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那句話落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冷氣出風口的低鳴和投影機散出來的餘光一起壓在桌面上，門外人群剛散未散，還有幾道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停在玻璃牆外，像有人明明已經走了，卻還想偷聽最後一點殘響。

程霓先開口，聲音很平。

「能拿到我今天早上行程的人，不多。」

她沒急著看誰，只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面上，像把一件證物推進光裡。

「第一個，秘書處。高階主管行程如果涉及董事會、投資人會議或跨事業群安排，會進行政共享日曆。第二個，行政接駁和訪客系統，如果有人替我預約車位、會議室、來賓通行，能拼出大概時間。第三個，舊案合作窗口。會員成長計畫前期，我和幾個外部顧問有共用聯絡群，裡面留過私人電話，後來有沒有清權限，我不能保證。」

江見川看向CEO，語氣冷得像在報錯誤訊息。「你們高階主管的私人行程跟聯絡方式，平常是這種水準的控管？」

CEO沒立刻接他的火氣，只看向幕僚長。「能調嗎？」

幕僚長的神情仍然穩得像紙面上的字，沒有一筆多餘的波動。「行政日曆、訪客系統、會議室預約、共享通訊錄都能調，但需要資訊治理開權限。私人手機號碼如果曾被寫進專案群組備註或外部合作表單，也能從歷史版本追。」

許棠坐在一旁，手指轉著原子筆，像終於輪到她上場看戲。「翻譯一下，就是能碰到程霓私人資訊的人，比公司對外宣稱的還多，只是平常大家把這件事包裝成協作效率。」

她笑了笑，笑意卻很薄。「品牌、行政、秘書處、專案PMO，還有最可愛的共享日曆代理人。誰只要被順手加成『方便代排會議』，基本上她今天幾點在哪棟樓、跟誰碰面，都不算秘密。」

程霓眼神一沉。

她想起今早顧嶼堵到她時，那種剛好得近乎精準的時間差。不是碰碰運氣，而是有人替他把座標和節奏都算好了。

CEO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私人聯絡方式呢？」

「如果是電話，」程霓說，「最早留在幾個商務合作表單裡。後來我改過一次名片資料，但舊版本不一定都清掉。還有，我的緊急聯絡資訊以前給過行政備案。」

江見川眼神一偏，落在幕僚長身上。「以前是多久以前？」

幕僚長答得很快。「去年組織搬遷和颱風居家應變時，全體總監級以上都重填過緊急聯絡資料。」

「資料現在誰管？」

「行政安全、HRBP、秘書處有不同層級的瀏覽權限。」

江見川扯了下嘴角，沒笑意。「很好，一份緊急聯絡資料，三個部門看得到。貴公司對危機管理的理解果然很有平台思維。」

CEO像是已經懶得糾正他語氣，只問：「顧嶼今早是直接打電話，還是先發訊息？」

程霓說：「先打電話，之後才提見面。他知道我人在園區附近，也知道我不會在公開區域和他久談，所以選了外側咖啡廳。」

許棠抬眉。「連妳會避開公司監視器死角都猜得到，這不是普通前任關心，是有人替他做足功課。」

這句前任說得故意，程霓沒理她，江見川的下頜卻明顯緊了一下。

CEO把那份事故應對口徑預案翻回首頁，聲音比剛才更淡。「先分兩條查。第一條，誰建立預案、誰瀏覽、誰改過。第二條，誰動了程霓的行程與聯絡資訊。這兩條如果在同一條權限鏈上，事情就不是專案攻防。」

幕僚長終於點頭。「我現在可以叫資訊治理和法遵的人上來。」

「不要叫太多人。」江見川打斷她，「一旦通知範圍太大，瀏覽紀錄和權限日誌會先被清理。」

幕僚長看向他，「公司系統有留底。」

「理論上。」江見川說，「但只要有人權限夠高，刪不了原始日誌，也能先補一堆正常操作把異常稀釋掉。你們要是真的想查，現在就鎖該鎖的帳號、鏡像該鏡像的資料庫，不是發郵件說請大家配合調查。」

