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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南港霓光 · 向日葵 · 4,335 字 · 2026-03-22
蘇蔓站在自動門內側,像被過強的冷氣和更強的視線一起釘住。

她手裡還拿著門禁卡夾,卡夾邊緣壓出一道白痕,顯然一路握得太用力。她的高跟鞋在石材地面上停出一個極短的頓點,下一秒,職場裡那種訓練有素的鎮定又被她重新套回臉上,只是套得有些慢,縫隙沒來得及補平。

江見川抬手,把手機鏡頭往右偏了幾度,讓她整個人都進了畫面。

程霓沒有給她第二次整理表情的機會。

“蘇蔓。”她念出那個名字,聲音不高,卻像在會議上直接點開一頁早就準備好的追責名單,“策略辦公室營運協調,對接STR-OPS外包與企業端合作窗口。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們還要去公司找人。”

蘇蔓眼睫顫了一下,很快笑了笑。“程總監,你誤會了。我今天只是代表公司來確認物業端是不是有流程誤解,怕住戶端因資訊不完整產生不必要的緊張。”

“住戶端?”江見川接過話,語氣平得刺人,“妳挺會挑詞。看起來已經知道現在不是公司內部小誤會,而是外部個資與居住安全問題。”

蘇蔓看向他,眼神裡有一瞬極快的計算,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他不只是碰巧在場。“江主管,我想這件事最好還是內部釐清。大家都是同事,事情鬧大對誰都沒有好處。”

“有意思。”江見川淡淡道,“妳們拿我和程霓的住址做交叉標記時,應該沒考慮過對誰有沒有好處。現在講起團隊和氣了。”

林維哲像看見浮木,立刻接上去。“蘇小姐,妳剛好來了,你跟他們說清楚,名單和備註都是你們企業端——”

“林組長。”蘇蔓轉頭打斷他,臉上的笑還在,眼神卻已經冷下去,“請你先不要混淆。公司提供的是合作住戶識別需求,物業端如何執行與保存,應該是你們自己的管理責任。”

一句話,乾淨俐落,把林維哲剛伸出去的求生索直接割斷。

程霓看著她,唇角極淺地扯了一下,沒有笑意。“很好,終於承認合作住戶識別需求是你們提出的。那我們可以繼續往下了。”

蘇蔓臉色微微一變。“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說企業合作社區本來就會有基本識別機制,比如訪客安全、代收文件、緊急聯絡——”

“那就請妳解釋一下,”程霓把那張戶況交叉表往前一推,紙面擦過櫃台,發出很輕的一聲,“高關聯同住、密切往來推估、生活穩定度,這三個欄位分別屬於哪一種緊急聯絡?”

蘇蔓的視線落到紙上,停了不到半秒,卻已經夠了。

那不是第一次看見文件的人會有的反應。那是認得的人。

江見川的聲音在旁邊冷冷落下來。“看來不用鑑定筆跡了。妳至少見過這版。”

蘇蔓立刻道:“這不是正式文件。”

“不是正式文件,卻能進物業櫃台、能用主管帳號開通、能指示先行標記,還能讓監視器剛好缺檔。”程霓一字一句地拆,“妳們公司做事越來越高效了,連非法流程都跑得比正規簽核快。”

年輕管理員站在一旁,手還僵在桌沿,像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場不是單純住戶客訴。他吞了吞口水,低聲說:“蘇小姐上週真的有帶名單來。她說是策略端專案,需要先把重點住戶做標註,不然後面風險應變會來不及。”

蘇蔓立刻轉頭,聲線提高了一點。“你不要憑印象亂拼。我說的是高敏感合作窗口,跟你現在講的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年輕管理員這次沒退,像知道現在再縮也沒人能保他,“你還說如果遇到總監級或技術主管,出入資料要做穩定性備註。林組長當時就在旁邊。”

林維哲臉色一白,幾乎是本能地反咬。“蘇小姐,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當初是妳說周副總那邊看過,要我們配合,不然會影響企業續約跟高端客戶導流——”

蘇蔓猛地轉過頭。“我什麼時候說過周副總看過?”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大廳安靜得連空調送風的聲音都像忽然被放大。

程霓盯著她,眼神冷得近乎溫柔。“所以妳知道自己現在急著撇清的是哪一段。不是這張表,不是STR-OPS,也不是合作住戶識別。妳最怕的是周既白的名字出現在錄影裡。”

蘇蔓嘴唇抿得很緊,終於不再裝那種圓滑笑意。“程總監,我建議妳慎重。妳現在做的每一句指控都可能涉及公司名譽和誹謗風險。”

“又來了。”江見川靠在櫃台邊,像看一個早寫好的爛腳本,“科技公司最擅長的三件事,第一把違法包成流程,第二把監控叫成治理,第三事情穿幫就談品牌風險。妳們策略辦公室連話術模板都懶得更新?”

