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在公司，而且不只你們事業群。

那句話落下來後，大廳裡像被誰瞬間抽走了聲音。

冷氣的風仍舊從天花板出風口灌下來，吹得影印紙邊角微微發顫。警員手上的筆停了一下，張律師抬眼，連剛才還縮著肩的林維哲都忘了調整表情。只有桌面那支剛被封存標記的手機還殘留著通話結束後的黑屏，像一扇已經來不及關上的門。

程霓先開口。

“主資料在哪一層？”

她問得太快，也太平，蘇蔓幾乎下意識想用那套模糊說法往後退：“我不知道精確伺服器位置，我不是IT，也沒碰過底層——”

“我沒問妳機房地板鋪什麼顏色。”程霓看著她，“我問的是系統層。內網表單？共享雲盤？採購的外部平台？還是掛在某個風險專案底下的資料倉？”

蘇蔓呼吸亂了一瞬。

江見川在旁邊接得更直接。“如果妳要說不知道，那就至少回答妳平常從哪裡看。網址、入口名稱、權限申請流程，隨便一個都行。別浪費大家時間。”

那句別浪費大家時間，像刀背一樣平平壓上去，卻比吼人更讓人窒息。

蘇蔓嘴唇動了動，終於低聲道：“不是共享雲盤。是內網一個風控儀表板，專案代碼掛在STR-OPS下面，但正式名稱不叫這個。”

張律師立刻問：“叫什麼？”

“ERS。”蘇蔓說，“Enterprise Resilience Scoring。”

大廳裡沒人說話。

這名字漂亮得像一頁可以拿去董事會過稿的簡報，漂亮到噁心。

許棠以前說過，科技公司最擅長的事之一，就是把人做的髒事包進英文縮寫，像這樣連責任都能一起壓縮掉。

江見川冷笑了一聲，很輕。“韌性評分。翻譯成人話，就是先替每個人標好哪裡最容易斷。”

程霓的胃又翻了一下，但這次沒有讓那股噁心停在身體裡。她只問：“誰有權限？”

“策略辦公室核心名單、部分法務、事業群副總級以上。”蘇蔓說到這裡，聲音變得更乾，“顧問端是透過鏡像報表看，不是全開放。顧嶼有看過聚合版，細項是不是都能看，我不確定。”

“聚合版。”程霓重複那三個字，唇角扯出一點極冷的弧度，“所以你們先把真人拆成欄位，再說服自己這只是一種組織觀測。”

張律師已經低頭飛快記錄，抬頭時目光銳得像釘子。“資料更新頻率？”

“週更。”蘇蔓說，“有些欄位是月更。事故期會加密更新。”

“事故期”兩個字一出來，程霓與江見川幾乎同時看向她。

江見川聲音更淡了。“哪些事故期？”

蘇蔓像知道這句話一旦出口就再也退不回去，喉嚨明顯收緊。“包括去年第四季企業端客訴升高的那次，還有……今年三月推薦系統錯推事件之後。”

程霓眼底猛地一冷。

三月那場事故，原本被定義成模型灰度配置失誤，產品、演算法、營運三方都被拉去開了連續三天的檢討會。她那時就覺得不對，因為被追著問責的人名單和真正在核心流程上有決策權的人，根本不是同一批。可最後事故報告寫得漂亮，責任切得精準，像有人早就在公司內部把“哪幾個位置適合承壓”算過一遍。

現在她知道了。

不是像。

是真的算過。

“第一批名單用在哪次事故？”她問。

這次不是蘇蔓回答。

是那個年輕管理員。

他抱著一疊剛被警員接手的影印件，聲音發虛，卻像終於意識到如果現在還不說，之後輪到自己連說的機會都沒有。“最早那批不是這個月才來的。去年底就有一份，比現在簡單，只標主管住址、家庭狀況和聯繫窗口。林組長說是企業合作升級，要提高緊急處理效率。後來……後來今年三月又補過一次，欄位變多，備註也更細。”

林維哲猛地轉頭，聲音一下拔高：“你不要亂講，你看得懂什麼叫專案需求嗎？”

年輕管理員被他吼得一縮，警員立刻出聲：“你閉嘴。現在是我們在問。”

林維哲臉色白了白，終於不敢再插。

張律師追著問年輕管理員：“這些資料是誰送來的？”

“有時是紙本，有時是公司人員過來列印。”他想了想，“最早幾次是蘇小姐。後來有個男的來過兩次，戴眼鏡，很高，說話很客氣，但每次都只找林組長，名字我沒看到。”

顧嶼。

這名字幾乎同時浮在幾個人心裡。

蘇蔓沒有否認，只是閉了閉眼，像默認。

警員那邊已經開始做設備封存。桌機螢幕被逐項拍照，列印佇列截圖存證，主管帳號登入紀錄也被要求匯出。另一名警員正和張律師確認蘇蔓手機的暫時保全程序。整個過程高效、冷硬，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人更清楚事情已經從公司內鬥跨進另一個層級。

