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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南港霓光 · 向日葵 · 4,838 字 · 2026-03-20
江見川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一點。

「別回。」

他說得很短,像直接替她把本能反應切掉。電梯口的白光落在螢幕上,模糊照片裡那個牛皮紙袋被照得更舊、更薄,像一層隨手就能撕開的紙,卻偏偏把整件事變得比剛才在會議室裡更髒。

程霓沒有跟他爭。她盯著那張照片,先看時間,再看角度。

六點四十三分。

拍攝位置偏高,不像站在大廳平視偷拍,更像從二樓夾層、樓梯轉角,或是管理室旁邊那條通往包裹區的小平台往下拍。她住那棟樓不算久,但每天進出,足夠記住哪裡有死角,哪裡的人最容易以為自己不會被看見。

「不是住戶正常視角。」她說。

江見川嗯了一聲,已經一邊往電梯按鍵走,一邊放大照片。「畫面偏左,鏡頭高度比管理員的頭還高半個。不是手持隨拍,拍的人站得穩,像提前等在那裡。」

電梯門打開,裡頭已經站了兩個抱筆電的工程師,還在低聲討論上午事故模擬是不是要補跑一版。兩人一進去,對方立刻收了聲,只剩Slack通知聲從不同口袋、不同耳機裡斷斷續續漏出來,像整棟樓都在維持某種忙碌而正常的假象。

江見川按下一樓,視線沒離開螢幕。

「牛皮紙袋不是快遞包裝。」他說,「太薄,沒封條,也不像文件夾。像管理室常用的內部轉交袋。」

程霓接上去:「住戶資料影本、訪客登記表、備用磁扣收據、停車單、代收文件。」

「也可能是紙本門禁申請。」

「或者鑰匙信封。」

最後四個字落下來時,電梯裡那點機械低鳴像忽然更清楚了。

程霓的表情沒變,只有指尖在身側輕輕蜷了一下。她不怕住址被知道,怕的是有人已經把私人生活拆成一張張可流轉的表單,跟會議室裡那些事故口徑、責任欄位一樣,被誰拿走都不需要經過她同意。

江見川抬眼看著鏡面門裡她的倒影,聲音更冷了一點。

「顧嶼清晨出現在樓下,不會只是去懷舊。」

程霓淡淡道:「他一向不做沒回報的事。」

「所以現在兩種可能。第一,他已經知道妳住哪,只是今天去確認。第二,他原本只拿到地址,今天去補足住戶層級的資訊。」

「還有第三種,」程霓說,「他知道的不只我。」

江見川看她一眼,沒否認。

這就是問題最麻煩的地方。若顧嶼只是衝著程霓來,那是騷擾,是邊界感爛到沒救;可如果他已經知道江見川也住在那裡,事情就不再只是私人糾纏,而是有人開始把他們放進同一張圖上。

電梯下到十樓,工程師出去了。門一開一闔,白光又換了一層。

江見川低頭點開那則簡訊的詳細資訊。「預付卡,沒顯示實名。照片不是原檔,壓縮過,EXIF被洗掉了。」

「傳訊的人不想被追。」

「但想讓我們立刻看懂。」

程霓目光落在那句話上。

別查秘書處,先查妳家樓下的管理員。

太像提醒,也太像引導。真正想幫她的人,不會這麼刻意點名秘書處;真正想誤導她的人,也不會把顧嶼這張牌露得這麼快。除非對方知道,她和江見川看見這句話後,不可能真的不查秘書處,只會把管理員列為眼前最急的入口。

「訊息不是要我們放過秘書處,」她說,「是要我們先別直接碰那條線。可能有人正在清痕跡,也可能有人怕我們一頭撞上去,被反咬。」

江見川說:「更像在替某個低層節點爭取時間。」

「管理員?」

「或者拍照的人自己。」

電梯到一樓時,江見川已經把照片轉進自己私人加密備份。門一開,正午前的大廳人流迎面湧上來,識別證、咖啡、外送袋、投資簡報,人人都走得像有明確待辦。南港的中午永遠這樣,玻璃帷幕亮得像過曝,路上的人說著模型、策略、burn rate、組織升級,好像所有東西只要被寫進英文簡報,就天生比人的邊界更重要。