許棠低低地「哇」了一聲，像在稱讚他今天終於把嘴毒用在對的地方。

CEO看著江見川，沉默了兩秒，像在衡量他話裡有多少技術真實、多少情緒。最後他轉向幕僚長。「照他說的做。先口頭通知資訊治理主管本人，不走群組，不發信。法遵只找負責資訊揭露的那一位。十五分鐘內到我辦公室。」

幕僚長應了一聲，起身出去。門一開一關，外面殘留的腳步聲也跟著散了。

會議室裡少了一個人，空氣卻沒有鬆。

CEO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身上。「我先說清楚。周既白這條線，今天之後會收斂。他不是沒有問題，但如果預案建立時間早於技術風險上傳，又牽到私人資訊外洩，這裡面至少還有一層在借他的手。」

許棠輕輕「嗯」了一聲。「意思是周既白以為自己在下棋，實際上只是被擺成棋形比較漂亮的那顆。」

CEO沒否認。

程霓看著他。「你為什麼現在願意查？」

這問題問得直接，沒有一點迂迴。她既然已經被捲進來，就沒必要再替任何人的體面留白。

CEO也沒裝作聽不懂。「因為今天這件事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事業群為了推專案，把風險包裝過頭，最後找個執行層扛責。這種事難看，但常見。另一種，是有人刻意提前設局，連責任名單、事故說詞、對外敘事、甚至當事人私下會被誰接觸都算進去了。後者一旦成立，問題就不是某個VP急著搶功，是有人在拿整個公司治理當工具。」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冷了一點。「而我不喜歡有人在我還坐這個位置的時候，先替我決定公司怎麼死。」

程霓沒有因為這句話放下警戒。她只是確認了一件事：他此刻的介入，未必出於正義，但至少出於利益。而在這種公司裡，利益往往比道德可靠。

江見川卻沒打算就這樣買單。「還有一個問題。顧嶼。」

CEO看向他。

「他手上的V0.9草案，用的是董事會秘書處那條模板庫。」江見川說，「這不是隨便能摸到的東西。要嘛有人給他，要嘛他現在替能摸到的人辦事。」

程霓接上去，語氣平靜得沒有多餘情緒。「他今天來找我，不只是試探。更像確認我是不是還會像以前一樣，替別人的風險留出口。只要我點頭，後面紀錄怎麼寫，他們都有話術。」

許棠看著她，像在看一根繃得太直的弦。「那妳以前真的會。」

程霓側頭看她一眼。

許棠聳肩。「不是說妳會替人背鍋。是妳以前太習慣把所有可能的洞都先補上，補到最後，真正該負責的人反而乾乾淨淨。這個毛病我講很多次了，妳沒聽。」

會議室裡靜了片刻。

江見川沒有說話，但那一瞬間，他像被什麼極舊的畫面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兩人還在高中做科展。程霓熬夜改完報告，把原本別人沒做完的實驗誤差也一併修掉，最後指導老師稱讚整組合作默契好，真正偷懶的人站在台上笑，她卻只在台下說了一句，算了，做完比較快。

那時他氣得半死，問她為什麼不講。

她回他，講了也不會有人改，還不如先把結果救回來。

後來很多年，她都沒變。只是把科展換成產品，把偷懶的人換成一整套組織機器。

而他最恨的，從來不是她逞強，是她明明知道不公平，卻總在最後一刻替整個世界收拾殘局。

江見川開口時，聲音比平常還低。

「這次不准。」

程霓一怔，抬眼看他。

他沒解釋，也沒看CEO，只盯著她，語氣冷硬得像命令，又像某種壓了很久的舊帳。「資料、紀錄、權限、對話，全部留痕。有人要妳再做一次中間那層緩衝墊，妳就把名字往上報。別再替任何人把刀口磨鈍。」

許棠在旁邊幾乎要吹口哨了，但看了看兩人的臉色，最後很有職業素養地只在心裡鼓掌。

程霓看著江見川，眼底那層冷意沒有散，卻慢慢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軟下來，是某種終於有人站在她身後、不讓她再獨自往前扛的失重感。

