膀頂開門，玄關卻先聞到一股不屬於外食的味道。

她抬頭，看見餐桌上放著兩碗麵。很簡單，青菜、蛋、幾片肉，湯還冒著熱氣。

江見川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平板，像只是順手完成一件低優先級任務。「你再晚五分鐘就糊了。」

程霓把包放下，脫鞋的動作停了一下。「你做的？」

「不然是系統自動生成的。」

這人連好意都說得像在損人。她走到餐桌邊坐下，看著那碗麵，胸口卻有一瞬很不合時宜地發緊。很多年前，她熬夜寫競賽企劃，他替她煮過一模一樣的清湯麵。那時他們還窮，冰箱裡總是只剩最便宜的青菜和蛋，卻能在半夜吃得像某種祕密慶典。

「資料我看過了。」江見川在她對面坐下，沒看她，「周既白要的不是上線，是一個出了事能切責任的結構。」

程霓拿起筷子，語氣恢復公事公辦。「我知道。」

「你知道還接？」

「不接，讓別人接？」她抬眼，「現在新事業群剛整併，他故意把產品和演算法綁在一起，就是要看誰先出錯。這時候退，等於把刀把遞出去。」

江見川嗯了一聲，像是認同，也像只是陳述。「所以你準備硬扛。」

「你不也是？」

他終於看她，眼神很深，卻沒有什麼情緒外露。「我扛技術，是因為那本來就該我扛。你不一樣，你連不該你背的都會一起背。」

程霓筷子一頓，隨即垂眼喝了口湯。「少替我做人格分析。你先管好你們部門上次那個埋點事故。」

「那事故是前端 SDK 版本沒對齊，鍋不在我這。」

「可最後站上去挨罵的是我。」

「你站上去，是因為你搶著先說『先算產品的責任』。」江見川語氣還是平的，卻像把她那天會議上的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程霓，你不是喜歡擔責，你是怕有人比你更早被推出去。」

她抬頭，視線撞上他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還在下雨，水聲拍在玻璃上，像某種漫長的背景噪音。她想說你憑什麼懂，卻又知道他確實懂。這世上如果有誰見過她最早學會逞強的樣子，那個人就是江見川。

少年時她家裡總在吵。她把能贏的事都做到最好，考第一、拿獎、把所有情緒折成紙片收起來，以為這樣就能讓生活聽話一點。江見川是在那時闖進來的，總懶洋洋靠著教室後門，替她把被風翻亂的考卷壓住，也替她把那些沒說出口的難堪接過去。

他們曾經那麼熟，熟到不必解釋。

也正因如此，後來那場分開，才像刀子不是從外頭捅進來，而是從最知道你心臟在哪的人手裡落下。

程霓先移開眼，低聲說：「吃麵吧，等一下還有會。」

「嗯。」

兩人沒再提舊事。這種默契很像傷口結痂後學會的規則，碰得到，但不撕開。

飯後程霓進書房開跨部門會，江見川坐在客廳改風險清單。這間租屋不大，隔音普通，於是公事聲音彼此都聽得見。

「不，我不是要夢想，我要確定數字。」
「品牌話術先不要寫成顛覆式創新，先寫測試性功能。」
「你們如果連事件定義都沒對齊，明天別來跟我談轉化率。」

那是程霓的聲音，冷、穩、快，像一把刀沿著問題最薄的地方切進去。

另一邊江見川對著耳機說：「不是模型不給力，是你資料餵垃圾，神仙來也算不準。」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討論情懷，我在討論 recall rate。」
「今晚把標記規則重寫，寫不完就別睡，反正上線後大家一起不用睡。」

十點半，許棠在三人小群裡丟了一張圖，是一杯酒和一行字：恭喜兩位科技業苦命鴛鴦，今晚誰先崩潰誰請客。

程霓回了個句號。

江見川回：你很閒？

許棠秒回：我在外面喝酒，但靈魂與你們同在。順便提醒，周既白今天晚上的行程不乾淨。

程霓指尖停住，直接私訊她：什麼意思？

許棠很快回來一張模糊照片。地點像是某家飯店酒吧，照片裡周既白正和一個男人碰杯。那人側臉不清楚，但程霓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顧嶼。