蘇蔓沒有理他,只盯著程霓。“我可以跟妳私下談。這件事如果真有執行過當,公司會補救,也會對個別同仁做說明。但妳應該知道,現階段把所有東西攤在外面,對妳自己不見得有利。”

程霓看著她,忽然問:“不利在哪?”

“比如,”蘇蔓聲音放低了一點,像要把刀藏進棉花裡,“妳和江主管的關係一旦被不當解讀,之後很多決策紀錄、跨部門合作、權責切分,都可能被放到不必要的放大鏡下。外面的人不會在乎真相,只會在乎故事怎麼講。”

程霓還沒說話,江見川先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比他剛才的冷臉更讓人發毛。

“妳威脅人的能力也就這樣了。”他看著蘇蔓,“拿私生活做槓桿,代表妳手上已經沒有公事能講。還有,妳最好搞清楚一件事,今天不是妳們抓到我們有關係,是我們抓到妳們拿別人的生活做資料模型。”

程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某種無聲的確認。她胸口深處那點因“同住”被攤上桌面的緊繃,沒有因此更亂,反而被他一句話穩穩壓住。不是否認,不是迴避,而是直接把重點從他們身上扳回真正該被看見的地方。

她收回視線,對蘇蔓開口時,語調更平了。

“妳剛剛說,外面的人會在乎故事怎麼講。看來這套分類真的不是顧問草案,而是已經被拿來做內部敘事管理。生活穩定度,用來評估誰好切割;高關聯同住,用來判斷事故時能不能打包成利益衝突;密切往來推估,用來預備誰跟誰綁一起沉。這就是你們STR-OPS的用途,對吧?”

蘇蔓瞳孔縮了一下。

只是一瞬,但足夠。

江見川接得更快。“STR-OPS不是單純策略營運支援,是Strategic Risk Transfer Operations,風險轉移。名字取得倒很誠實。”

“你不要亂解讀縮寫。”蘇蔓終於有些失控,語速快了半拍,“那只是內部工作流代碼,顧問公司用來整理跨部門合作資訊,根本不是你說的那種意思。”

“顧問公司是哪一家?”程霓直接問。

蘇蔓閉嘴了。

年輕管理員卻像終於抓到能保命的東西,急忙說:“我有看到影印封面,上面有英文抬頭,像是Arc……”他皺著眉回想,“Arcus Advisory,還是Arcstone之類,後面有顧嶼先生簽收過一次。”

程霓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顧嶼。

這個名字從一開始就像一根不乾淨的針,扎在事情邊緣。現在終於從個人騷擾、舊情回頭,正式插進公司與物業的合作鏈裡。

蘇蔓厲聲道:“你知不知道亂講合作方名稱會有什麼法律責任?”

“那就太好了。”一道女人的聲音從入口那頭接了過來,“我正好很喜歡把法律責任講清楚。”

所有人回頭。

一個穿深灰套裝的女人快步走進來,短髮俐落,手裡夾著資料夾,神情比物業大廳的冷氣還乾。她身後跟著兩名穿制服的警員,腳步不疾不徐,卻讓現場空氣瞬間換了結構。

張律師到了。

她掃過櫃台、錄影中的手機、桌上散開的文件和幾個人的站位,只花了三秒就判斷完局面。“哪位是報案人?”

“我。”程霓說。

“還有我。”江見川同時開口。

張律師看了他們一眼,點頭,沒有一句廢話。“很好。兩位警官,現場疑涉個資法、妨害秘密、偽造或不實業務紀錄,以及可能的非法蒐集與外流。桌上文件與現場設備請先保全,不建議任何人再碰。”

警員走近後,林維哲的膝蓋像瞬間被抽掉一截力氣,聲音都虛了。“警察先生,我們願意配合,我們只是照合作流程——”

“照誰的流程?”其中一名警員問。

林維哲張了張嘴,下意識看向蘇蔓。

這一眼比任何供詞都誠實。

蘇蔓深吸了一口氣,像重新把自己逼回可控區間。“我們公司會全力配合調查,但我先聲明,現場很多文件都屬於企業合作敏感資料,若未經授權擴散,可能對其他住戶和合作方造成二次傷害。我建議警方先做封緘,由法務統一——”

“妳現在最沒有資格建議封什麼。”張律師打開資料夾,抽出授權文件與存證通知,“我的當事人已正式委託我處理相關證據保全。另我方已同步通知檢附民刑事保全需求。若有人此刻再以企業敏感為由阻撓採證,我會很樂意把它寫進後續起訴狀。”

蘇蔓的下顎線明顯繃住了。

警員開始記錄現場物件。江見川把一直錄影的手機交給張律師複製存證,自己則站到桌機旁,指著仍亮著的系統介面。“這台剛才用過主管帳號,切回值班頁面前沒完整登出。若要調登入軌跡,建議連同桌機快取和列印佇列一起封存。”

警員看了他一眼。“你是資訊相關?”