兩人沒停,直接穿過閘門往外走。

「先不回家。」江見川說,「先拖住管理員。」

程霓側頭看他。

「現在正中午,回去太顯眼。公司車、你我一起下樓、再一起回住處,等於主動把同住事實發公告。」他語速很快,卻穩,「先找物業端,確認今天早上的交班、代收、訪客紀錄有沒有異常。我有社區系統供應商的人,可以從維護名義問到一部分後台。」

程霓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從系統端查,避免先驚動大樓。」

「嗯。妳從人這邊。」

她拿出手機,翻到物業公司名片。那是搬進去時建商交給住戶的制式聯絡資訊,她平常幾乎沒用過,只在颱風天接過一次停車場淹水通知。

「我可以先以住戶身分投訴,說有包裹疑似被誤交,要求保留今天清晨到中午的大廳監視器和訪客登記,不准刪。」她說。

「不要提顧嶼。」

「我知道。」

兩人走到門口,室外熱氣一壓上來,冷熱落差讓人有一瞬頭皮發緊。江見川已經叫車,同時把一個聯絡人推給她。

「這是我以前合作過的門禁整合商,姓林。待會我跟他聊社區系統版本和日誌留存規則。妳先拖物業,確認監視器多久覆蓋一次,管理室有沒有權限單獨刪片段。」

程霓嗯了一聲,正要撥電話,私人Signal先跳了一下。

許棠。

她點開,許棠直接丟來三張截圖,外加一句:你們今天別太愛惜公司形象,策略辦公室那群人比我想的還忙。

第一張是某個外部顧問名單,顧嶼的名字不在正式顧問列,但在一份「臨時商務協作」的會議室訪客紀錄裡出現了三次。申請人不是周既白,也不是品牌或產品,而是策略辦公室底下一個不起眼的專案經理。

第二張是下週董事會前置會議的外部名單,顧嶼旁邊標註的不是公司職稱,而是「關係維護/專案溝通」。

第三張最刺眼,是一筆昨天深夜新增的請款草稿,費用類別填的是「物業協調與場域訪查」。

許棠還補了一句:場域訪查聽起來像很高級的偷窺。順便提醒,你們住處那棟的物業公司,我查到跟某家董事私人投資的不動產管理公司有交叉持股,不深,但夠噁心。

程霓看完,直接把手機遞給江見川。

他掃完第三張,嘴角扯了一下,冷得發硬。「很好,連樓下管理員都能被包裝成場域協作。」

「這筆請款還沒走完,表示對方要嘛動作太急,要嘛根本不怕查。」程霓說。

「或者覺得查到了也只會停在外包層。」江見川看向前方緩緩駛來的車,「顧嶼果然不是自己回頭演深情,是有人把他放進流程裡用。」

車停在路邊,兩人一前一後上車。司機報了尾碼,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導航。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頭那種辦公園區特有的嘈音被隔掉一層,剩下空調和輪胎壓過柏油的細震。

程霓撥給物業公司客服,語氣極穩。

她沒提可疑人物,也沒提住戶資料外洩,只說自己住處大樓今晨有代收文件疑似處理異常,涉及私人資訊,要求物業立即保留今日零點至中午所有大廳、管理室門口、包裹區與住戶樓層電梯前影像,並凍結訪客登記與代收簽收紀錄。她報出門牌和戶號時,聲音平得像在談一個普通客訴,只有握著手機的指節比平常白了一點。

客服一聽見「私人資訊」和「保留影像」,態度果然慎重起來,說要轉值班主管。

等待接通的空檔,江見川已經在另一支手機上打給林姓整合商,開門見山問某型號社區門禁主機的日誌保留與匯出機制。對方顯然跟他熟,先笑問江主管怎麼突然對住宅案場感興趣,笑到一半,大概聽出他語氣不對,聲音也跟著收斂。

「如果是那一代系統,」對方說,「管理端看得到刷卡、遠端開門、臨時權限發放。監視器如果有串接,通常在物業NVR,不在門禁主機。最麻煩的是,有些社區為了讓管理員方便,會留超級管理帳號共用。」