她垂了下眼，說：「知道了。」

CEO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評論，只說：「顧嶼那邊，我會讓人查他目前掛靠的顧問合約和出入紀錄。但在查清楚前，你們別單獨見他。」

許棠立刻舉手，像上課搶答。「如果單獨見了，麻煩算工傷。」

CEO沒理她的玩笑，只看向程霓。「尤其是妳。從現在開始，妳的日曆權限收回，只留最小必要共享。行政安全會重新發一支備用門禁卡給妳，手機裡所有工作群組，今天內清一次成員名單。」

程霓點頭。

「還有住址。」江見川忽然說。

CEO眉心微動。「什麼意思？」

程霓還沒出聲，江見川已經替她把話切到了最實際的位置。「如果對方拿得到她的行程和私人電話，就不能假設他們拿不到住址。」

這句話一出，連許棠都正色了。

程霓心裡那根警戒線猛地一收。

她和江見川現在的同居，是租屋烏龍，也是公司裡沒幾個人知道的事。可正因為知道的人少，一旦被挖出來，麻煩只會更大。不只是流言，還包括兩人之間原本就足夠敏感的權力關係。

CEO看了程霓一眼，像察覺她有一秒鐘的停頓，但沒有追問，只說：「若有住址風險，行政安全可以提供臨時住宿。」

「不用。」程霓答得很快。

江見川側頭看她。

她補了一句，語氣恢復得極穩。「先不用驚動更多人。住址這條我自己處理。」

CEO似乎記下了這個反應，卻沒拆穿。「好。但若有任何異常，直接聯絡我辦公室，不走一般流程。」

這句話剛落，門外傳來兩下克制的敲門聲。幕僚長帶著資訊治理主管和法遵經理進來，兩人臉上都是那種被臨時拉進高壓層級時特有的謹慎。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會議室裡不再有半點多餘情緒。

資訊治理主管當場調出文件系統的初步紀錄。事故應對口徑預案的建立者代碼，對應到的不是個人名字，而是一個共用服務帳號，掛在「策略支援辦公室」名下。這類帳號理論上只能做模板歸檔與版本搬移，不能獨立建立新案，更不該出現在跨部門事故文件的第一版。

法遵經理聽到這裡，臉色已經開始不好看。

更難看的是瀏覽名單。除了幕僚長和兩名秘書處行政人員，還有一個外部顧問協作權限曾在凌晨登入過，而那個臨時權限的申請人，簽在周既白底下的策略專案辦公室。

許棠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說：「真有意思。服務帳號建檔，外部顧問夜間瀏覽，策略辦公室開門。這流程漂亮得像故意畫給稽核看的示意圖。」

資訊治理主管額角已經冒汗，急忙補充：「但這只能證明權限被用過，不能直接證明是周副總指示。」

「我們也沒說是他。」江見川淡淡道，「只是證明有人很努力想讓痕跡最後停在他那層。」

法遵經理問：「程總監的個人資訊呢？」

資訊治理主管又調了一份日誌。「今天清晨六點五十八分，有人從高階主管共享聯絡簿匯出過一批資料，匯出理由填的是『董事會外部訪客名單核對』。帳號同樣不是個人，是秘書處的代理權限。」

CEO的臉色這次徹底沉下來。

「匯出名單包含哪些人？」

「十三位總監級以上主管，程總監也在裡面。」資訊治理主管停了一下，「另外，程總監今天上午的共享日曆曾在七點十二分被額外授予一個一次性檢視權限，時效四小時。申請來源是……」

他喉結動了動，像知道這個名字一念出來，事情就更難收。

「董事會秘書處的專案協作池。」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董事會秘書處。

這四個字像一枚薄而冷的釘子，直接把周既白那條線釘成了中繼站。不是終點，也不是源頭，只是方便責任停靠、功勞轉運的節點。

CEO盯著螢幕看了兩秒，終於開口：「所有相關帳號立刻凍結。服務帳號、代理權限、臨時協作池，一個都不要留。原始日誌做鏡像，今天開始封存。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碰。」

