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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燼雪同心 · 桃花塢裡 · 4,639 字 · 2026-03-11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將明時才收,檐角積著細細水線,一滴一滴垂下,敲在石階上,像誰不肯停的心事。

沈照微醒得很早。

她一向睡得淺,這些年更是如此。夢裡常有火光、馬蹄、翻亂的案牘,偶爾也有少年時的春日,蕭承硯翻牆進沈府,衣擺沾了一身杏花,笑得張揚,說阿微,我帶你去看城南新放的紙鳶。夢醒之後,什麼都沒有,只剩枕邊一片冰涼。

丫鬟青棠替她挽髮時,見她眼下淡淡青痕,小聲道:“姑娘昨夜又沒睡好。”

沈照微看著銅鏡裡的人,神色很淡,語氣也淡:“近來京中事多,誰能睡得安穩。”

青棠不敢再多話,只替她挑了一支素銀簪。沈照微如今住在沈家舊宅西院,沈氏傾覆後,從前門庭若市的將軍府只剩半邊冷牆,還能保住這處院子,已算是宮中那位太后娘娘念著幾分舊情。她素服多年,不愛珠翠,偏這份清簡落在旁人眼裡,愈發像是把心也鎖死了。

唯有她自己知道,鎖住的不是心,是風口浪尖上一點點不能見人的疼。

梳洗罷,青棠捧來一只舊漆匣。匣子不起眼,邊角卻被人摩挲得十分光滑。沈照微接過,打開,裡頭整整齊齊放著數本手札,紙頁已微微泛黃。最上頭那一本,是她昨夜才寫到一半的。

她將手札取出,翻到空白一頁,提筆停了片刻。

“永和十二年,二月初七。夜雨。宮中傳旨,攝政王蕭承硯今日還朝。”

墨尖落下時,竟在“蕭承硯”三字上暈開了一點。

青棠站在旁邊,偷眼見了,心裡一跳。整個京城如今都知道,那位攝政王是平北六州、誅叛王、定邊患的大功臣,也是當今天子最忌憚的人。他少年時曾與自家姑娘有過一段人人艷羨的婚約,後來奉旨成婚,又奉旨和離,鬧得滿城風雨。如今人要回來了,誰都說這是沈家的晦氣,也是沈姑娘的劫。

沈照微卻只將筆放下,合上手札,道:“去前院看看,今日有誰遞帖子來。”

青棠應聲退下。

院子裡的海棠被雨打得稀落,幾片殘紅黏在青石縫裡,像一點點未乾的血。沈照微站在廊下,望著這場將晴未晴的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出嫁那日,也是這樣的天色。

那時蕭承硯還不是今日人人畏懼的攝政王。他騎在馬上,鳳眼明亮,隔著珠簾看她,明明是天潢貴胄,卻笑得像個偷了糖的少年。他說:“阿微,你別怕。你嫁過來,我便一生護你。”

後來護她的人親手在和離書上落了印。

沈照微閉了閉眼,把那一幕壓回心底最深處。

還不到辰時,帖子便接二連三送了進來。不是探問,就是試探。昔年與沈家來往密切的府邸如今都顯得格外殷勤,仿佛前些年避之不及的不是他們。青棠捧著帖子,一張張念過去,念到最後,聲音微微一頓。

“姑娘,是顧家的帖子。”

沈照微伸手接來。

帖子是顧蘭汀親筆寫的,字跡娟秀鋒利,與她的人一樣,看著溫柔,實則處處帶刺。上頭只寫一句:午時入宮,鳳儀殿前賞梅,娘娘念你。

“皇后娘娘念你”這幾個字,放在如今,像恩典,也像催命符。

顧蘭汀自幼養在皇后膝下,顧氏又是頂級門閥。她與沈照微年紀相當,從前在宮宴上、女學中、詩會裡,總少不得要被人拿來相較。她們並非尋常閨中密友,卻也不是單純敵手。很多時候,最懂你的人,恰是那個最知道如何刺痛你的人。

青棠憂心道:“姑娘,這時候召您入宮,怕不是什麼好事。”

沈照微將帖子合上,神色平靜:“自然不是好事。可若不去,便成了有心抗旨。”

她轉身回屋,重新換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衣裳,月白交領,外罩淡青比甲,不算張揚,也不至於失禮。臨出門時,她又回頭看了眼書案上的手札,將它收入袖中暗袋。

這些年她能活下來,靠的便是記。

記人心,記言辭,記每一個看似無意卻能拼成真相的碎片。

入宮的馬車行過長街時,京中已熱鬧起來。百姓擠在朱雀大道兩旁,爭看攝政王凱旋。遠處隱隱有號角聲,夾著人群壓低的驚呼,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青棠掀開一線車簾,忍不住道:“姑娘,是王師入城了。”

沈照微沒動,只問:“前頭可封街了?”