前產品策略負責人，半年前才從公司離職，走之前和她為了資源切分鬧得很難看。更麻煩的是，他也是她大學畢業後短暫交往過的人。那段關係不算深，收尾卻極差，因為顧嶼最擅長的事，就是把合作和感情都當成籌碼。

許棠又補一句：如果我沒猜錯，他可能要回來。

程霓盯著照片，眼神慢慢冷下去。

客廳那頭，江見川像是察覺到她這邊突然安靜，抬頭看了她一眼。程霓沒說話，只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打開筆電，語氣比剛才更淡。

「好，剛剛那個版本推翻。明天所有對外口徑先凍結，沒有我確認，誰都不要往外放。」

會議結束已經接近十二點。

她揉了揉眉心，走出書房時，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江見川還沒睡，正坐在沙發上看平板。雨停了，窗外是南港凌晨稀薄的光，捷運高架遠遠亮著，像一條懸在夜色裡的訊號帶。

「你還不睡？」她問。

「等檔案跑完。」他看了她一眼，「你臉色很差。」

「正常工時內活著，對這行已經算奢侈。」

江見川把平板放下，視線落到她手裡的手機。「許棠傳什麼？」

程霓原本想說沒什麼，話到嘴邊卻停住。她忽然有點累，累到懶得再把每件事都自己咽下去。於是她把照片丟給他。

江見川看完，臉色沒變，眼底卻沉了一層。「顧嶼。」

「你還記得他。」

「記得。」他把手機還給她，語氣冷得像冰水，「會把別人的成果包裝成自己戰略視野的人，不太容易忘。」

程霓扯了下嘴角。「你評價倒是一如既往地刻薄。」

「我還有更刻薄的版本，你要聽嗎？」

她本來應該回一句不用，可看著他，忽然竟有些想笑。很淡，很短，像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鬆了一毫米。

江見川看著她那一瞬間的表情，目光停了停，隨後低聲說：「如果顧嶼真的回來，周既白這局就不只是逼上線。他是在重排站位。」

「我知道。」程霓靠著餐桌，聲音也低下來，「而且多半是想讓我和你先打起來。產品出事，鍋可以甩給演算法；數據不好，鍋又能回來砸產品。最後他再帶顧嶼進來接盤，名正言順。」

江見川嗯了一聲。「終於說到重點。」

「你少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

「我本來就知道。」他抬眼看她，「我不知道的是，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程霓沉默片刻，望向窗外。雨後的園區格外安靜，像那些白天說不完的黑話、野心和試算表，全都暫時被夜色按了靜音。可她知道，明天一亮，一切又會重新啟動。

她慢慢開口：「先把產品做出來，至少做成一個誰都不能隨便抹掉價值的樣子。然後查清楚周既白在動哪些人，還有顧嶼到底是回來幹什麼。」

江見川看著她，半晌後說：「行。」

她抬眉。「就這樣？」

「不然呢，寫血書支持你？」他站起身，把桌上的空杯子拿去水槽，背對著她時聲音卻放得很低，「程霓，你要查，我幫你查。你要扛，我幫你把技術那邊先穩住。但有一件事你最好先記住。」

她看著他的背影。「什麼？」

他轉過身，客廳的燈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樑，讓那張向來顯得冷淡的臉多了一點難得的清晰。

「這次如果真有人要拿你開刀，」他說，「我不會像以前那樣站在原地。」

程霓呼吸一滯。

以前。

這兩個字像有人忽然把塵封的抽屜拉開，裡面那些沒處理完的舊信、爭吵、誤會，和她以為已經燒掉的情緒，一下子都露出邊角。她想追問，想問他說的是哪一次，想問當年他為什麼一聲不響就走，想問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之後她花了多久才學會當作不在意。

可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台北市內線。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頭就傳來一個久違到讓人反胃的男聲。

「程霓，好久不見。」顧嶼笑了一下，語氣熟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聽說你最近很忙。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談一筆，對你很有利的合作。」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冰箱運轉的聲音。

江見川站在兩步之外，視線沉沉落在她臉上，像不用聽擴音，也知道電話那端是誰。

程霓握著手機，眼底最後一點疲憊被徹底壓下去，只剩冷意一寸寸浮上來。

她看著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淡淡開口。

「顧嶼，你最好真的知道自己在跟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