江見川眼神沉下去。「共用就不會有個人操作痕跡。」

「對,最多只知道哪台工作站登過。你要查這個?」

「先當我替朋友問。」

「那我再送你一個壞消息。很多物業怕麻煩,會把訪客紙本和電子版對不起來。真要動手腳,刪電子、重寫紙本,比你想的容易。」

這時程霓那邊轉進值班主管。

她重複需求後,對方一開始還有點想打太極,說影像調閱需由警方或管委會流程申請。程霓聽完,只平靜地報出自己公司法遵部門與外部律所的名字,再補一句若住戶個資與出入資料遭不當流轉,物業方是否願意先就保全義務缺失對談。

對面立刻改口,答應先內部封存。

「另外,」程霓說,「今天早上六點到七點之間,管理員是否有向非住戶交付紙本信封、住戶資料或代收文件?」

值班主管停了兩秒。「程小姐,這部分我需要先查。」

「查完十分鐘內回我。還有,不要先通知現場管理員。」

對方大概想問為什麼,卻被她語氣裡那種不容討價還價的冷意壓了回去,只能答應。

電話掛斷後,車內安靜了幾秒。

江見川也結束通話,轉頭看她。「現場暫時不會動。」

「最多十分鐘。」程霓看著窗外飛退的玻璃大樓,「但如果物業真的跟董事私人投資那條線有關,封存這件事本身就可能變成提醒。」

江見川說:「所以我們到之前,要先知道他們最可能刪什麼。」

程霓把那張照片重新放大。

管理員把紙袋遞出去時,手是從櫃台右側伸出來的,不是正式簽收那個位置。表示不是正常包裹發放流程。顧嶼站得也不算近,像不想讓鏡頭拍到兩人正面交談,更像拿到東西就會走,不打算在大廳多留。

「不是收包裹。」她說,「如果是代收件,管理員會讓他在櫃台前確認,至少要有簽領動作。這個角度看不到任何簽名。」

「紙袋也不像住戶郵件。」江見川接道,「太薄,內容平整,像幾張紙或一張卡。要嘛是列印資料,要嘛是門禁磁扣。」

程霓想了想。「如果是住戶資料,最常見的是搬入登記影本、停車資訊、緊急聯絡表。」

「如果是磁扣,代表有人想進社區不被記錄成訪客。」

「如果是紙本名單,代表有人要把電子痕跡移出系統。」

兩人幾乎同時停住。

車窗外,忠孝東路往南港方向的高架影子一段一段掃進來,像某種切割節奏。程霓忽然想起上週回家時,管理員曾在她進門後多看了她一眼。當時她只以為是新換班的人不熟住戶臉,現在回想,那一眼更像在確認她和誰一起進出、幾點回來、習慣走哪個門。

私人生活一旦被人用這種方式重新回放,噁心得近乎具體。

她把視線收回來,聲音更淡了。「還有一件事得先處理。」

江見川知道她在說什麼。「同住。」

「嗯。如果今天現場要調影像、碰訪客紀錄,我們一起出現,等於親手把流言補完。」

江見川靠回椅背,沉默一瞬。「那就不要一起進去。」

程霓看他。

「我先到附近,從系統和外圍看。」他說,「妳以住戶身分進管理室。必要時我再出面,身份是妳找來的資安顧問,幫妳確認門禁異常。反正這年頭只要戴一張冷臉、講幾句權限分層,大家就會自動覺得很專業。」

程霓眼底終於有一點很淡的弧度,像被他這種熟練的刻薄敲鬆了一毫米。「你對自己的臉倒是定位精準。」

「比某些副總對組織升級的理解精準。」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頭。

這樣的分工很合理,也很熟悉。像很多年前做專題競賽時,他們一個去拖住老師,一個去後門借器材,誰都不需要額外解釋,因為早知道彼此下一步會怎麼補位。

只是那時候,他們還以為所有誤會都能靠下一次見面解決。

Signal又震了一下。

許棠:補充八卦。周既白中午之後兩個外部行程全取消,理由是內部風險盤點。他本人安靜得像提前被人按了靜音鍵。還有,顧嶼昨天深夜進過策略辦公室那層樓,但沒刷正式訪客證,用的是臨時協作名單。你們別告訴我他真的是來談舊情。