“尚未,只是行得慢。”

她微微頷首,指尖卻在袖中不自覺攥緊。隔著車壁,她聽見甲胄碰撞之聲,整齊、冷硬、帶著邊地風霜的殺意。這樣的聲音,她少年時並不陌生。她父兄都曾在軍中,蕭承硯也曾跟著沈將軍學過騎射兵陣。那時他意氣風發,最愛在校場上贏了她兄長後,故意來她面前討一句誇。

如今同樣是凱旋之聲,卻隔了生死、離散、舊案未雪。

忽然,外頭百姓的喧聲靜了一瞬,接著像被壓低般更熱烈起來。

青棠呼吸一滯,小聲道:“姑娘……”

沈照微終於抬手,掀開了車窗一角。

只那麼一眼。

黑馬高大,馬上之人一身玄甲未解,肩頭披風被風掀起,輪廓鋒利得像出鞘的刃。他的眉目比少年時深沉許多,唇線抿得極平,眼底沒有半分還朝的喜色,只有久經沙場後沉澱下來的冷。長街兩側萬人矚目,他卻像誰都沒看在眼裡。

偏偏下一刻,那雙眼就這樣準確地投了過來。

隔著人潮,隔著車窗窄窄一線,沈照微與蕭承硯對上了目光。

那一瞬間她竟生出荒唐錯覺,仿佛這七年光陰不過南柯一夢,他仍是當年會在春夜裡翻牆而入的少年,她仍可以喚他一聲承硯,問他今日又去何處闖禍。

可下一瞬,馬蹄聲一沉,車輪也碾過水痕,眼前那道身影便被衛隊與人群淹沒。

沈照微放下車簾,神色如常,唯有指尖冰得嚇人。

青棠不敢說話。

良久,沈照微才低聲道:“他瘦了。”

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鳳儀殿外梅花開得正盛。宮人引她入內時,殿中暖香浮動,炭火燒得很足,將外頭的寒氣盡數隔開。皇后坐在上首,容色端莊溫和,顧蘭汀則倚在一旁小案前烹茶,抬眼看見她,微微一笑。

“沈姐姐來了。”

她叫得親熱,彷彿從未有過那些明爭暗鬥。

沈照微上前行禮。皇后讓她免禮,賜了座,先是問了幾句近況,又提起沈夫人舊日進宮陪伴的情分,言辭中頗多撫慰。若換個心軟些的人,聽到這裡或許真要感激涕零。沈照微卻只安安靜靜應著,每一句都答得無可挑剔。

說到後來,皇后話鋒一轉:“承硯今日回朝,你在路上可見著了?”

殿中霎時靜了一靜。

顧蘭汀將新沏好的茶輕輕放到她手邊,茶湯清碧,映著她細長的指。她笑意不深不淺:“娘娘也是惦記王爺。畢竟這些年,朝中若無他鎮著,未必有今日安穩。”

皇后看她一眼,似是輕斥,卻沒有真怪罪。

沈照微端起茶盞,沒有喝,只道:“臣女在路上聽見號角,不曾細看。攝政王立有大功,自是朝廷之幸。”

這答覆太穩,也太遠。皇后似有些失望,顧蘭汀卻像早知她會如此,懶懶轉著腕間玉鐲,道:“沈姐姐還是一樣,說話滴水不漏。可惜有些事,不是你不提,便真能算過去了。”

沈照微抬眼看她。

顧蘭汀迎著她的目光,輕輕一笑:“我只是在替娘娘惋惜。王爺如今權勢熏天,京中人人都在猜,哪家貴女會再入王府。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皇后皺眉:“蘭汀。”

顧蘭汀垂首認錯,唇邊卻仍有笑意。那笑裡有幾分試探,幾分有意為難,還有一點沈照微看不明白的複雜。

沈照微把茶盞放回案上,聲音仍然平靜:“臣女已與王爺和離多年,王府後事,與臣女無關。”

“真無關嗎?”顧蘭汀忽然問。

她問得極輕,像一句閒話,卻像細針,精準刺進舊疤裡。

沈照微心口一緊,面上分毫不顯:“顧姑娘何出此言?”

