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程霓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出聲。

電話那頭的顧嶼像是很熟悉她沉默的方式，笑意反而更明顯了一點。「別這麼大敵意。我說了，是對你有利的合作。」

程霓目光一垂，指腹在側鍵上輕輕一按，錄音程式無聲啟動。她聲音仍舊很淡，像只是在夜裡處理一封不值得生氣的垃圾郵件。

「你先說說看，你憑什麼覺得你開的口，我會有興趣。」

顧嶼也不繞太久。「因為現在公司裡真正懂那個會員成長計畫的人不多，而你是少數之一。更重要的是，周既白現在需要一個能把產品講成戰略故事的人，我也需要一個不會拖我後腿的產品負責人。」

江見川站在兩步外，沒動，眼神卻冷得幾乎能把空氣壓出裂縫。

程霓靠著餐桌邊緣，慢慢道：「所以你真的要回來。」

「回不回來，不是重點。」顧嶼說，「重點是接下來這個局怎麼站。你現在的位置看起來漂亮，其實最危險。產品一旦上線出問題，你是第一責任人；數據不好，演算法可以說是執行條件不足；業務賣不動，品牌可以說是市場環境差。最後只有產品，既要背進度，又要背結果。」

這些話說得不算錯，甚至準得讓人厭煩。

程霓的語氣沒起伏。「你半夜打給我，就是為了做職涯諮詢？」

「我是來給你選項。」顧嶼頓了頓，像是很享受自己手上握著資訊優勢的感覺，「我這次不是空手回來。我手上有外部流量合作，有新的商務包裝，也有董事會願意買單的增長敘事。只要你願意跟我站一邊，接下來不管組織怎麼洗牌，你都不會是被丟出去的那個。」

程霓眼底浮起一點極冷的笑意。「聽起來很感人。那代價呢？」

「別說得這麼難聽。」顧嶼輕聲道，「只是要你在幾個關鍵會議上，口徑跟我一致。包括會員方案的優先級、對外版本的包裝，還有……對某些技術風險的表述方式。」

說到這裡，江見川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程霓抬眼，看見他站在暖黃落地燈邊，臉色比窗外剛停的雨夜還冷。她收回視線，聲音卻更平了。

「你說清楚一點。你要我怎麼表述？」

顧嶼在那頭笑了。「程霓，你還是一樣。談條件前一定要把每個字釘死。」

「因為有人專挑模糊地帶做文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像是他也聽出她在罵誰，卻不打算計較。「簡單來說，董事會想要的是成長想像，CEO要的是季度數字，周既白要的是組織控制權。這種時候誰先把話說滿，誰就先死。你只要別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風險都攤到檯面上，自然有人會替你把路鋪好。」

程霓的手指微微收緊。

以前。

顧嶼顯然知道她會對這個詞有反應，語氣柔了一點，卻柔得令人作嘔。「你很聰明，何必總做那個最先說真話的人？在這種公司，真話不是能力，是自殺。」

「所以你的合作，」程霓說，「就是要我閉嘴，讓你們把半成品包裝成勝利路徑，再找時間決定誰來背事故。」

「妳可以說得這麼直接。」顧嶼不否認，「但如果你跟我一起，至少那個人不會是你。」

江見川忽然往前一步。

只是一步，地板上幾乎沒聲音。程霓卻感覺到他身上的冷意整個逼近。她沒轉頭，只聽見他低低開口，像是刻意讓話筒也收得到。

「問他，誰給他的你的私人號碼。」

顧嶼果然聽見了，笑了一聲。「見川也在？那就更好辦了。」

程霓眼神一沉。「你還沒回答。」

「一個號碼而已，妳在這行待這麼久，不會真以為這種資訊有多難拿。」顧嶼漫不經心地說，「不過如果妳硬要追，我只能說，至少不是我偷的。有人比我更希望我們談一談。」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裡的空氣像被無形地拉緊。

周既白。

或者不是他親自給的，但一定有人默許。

程霓語調依舊冷靜。「所以你跟周既白談妥了什麼？」

「談妥？」顧嶼笑了，「妳還是太把他當中心人物。周既白很會做局，但真正想換牌桌的人，不只他一個。這麼說吧，我會不會回去，不完全由他決定；但如果我回去，他會很樂意看妳和江見川先互相咬一輪。」

江見川淡淡道：「你配當牌嗎？」

顧嶼在那頭靜了半拍，語氣也冷了一點。「至少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往上桌走，不像有些人，只會守著技術潔癖當道德高地。」