資訊治理主管立刻應聲。

法遵經理也跟著點頭，語氣明顯比剛進來時更慎重。「如果牽涉董事會秘書處，我這邊需要另開獨立調查編號。」

「開。」CEO說，「編號直報我。」

事情安排完，人也陸續退出去。最後連幕僚長都被CEO一句「你先去盯封存」打發走了。

門再度關上時，時間已經逼近中午。投影機被關掉，會議室裡只剩玻璃牆透進來的白光，冷得像一層沒化開的霧。

CEO站起身，收起桌上那份預案，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周既白今天會很安靜，但安靜不代表結束。你們三個，接下來別各查各的。有人既然想拆開你們，就表示你們放在一起，比他們希望的更麻煩。」

他看了一眼程霓，又掃過江見川和許棠，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許棠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天真值回票價。」她揉了揉太陽穴，「我本來以為只是標準科技公司季度甩鍋秀，結果直接升級成高階權限濫用和董事會秘書處夜間靈異登入。」

她站起來，把筆電抱進懷裡，看向程霓。「我去品牌那邊清共享權限，順便挖挖策略辦公室最近跟哪個外部顧問走得近。有消息我丟妳私人Signal，不走公司IM。」

說完她又瞥向江見川，笑得意味深長。「至於住址安全，某人應該會很積極。」

江見川面無表情：「妳再不走，品牌今年的口碑預算我就建議砍半。」

「哎喲，好兇。」許棠毫不在意地揮揮手，「你們慢慢吵，吵完記得一起回家。」

她把回家兩個字說得很自然，說完就走，像故意把門後的空氣再推緊一點。

會議室裡終於只剩兩個人。

程霓坐著沒動，手指按了按眉心，像這一上午所有高度緊繃的神經終於有空向她索債。江見川站在桌邊看她，過了幾秒，才把她面前的冷掉咖啡推遠。

「別喝了。」

程霓抬眼。「你現在連我喝什麼都管？」

「我現在連妳門鎖要不要換都想管。」

他說得太直，程霓一時沒接上。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點一貫的冷硬照得更清楚，也把底下壓著的怒意和擔心一起照出來，連他自己大概都懶得再藏。

她沉默片刻，才問：「你覺得他們已經查到哪裡？」

江見川說：「夠堵妳，不代表夠挖住址。但不能賭。」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今天開始，妳不要一個人回去。」

程霓看著他。

這句話如果放在幾週前，只會像命令。可現在，它更像某種他不願再重演的事。

她忽然想起少年時他也是這樣。嘴上難聽，實際上永遠站在她前面半步，像知道她不會退，所以他先把最容易撞上的那一下替她擋掉。

只是後來，他們都把那半步丟了。

程霓站起身，把手機收進口袋，聲音很輕，卻沒有退開。「好。」

江見川眼神微微一頓，像沒想到她這次答應得這麼快。

她走到他身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有，晚上回去，把你那台監控主機借我看。」

「妳想查門禁和網路？」

「嗯。」程霓抬眼，目光重新冷下來，卻比剛才更穩，「既然有人喜歡替我做決定，那我就先看看，他們到底把手伸進我生活裡多深。」

江見川看了她兩秒，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幾乎轉瞬就沒了，卻像某種久違的默契重新落位。

「行。」他說，「一起查。」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十八樓走廊的白光刺眼，遠處幾扇玻璃門開開闔闔，像整層樓仍維持著一切正常運轉的樣子。南港科技園區的中午總是這樣，咖啡機在叫，Slack在響，會議室名稱一個比一個像未來，人人都在談增長、效率、協作，彷彿只要詞夠漂亮，真相就會自動變得不重要。

程霓剛走到電梯口，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公司訊息。

是一個陌生門號傳來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

別查秘書處，先查妳家樓下的管理員。

她停住腳步。

江見川一眼就看見她神色變了，伸手把手機接過去。下一秒，他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簡訊下方，還附了一張模糊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們住處樓下大廳，時間標記是今天清晨六點四十三分。畫面裡管理員正把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某個戴帽子的男人，角度偏斜，看不清正臉。

但那個男人的背影，程霓認得。

是顧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