顧蘭汀沒有立刻答,只側首看向殿外。窗外梅枝橫斜,一名宮人匆匆穿過回廊,在門邊跪下稟報:“娘娘,御前傳話,攝政王入宮面聖後,已往太后宮中請安。太后娘娘命人備了晚宴,請娘娘與諸位貴女一同赴宴。”

皇后點頭應下,殿中氣氛卻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太后設宴,請的不會只是尋常貴女。沈照微很清楚,自己今日被召進宮,絕不只是陪皇后賞梅這樣簡單。沈家雖敗,她仍是沈家嫡女,仍與舊案、與軍中殘存的舊部、與攝政王那段斷不乾淨的舊情牽扯不清。她在旁人眼裡,是一枚好用又危險的棋。

皇后像是才想起一般,溫聲道:“照微,晚宴你也留下吧。太后近來常念起你母親,見見你總是好的。”

這話已無可推拒。沈照微起身應是。

午后她被安置在偏殿小憩。青棠跟著宮人去取茶點,殿內一時只剩她一人。她走到窗邊,看見鳳儀殿後的小徑上,顧蘭汀正立在梅樹下,像在等誰。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男子從月洞門外轉進來,步子懶散,腰間掛著太醫院的牌符,正是謝無妄。

沈照微眸色微沉。

謝無妄這人,生得一副風流無害模樣,嘴上常沒個正經,卻偏偏比誰都看得透。當年宮變那夜,許多人死了,許多話也被一併埋了。他是少數活著且知道些什麼的人,只是這些年始終不肯說。

窗外兩人站得不近,聽不清在談什麼。只見顧蘭汀先開口,謝無妄低頭聽著,片刻後笑了笑,似有些無奈,抬眼時卻正對上窗內沈照微的視線。

他怔了一下,隨即彎唇,像是毫不意外,還遙遙向她拱了拱手。

顧蘭汀也順著看過來,神情倒十分坦然。她不躲不避,甚至對沈照微點了點頭,像是故意讓她知道這場私下相見。

片刻後,謝無妄便獨自朝偏殿這邊來了。

宮人未及通報,他已站在門外,語帶笑意:“沈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臣奉太后之命,來給姑娘請個平安脈。”

這理由冠冕堂皇得很。沈照微知道,他若真只為請脈,犯不著特地在顧蘭汀面前走這一遭。

她讓宮人退下,才道:“謝太醫如今倒比從前更會挑時辰。”

謝無妄進殿,衣袖帶進一縷冷梅香。他在她對面坐下,手指虛虛搭上脈枕,語氣仍是散漫的:“沈姑娘這話說得冤枉。我若不挑個人多眼雜的時辰來,只怕連你的門都進不來。”

“你從前也沒少翻牆。”

“那是跟某位王爺學的。”謝無妄笑了一聲,見她神色驟冷,便識趣收斂,“好,不提他。說正事。”

他搭脈不過片刻,便收回手,低聲道:“你最近又失眠了。再這樣下去,舊寒會傷肺腑。”

沈照微道:“謝太醫若只是來勸我養身,未免太閒。”

謝無妄看了她一會兒,終於將玩笑神色褪去幾分:“你手裡是不是拿到新東西了?”

沈照微不答。

“昨夜北城獄有人死了。”謝無妄壓低聲音,“死的是個老內監,名冊上不起眼,可我認得他。他曾在先帝晚年管過內廷文書,後來因失職被貶,正巧活到了今天。今晨我去驗屍,發現他舌下藏著半片蠟封紙,紙上只剩兩個字。”

“哪兩個?”