「總比靠撿別人的成果往上爬好。」

「兩位還是這麼默契，」顧嶼笑回來，卻多了刺，「難怪周既白覺得你們遲早得拆開。」

程霓聽到這裡，反而更平靜了。她已經拿到她要的幾個關鍵詞：董事會、對外口徑、風險表述、周既白樂見內鬥。這通電話的價值，正在超過它本身的噁心程度。

她不再陪他兜圈子。「時間，地點。」

顧嶼似乎有些意外她這麼乾脆。「明天早上八點半，園區外那家新開的咖啡廳，靠窗的位置。我只給妳二十分鐘，之後妳不是要去 CEO 對焦會？」

他知道得很細。

細到像連行事曆都有人替他看過。

程霓淡淡道：「你消息倒是靈通。」

「我說過，我這次不是空手。」顧嶼停了一下，語氣壓低，「程霓，妳可以討厭我，但別錯過站隊的時機。這家公司不獎勵誠實，只獎勵站對邊的人。」

她沒再多說，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客廳終於只剩冰箱低微的運轉聲。

窗外路面還濕著，映著樓下路燈，像有人把整個南港的夜晚都鋪成一張冷亮的警示圖。程霓盯著熄掉的螢幕兩秒，才把錄音檔存檔，順手備份到雲端。

江見川看著她的一連串動作，開口時聲音很低。「你要去？」

「當然要去。」程霓把手機放下，「半夜自己送上門的證詞，不收太可惜。」

「他不是來送證詞，是來試探你底線。」江見川盯著她，「而且他知道太多了。CEO 對焦會、你的私人號碼、你現在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人。這些資訊不是他猜的，是有人餵給他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一個人去見他？」

她抬眼，眼神很靜。「不然呢，帶法務？」

江見川沒笑。他看著她，那股壓著的火氣不只來自顧嶼，還來自某種更久、更深、他自己也不打算講清楚的東西。「程霓，他現在回來不是為了合作，是來挑你。你一旦跟他私下接觸，之後任何版本都可以被改寫。」

「所以我才更要去。」程霓說，「不去，他就繼續躲在電話和飯局後面放話；去了，至少我知道他手上到底握著什麼。」

江見川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跟你去。」

「你去幹嘛，坐隔壁桌扮成路人？」

「我可以。」

程霓看著他，差點真被這句話逗出一點笑，可那笑意只在眼底閃了一下又沉下去。「你明天早上九點前要把風險清單最後一版給我，十點的對焦會你也得在。現在不是演青春片尾聲，沒空讓你在咖啡廳外面演保鏢。」

「我也沒興趣演。」江見川語氣硬得發冷，「但你別把顧嶼當普通的職場對手。他最會的就是把你說過的話，改寫成他有利的版本。」

程霓安靜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因為我見過一次。」

這句話一出來，兩人之間像有什麼東西同時一沉。

不是顧嶼。

是更早以前的某個節點，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立刻在夜裡發出鈍痛。江見川的神色微微一滯，像聽懂了她話裡那點不肯明說的舊傷。可程霓沒有往下說，她只是伸手拿過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把情緒也一併壓回去。

「錄音我存了，明天見面我也會開著。」她說，「你如果真想幫忙，就把今天我們討論過的風險清單補到最完整。不是給周既白看的，是給未來甩鍋時留屍檢報告。」

江見川看著她，過了幾秒，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她正要轉身回書房，又聽見他開口。

「剛才那句話，」他說，「你說你見過一次。是在說顧嶼，還是在說我？」

程霓腳步停住。

落地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餐桌和地板邊緣，像一種不肯乾脆分開的證據。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玻璃窗裡模糊的自己。

「現在問這個，太貴了。」她說。

江見川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最後只吐出一句很輕的「行」。

那一夜剩下的幾個小時，誰都沒真正睡熟。

程霓回房後先把錄音檔轉成文字，又把顧嶼提過的幾個關鍵句截出時間點，另外開了一份備忘。她做這些事時手很穩，腦子卻一直清醒得過分。她太知道這一類局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有人正面跟你開戰，而在於所有人都先假裝是在為公司好。

成長想像、資源整併、跨部門對齊、敘事升級。

每個詞都體面，合起來卻是一套完整的甩鍋流程。

凌晨快三點，她推門出去倒水，發現客廳燈還亮著一小圈。江見川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筆電放在茶几邊，螢幕上是她熟悉的風險表格和一堆監控數據。他大概洗過臉，額前頭髮微濕，黑襯衫領口鬆開一點，看起來比平常更倦，卻還是撐得筆直。

他聽見聲音，抬頭看她一眼。「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

「被你壓榨成習慣了。」

程霓走過去，把水杯放在茶几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螢幕。風險清單已經從原本的十幾條，長成一份近乎殘酷的事故預演，從推薦模型偏誤、事件埋點缺漏、資料標記品質，到會員權益說明可能踩到的法規模糊區，全被他一條條攤開，後面還附了可能影響指標與緩解條件。