就在這時，程霓的手機震了一下。

許棠：公司內網剛開始抽風。兩個共享專案頁面權限被改，法務群組有人在找“資料保存義務”的範本。你們是不是把哪尊佛像踹裂了？

下一則幾乎立刻進來。

還有，IT基礎架構那邊有人收到臨時工單，要求凍結ERS相關存取紀錄對外同步。工單簽核人不是周既白，是法務長辦公室。

程霓看完，把手機直接遞給江見川和張律師。

江見川掃過兩眼，聲音沒變，眼神卻沉了下去。“不是凍結，是先把能看到紀錄的人關起來。等於正式告訴我們，他們開始擦指紋了。”

張律師立刻道：“我們要發存證和保全通知，但光靠通知不夠。他們內部如果現在啟動權限重整，很多紀錄會先被藏進法律保密主張裡。”

程霓已經在腦子裡排路徑。“回公司。”

“妳回。”江見川看向她，“我留一半。”

她皺了一下眉。

江見川像知道她要說什麼，先一步把話堵回去。“別演團隊精神了。現場設備封存、物業端口供、列印紀錄，我比妳更適合盯。妳去公司，把還沒被鎖死的人先拉出來。”

“你怎麼確定我進得去？”程霓問。

“妳是產品總監，不是外送員。”江見川說，“而且他們現在最怕的是妳當場翻桌，不是怕妳刷卡進辦公區。”

那句話太江見川，刻薄得剛好，卻把判斷說得非常準。

程霓沉默一秒，點頭。“行。那我去公司，你盯現場保全，順便把這裡能挖的名單來源都挖出來。”

“還有一件事。”張律師插進來，“你們不能只靠自己部門。既然跨事業群，最好立刻通知幾個在名單上、又有自保能力的人。財務、法務、營運至少各一個，讓這件事從個案變共同行動。人一多，他們就沒那麼好悶掉。”

程霓目光一轉，落在那疊影印件最上面的名字上。

財務副理，周靖安。

她認識，不熟，但知道這人一向謹慎，最討厭被當成報表上的數字。

法務經理，沈若衡。

更關鍵。只要他願意站到保存證據那邊，法務長辦公室想直接用程序蓋過去，就沒那麼容易。

她迅速在腦中排定順序，正要拿手機，蘇蔓忽然開口：“你們現在聯絡公司的人，不一定有用。”

程霓看向她。

蘇蔓像被這一眼逼得沒辦法，只能繼續說下去：“ERS不是單純名單，它有一個風險標籤層。不同事故、不同專案期，會把人分成可保留、可觀察、可轉移和高波動四類。你們如果現在直接通知錯的人，很可能那個人本來就在執行層。”

江見川嗤了一聲。“聽起來跟養雞場分級差不多。”

蘇蔓白著臉，沒反駁。

程霓卻抓到了更重要的地方。“高波動是什麼意思？”

蘇蔓抿了抿唇。“意思是……一旦出事，容易失控、容易對外、也容易拖累團隊穩定的人。通常會優先被隔離資訊。”

“可轉移呢？”

“可以承接事故責任，但不至於造成組織外溢風險。”

大廳裡有一瞬極短的靜。

程霓忽然笑了，笑意淡得近乎殘忍。“原來如此。不是找最該負責的人，是找最適合負責的人。”

蘇蔓沒再說話。

這一句比剛才所有英文縮寫都更接近真相。所謂風險管理，說穿了，不過是把誰值得保、誰可以丟，提前做成表。

江見川的手機也震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直接把畫面給程霓看。

是公司內部系統訊息。

因應資訊安全稽核，即日起部分高敏感專案頁面進行臨時維護。若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敬請見諒。

程霓幾乎想笑。

每一次公司準備把事情做得更難看時，措辭永遠都很有禮貌。

“來不及等了。”江見川收起手機，“他們已經開始鎖頁面。”

程霓立刻打給許棠。

許棠接得很快，背景有明顯的辦公區雜音，像她正踩著高跟鞋在某條走道上快步走。“我猜你現在不是要跟我分享物業冷氣有多冷。”

“我要你幫我做三件事。”程霓說，“第一，把你現在能接觸到的內部情報網全拉起來，查ERS在誰的專案樹底下，實際維運是誰。第二，幫我聯絡沈若衡和周靖安，不要在訊息裡寫明，直接說我要當面談。第三，盯法務長辦公室和IT基礎架構的臨時工單流向，有任何刪改、凍結、權限重設，立刻丟給我。”

許棠那邊安靜了半秒，然後很輕地吹了聲口哨。“妳這不是要我看熱鬧，妳這是要我去點火。”