“和離。”

殿中一靜。

窗外風過梅枝,花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凌亂。沈照微指尖慢慢收緊,像有什麼沉積多年的東西在胸口轟然一撞。

當年的和離書,是她親眼看見蕭承硯落印,親耳聽見宮中來使宣讀旨意。她曾以為那就是終局,是他選了權勢,棄了她與沈家。可若一個不起眼的老內監臨死還把“和離”二字藏在口中,那便意味著,這樁舊事從來不只是一紙旨意那麼簡單。

她望著謝無妄,聲音很輕:“你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謝無妄唇角笑意淡了下去,目光罕見地有些沉:“因為以前我不敢。現在……有人回來了,有些人也開始急了。死人會越來越多,你若還想查你父兄的案子,就不能只盯著兵部那條線。”

沈照微盯著他:“你還知道什麼?”

謝無妄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紙包,推到她面前。

“這是從那老內監指甲縫裡刮出的粉末,混了沉水香,還有一味很少見的西域藥,能讓人短時失聲。巧的是,宮裡常年用這藥的人,不多。”

“誰?”

“太后宮裡沒有,皇后宮裡也少。唯獨攝政王府從前養過這樣的藥師。”他頓了頓,看著她瞬間冷下去的眼神,補上一句,“可別急著恨他。王府養藥師是為了治邊傷,不代表這藥就是他下的。更何況,能碰到舊王府庫房的人,也未必只有他。”

沈照微沒有伸手去碰那紙包,只道:“你特意來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查,還是想借我的手去試誰?”

“都有。”謝無妄坦坦蕩蕩,“沈姑娘,你比我更清楚,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可敢把真相往下挖的,沒幾個。你若不查,下一個死的,也許就是你。”

他說這話時仍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卻讓人聽出真意。

沈照微沉默半晌,終於將紙包收起,淡淡道:“謝太醫今日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謝無妄起身,懶洋洋理了理袖口:“你若真想還,不如先把藥按時喝了。還有,晚宴上小心顧蘭汀。她這個人,向來不做無用之事。”

說完,他走到門口,又像想起什麼,回頭道:“哦,對了。方才我從太后宮那邊過來,見著攝政王了。”

沈照微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顫。

謝無妄看著她,笑意古怪:“他問我,鳳儀殿今日請了哪些人。我說有你。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了很久,手裡那串佛珠都快捻斷了。”

說完這句,他才真的走了。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沈照微站在原地,良久未動。她想起方才長街驚鴻一瞥的眼神,想起舊時他提刀護在她馬前的模樣,也想起那封把她徹底推入深淵的和離書。

窗外天色漸沉,宮人已來請她赴太后晚宴。

她低頭,從袖中取出那本手札,翻到新的一頁,提筆寫下數行字。

“今日入宮,見顧蘭汀與謝無妄私語。謝言,北城獄老內監臨死藏字,為‘和離’。此事若真,則當年之局未必止於旨意。又,謝言承硯曾問起我。”

寫到最後一句時,她停了停,將“承硯”二字輕輕劃去,改成了“攝政王”。

墨色重疊,像一道壓不平的舊傷。

她合上手札,抬步出門。

回廊深深,宮燈次第亮起。風從盡頭吹來,捲起她月白衣角。就在轉過長廊拐角的瞬間,她腳步忽然一頓。

前方燈影之下,立著一個人。

玄色常服,腰間佩劍,眉目在昏黃宮燈裡顯得更冷。四下宮人不知何時已悄悄退遠,只剩那人安靜站著,像是已等了很久。

蕭承硯抬眼看她,眸色深得辨不出情緒。

七年未曾好好相見,重逢竟在這樣一條狹長無路可退的宮廊上。

他開口時,聲音低沉而沙啞,與少年時已全然不同。

“沈照微。”

他極少這樣連名帶姓叫她。從前多是阿微,生氣時也只是喚她沈三。如今這一聲,像隔了千山萬水,也像把所有未曾出口的舊事都壓在了舌尖。

沈照微看著他,面上沒有半點波瀾,只有袖中指尖掐得生疼。

“王爺。”她行了一禮,規矩得無可挑剔,“多年不見。”

宮燈搖了一下,光影浮動。

蕭承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要將這些年錯過的一切都看盡,卻又終究只說了一句。

“你瘦了。”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像微微一滯。

沈照微心口狠狠一顫,想起今晨車中她也曾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世間竟有這樣可笑的重合,像命運故意翻出舊頁,要看人如何狼狽。

她抬起眼,唇邊終於勾出一點極淡的笑,冷得像初春未化的雪。

“托王爺洪福,臣女還活著。”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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