她看了幾秒，問：「你這是在寫風險清單，還是在寫遺書？」

「遺書至少死了就不用改版本。」江見川把一段備註補完，「這個還得留給高層裝沒看到。」

程霓沒說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兩個人還在學校做競賽專題，他也是這樣，明明嘴上刻薄得像誰都不值得他多花一分鐘，真做起事來卻把所有最髒最累的洞都先堵好。那時候她以為這種默契會很久，久到足夠讓人不用提防分開。結果後來她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做得夠穩，就真的不會塌。

江見川沒抬頭，像是能感覺到她停得太久，忽然開口。「顧嶼明天如果提到董事會，你先別接太深。」

「我知道。」

「他如果丟出什麼書面資料，別當場收原件，拍照就好。」

「嗯。」

「還有，」他終於抬眼，「如果他提到以前的事，你別讓他帶著走。」

程霓看著他，半晌才道：「你對我的情緒管理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沒有。」江見川說，「我只是對顧嶼的人品沒有誤解。」

她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淡。「這句倒是中肯。」

江見川也沒有接著挖苦，只是把筆電轉過去一點。「你看這版。最後一欄我加了責任歸屬建議，不是給他們分工，是防他們事後改口。」

程霓靠近看，肩膀幾乎碰到他。那一瞬間兩人都停了一下，近得有點不合時宜，卻沒人退開。客廳裡很安靜，只有螢幕的冷光落在他們手背上。

她看完後說：「這版可以。明天我會把它掛進正式會議紀錄附件，抄 CEO 和法遵。」

江見川嗯了一聲。「這樣周既白就算想裝死，也得先踩過紙本證據。」

程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江見川。」

「怎樣？」

「從現在開始，」她說，「我們不要再各自猜對方在想什麼了。」

他手指停在鍵盤上。

程霓的語氣依然平，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句真正的邀請，或者盟約。「公司那邊，資訊共享。有人來挑，就一起接。有人想拆，就先把他的手找出來。你不用替我做決定，但也別再站在外面看。」

江見川盯著她，眼底那些原本壓著的東西，像終於有了一點裂口。他沒立刻回答，過了好幾秒，才低聲道：「你確定要跟我綁同一條船？」

「我連房租都跟你分了，現在問這個太晚了。」

這句話說得太像她，冷裡帶刺，卻偏偏把氣氛撬鬆了一點。

江見川嘴角極輕地動了動，像差點笑，又被他自己按回去。「行。那就正式一點。」

他把筆電闔上一半，伸出手。

「程總監，技術部門申請加入你的求生專案。」

程霓看著那隻手，短暫地怔了一下。

很多年前，少年時期的江見川也這樣對她伸過手。那時他們剛做完第一次在校外拿獎的專題，從教室一路跑到操場後面，他笑得很少見，說以後一起做更大的東西。她那時以為「一起」這兩個字很簡單，原來不是。

如今這隻手又在她眼前，骨節分明，穩得幾乎像一種遲來的補償。

程霓垂下眼，伸手握住。

「申請通過。」她說。

他的掌心是溫的。

第二天一早，南港的天色還沒完全亮開，園區周圍就已經開始恢復那種屬於科技業的機械秩序。通勤的人流、便利商店的咖啡香、玻璃大樓裡提前亮起的會議室，所有人都像在趕一場沒有終點的版本更新。

八點二十，程霓走進咖啡廳。

她穿了件剪裁乾淨的深灰西裝外套，頭髮簡單束起，神情平靜得看不出昨晚只睡了不到三小時。靠窗的位置上，顧嶼已經到了，面前放著一台平板和一杯黑咖啡。他看起來比半年前更像一個成熟的操盤者，西裝、手錶、笑容，沒有一樣不是精心配置過的可信任感。

可程霓太清楚，某些人最貴的包裝，通常是為了掩蓋最便宜的底色。

她坐下，連招呼都省了。「二十分鐘，開始吧。」

顧嶼笑了笑，把平板轉向她。「這是我帶來的第一份誠意。」

畫面上是一頁組織調整草案。

程霓視線掃過去，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草案裡，會員成長計畫被升級為事業群級重點項目，產品、演算法、商務與品牌將被併入一個新的增長專案辦公室。而專案負責人那一欄，寫的不是周既白。

是顧嶼。

至於產品風險承接與上線品質最終責任人，下面單獨列了一條備註。

程霓。

她抬起眼，顧嶼正看著她，笑得很有耐心。

「我說了，妳的位置現在很危險。」他輕聲道，「不過只要妳夠聰明，危險也可以變成籌碼。」

窗外捷運正好駛過，金屬摩擦聲短促劃開早晨的空氣。

而與此同時，公司十八樓的會議室裡，周既白也把一份新的晨會議程推到了眾人面前，語氣溫和得體。

「今天 CEO 對焦會前，我們先確認一下責任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