“演算法部門。”江見川說,“但今天先當受害人。”

警員點點頭,叫另一人記下。

程霓則把戶況交叉表和群組截圖整理成兩疊,動作冷靜到近乎機械,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每碰一次那幾個欄位名稱,胃裡那股被翻攪過的噁心就往上湧一寸。

高關聯同住。

密切往來推估。

生活穩定度。

她做產品這麼多年,太知道分類欄位意味著什麼。任何一個看似中性的標籤,只要被丟進對的人手裡,就會長出比人還穩定的偏見。它可以決定誰先被懷疑、誰先被切割、誰在事故發生時最適合背鍋。她以前拆的是使用者旅程、商業漏斗、風險路徑,現在她終於看見,有人把這些方法一比一複製到真人身上。

許棠的訊息就在這時跳進來。

查到了。蘇蔓今天十一點四十七分進過周既白辦公室,十二點零五分離開。還有,顧嶼不是單純外部顧問,他掛的是Arcus Advisory合夥人,這家公司去年開始接你們事業群“組織韌性與危機應變模型”。

下一則立刻跟上。

你猜“組織韌性”翻成白話是什麼?
是出事時誰可以被先丟下車。

程霓盯著那兩行字,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張律師正好抬頭看她。“還有新資訊?”

她把手機遞過去。“顧嶼的正式角色出來了。Arcus Advisory合夥人,承接我們事業群危機應變模型。STR-OPS應該是他們和策略辦公室共同跑的執行流。”

張律師迅速掃完,眉頭動了一下。“那就不是單點越權,是系統性專案。”

江見川低聲道:“而且不只針對我們。”

像是為了印證這句話,年輕管理員忽然鼓起勇氣,從櫃台下抽出一疊還沒碎掉的影印件。“警察先生,這個……這個可能也要看。”

紙一攤開,最上面那頁不是程霓,也不是江見川。

而是公司另一位財務副理的名字,旁邊同樣列著出入異常、配偶分居、夜間訪客頻率。

下一頁,是法務經理。

再下一頁,是運營總監。

櫃台前短暫地靜了一秒。

不是因為意外,而是因為那個最壞的推論被直接坐實了。

這不是一張為了某兩個人做的小表。這是一套成批運作的標記系統。

蘇蔓臉上的血色終於真正退了下去。“那不是最終版,那只是風險觀測草表,很多資訊都未驗證——”

“妳最好繼續說。”程霓看著她,眼裡再沒有半點溫度,“因為妳現在每一句補充,都在幫我們確認這是正式使用過的分類邏輯。”

蘇蔓像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又失言,猛地收住。

可已經晚了。

這時她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又變。

江見川看見她那個極細微的反應,問得很隨意:“周既白?”

蘇蔓抬頭,沒有回答。

這種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程霓伸出手。“接。開擴音。”

“這不可能。”蘇蔓立刻道。

“妳可以不接。”程霓說,“然後讓警方和律師把它列進妨害調查的評估。或者妳現在接起來,讓我們一起聽聽公司高層打算怎麼定義今天這場意外。”

蘇蔓手指捏著手機,指節發白。鈴聲持續震動,像一枚被強行按在桌上的脈搏。

最後,她還是接了。

沒有開擴音。

但物業大廳太安靜了,安靜到電話那頭男人沉穩而克制的聲音還是漏出一點邊角。

“蘇蔓,先不要在現場多說。所有文件都不是定稿,合作分類也只是外部測試模型。你只需要確認一件事,有沒有任何正式清單流出到警——”

話音在這裡停住。

因為周既白終於意識到電話那頭的沉默不對。

蘇蔓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程霓看著她,慢慢開口,聲音清晰得足以讓收音孔另一端的人聽見。

“周副總,午安。看來你比我們想像得還關心正式清單。”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那不是斷線的安靜,而是一個很會控場的人第一次發現,局面已經離開自己手裡的安靜。

幾秒後,通話被直接切斷。

整個大廳只剩嘟的一聲短音,乾淨得近乎冷酷。

江見川低頭看著蘇蔓手上的手機,像在評估一段剛落地的錯誤日誌。“很好,現在他知道我們也知道了。”

張律師已經對警員說:“麻煩把該手機通聯與現場設備一併列入保全清單。另我方會申請對企業端與顧問端同步發函,要求保存通訊、簽核、採購與資料處理紀錄。”

蘇蔓終於像被抽掉最後一層硬撐,聲音低下來。“你們不懂。這份名單不是第一批,就算你們拿到這裡的,也只是很小一段。真正的主資料不在物業。”

程霓的呼吸在那一瞬極輕地停了一下。

“在哪裡?”她問。

蘇蔓抬起眼,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沒有職場話術,只有一種太晚了的驚惶。

“在公司。”她說,“而且不只你們事業群。”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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