程霓回她:不是。

許棠秒回:我就知道。順便提醒,若物業真牽到董事私人投資,現場的人八成只知道收錢辦事,不知道自己在替誰擦地。對基層太兇沒用,問流程漏洞比較快。

江見川看著訊息,低聲道:「許棠有時候比法遵像法遵。」

「因為法遵要先活下來,」程霓說,「她不用。」

車子轉進他們住處附近的路口時,物業值班主管的回電也到了。

程霓接起,沒開擴音,卻把手機微微偏向江見川。

「程小姐,我這邊先跟您回報。」對方聲音比剛才更緊,「今晨六點四十二分左右,現場管理員確實有交付一份文件袋給外來人士。系統裡沒有對應訪客登記,值班紀錄寫的是『住戶委託領件』。」

程霓眼神一冷。「哪一戶住戶委託?」

電話那頭卡住了一瞬。「紀錄……目前填寫不完整。」

「填不完整,還是被補得太晚?」

對方明顯更謹慎了。「另外,大廳監視器六點四十到六點四十五的畫面,出現一小段缺檔。」

車內空氣像被這句話一下子壓實。

江見川轉過頭,眼底冷得幾乎沒溫度。

程霓的聲音反而更穩。「缺檔原因?」

「現場說是設備短暫斷流,但我正在請工程查NVR日誌。」

「包裹區和管理室門口呢?」

「門口也有兩分鐘黑畫面,包裹區正常。」

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有人連刪哪幾支鏡頭、留哪幾支鏡頭都算過,只留下一張模糊照片讓他們知道事情發生過,卻又不足以直接指認操作人。

「我十分鐘內到。」程霓說,「在我到之前,不准讓今天清晨當班管理員離開,不准任何人碰值班電腦,不准重啟主機。」

她掛斷電話。

車也在下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正午的陽光從前擋灑進來,亮得刺眼,把兩人的神情都照得過分清楚。

江見川先開口。

「這不是臨時起意。」

「嗯。」

「顧嶼是來拿東西,不是來探路。」

「嗯。」

「刪監視器的人知道哪幾支鏡頭拍得到,也知道系統裡怎麼補一筆『住戶委託領件』。」

程霓側過臉,看向不遠處那棟她這幾週每天回去的建築。白天看起來乾淨、正常、甚至有點乏味,像所有南港新建案一樣,把安全、效率、管理良好寫在公共空間的每一塊石材和告示牌上。可她現在只覺得那些字像笑話。

「所以拍照的人不是隨機目擊。」她說,「他知道哪段影像會沒掉,也知道真正有價值的那一秒在發生前就要先拍下來。」

江見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對方在樓裡。」

紅燈轉綠,車子重新往前。

前方的大樓門口已經看得見了,玻璃自動門一開一闔,像什麼都沒變,像今天清晨從來沒有人在那裡交付過一只牛皮紙袋,也像她和江見川的生活從來沒有被誰悄悄拆封過。

程霓把手機收起來,推開車門前,忽然說了一句。

「如果今天真的查到磁扣或備用鑰匙,你先別出面。」

江見川皺眉。「什麼意思?」

她的手已經搭上門把,語氣仍然平靜。「意思是,若他們只想把我當目標,我來接。若發現你也在名單裡,事情就不是住戶隱私,是有人在做關聯圖。那時候你再進來,比較有用。」

江見川看著她,眼神沉了兩秒,最後只說:「程霓。」

她回頭。

他沒講勸她別硬撐的廢話,也沒裝得像公事公辦,只是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上頭是一個剛建立好的共享加密頁面。

「我在外面盯。」他說,「妳每進一步,拍給我。誰說謊,我比妳先看出來。」

那一句沒有半點煽情,卻讓她胸口那點被侵入的冷意微微鬆了一寸。

她接過手機,低低嗯了一聲,下車。

正午的光一下子壓到她肩上。她踩上大樓門前的灰色石階,遠遠就看見大廳櫃台後今天當班的不是熟面孔,而是一個她只見過兩次的年輕管理員,正低著頭整理文件,動作快得不太自然。

而他右手邊的抽屜,沒有完全關緊。

一道極薄的牛皮紙邊,正從縫裡露出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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