“你本來就很擅長。”程霓說。

許棠笑了一下，笑意裡卻沒多少玩笑。“行。我順便再幫妳查一件事。ERS如果真跨事業群，採購不可能走得那麼乾淨。Arcus那邊一定有簽核留痕。妳進公司前先別被法務堵住，我等下把安全路線丟給妳。”

電話掛斷後，江見川看著她。“許棠要是改行做情報販子，應該比妳我都賺。”

“她會先出一本教人如何在企業政治裡優雅活命的書。”程霓說。

“書名我都幫她想好了。”江見川面無表情，“如何從被賣掉之前，先看懂自己標價多少。”

這種時候他還能把話說得這麼毒，程霓本來應該嫌煩，卻只覺得那股一路壓著她的硬冷情緒，被他穩穩托住了一點。像有人在風口裡站到她旁邊，沒有伸手抱她，也沒有說什麼別怕，只是把最實際的下一步一條條排出來。

這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張律師已經完成第一輪記錄，轉向兩人：“我跟警方留在這裡，把物業端能封的先封完，也會立刻發函給你們公司和Arcus。你們回公司後，先別正面衝周既白。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這件事重新定義成內部程序誤解。”

“如果他先來找我們呢？”程霓問。

“那就讓他說。”張律師推了一下眼鏡，“說得越多越好。尤其是他如果想碰ERS，讓他自己把詞講出來。”

江見川點頭，隨即看向蘇蔓。“最後一個問題。ERS的實際入口在哪個系統群組？”

蘇蔓沉默兩秒，像在掙扎某條最後的線。

“GRC中台。”她終於說，“風險治理群組底下，二級目錄掛在營運韌性。表面上看不出來，入口代碼不是ERS，是R-layer。”

江見川眼底神色一沉，記住了。

程霓剛要轉身，蘇蔓又叫住她。

“程霓。”

她回頭。

蘇蔓看著她，臉色白得近乎疲憊。“顧嶼不是臨時進來的。他去年就跟這個模型有關。你們三月那次事故之後，他還特別要求把產品和演算法線做交叉標記。”

這句話砸下來，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精準地撞上舊傷口。

程霓的眼神在那一瞬冷得幾乎發亮。“理由呢？”

蘇蔓像知道自己這句話一說，某些更私人也更難堪的東西會被一起掀開，聲音低得發啞：“他說，你和江見川是高關聯、高影響、但不穩定的歷史組合。放在同一事故鏈上，容易產生非預期聯動。”

大廳裡的冷氣聲突然顯得很大。

非預期聯動。

顧嶼連他們之間的過去，都能拆成模型語言裡的一個風險項。

江見川站在她側後方，沒立刻說話。過了兩秒，他才淡淡開口：“挺行。有人把多年沒處理好的感情史，做成企業治理工具了。”

那語氣平得像嘲諷別人的笑話，可程霓聽得出來，他在壓。

壓住那股已經升起來的火，也壓住她此刻可能會失控的任何一寸情緒。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清醒的寒意。

“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預期外結果。”

她把包拎起來，轉身往自動門走。玻璃門外正午的光仍舊白得刺眼，像整個南港午後被曬得發燙。她走了兩步，忽然察覺江見川跟上來。

“你不是留現場？”她側頭。

“送妳上車。”他說得很理所當然，“免得妳現在直接殺進公司，把第一個攔妳的人釘在牆上。”

程霓本來想說我還沒失控到那個程度，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更輕的：“你對我評價一直很穩定。”

“那當然。”江見川按下電梯鍵，垂眼看她，“我少年時代到現在，最熟的風險模型就是妳。”

這句話太輕，輕得幾乎不像一句玩笑。

程霓抬頭看他，電梯金屬門映出兩人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又誰都沒退。

門開時，他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往裡側讓了半步。

電梯下行的數字一格格跳。她低頭整理手機上的聯絡清單，他則迅速把剛才聽到的系統代碼、入口名稱和權限層級發給她。訊息裡只有必要資訊，乾淨得像作戰筆記。

最後一條卻不是。

別一個人去找周既白。

程霓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了一瞬，回了個好。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外頭的熱氣撲進來，跟大廳冷得過頭的空氣正面撞上。那種溫差讓人胸口一窒，卻也讓她徹底清醒。

她走出門前，江見川忽然拉住她手腕，很短地一下。

不是攔，是確認。

“程霓。”他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這次別自己扛完整套。”

她望著他，喉間那句我知道卡了一下，最後只點頭。

下一秒，手機震了。

許棠傳來一張截圖和一句話。

截圖上，是公司內網某個剛被撤下又被人搶先備份的頁面角落。灰白色介面，右上方專案樹清清楚楚掛著一行字。

R-layer風險映射模組
上層專案：Phoenix Recovery Initiative

而訊息內容只有短短一句。

妳最好快點回來，鳳凰專案下面有一個事故批次標籤，名字叫見川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