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蕭承硯沒有立刻接話。

宮燈下，他的眉眼比方才更沉，像是那一句話不偏不倚刺進了最深處，連呼吸都停了一瞬。他右手還捻著佛珠，指節一寸寸收緊，沉色木珠在掌心壓出深痕，卻始終沒斷。片刻後，他才低聲道：“這句話，你該拿去刺旁人，不該刺我。”

沈照微抬眸看他，神色冷淡得近乎安靜。

“王爺如今權傾朝野，臣女一介和離婦，哪裡敢刺您。方才不過實話。”

“沈照微。”他聲音更低，“別這樣同我說話。”

她心口一顫，卻只將那顫意死死按下，連眼睫都不曾多動一下。

“那王爺想讓臣女如何說？像從前一樣，喚你一聲承硯，再問你邊地風沙大不大、傷疤疼不疼？”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薄得沒有溫度，“可惜，從和離書送到我手上那日起，我便學會了什麼叫君臣有別。”

“那封和離書，不是我——”

他話到一半，驀地停住。

晚風穿廊而過，梅香夾著濕寒，從兩人之間無聲掠過。遠處依稀有絲竹聲傳來，想來鳳儀殿那頭已開始迎客，偏這一段長廊靜得出奇，靜得連一句沒說完的話都像要在燈下顯形。

沈照微望著他，眼底終於起了一絲波瀾，卻不是鬆動，而是更深的警惕。

“不是你什麼？”她問，“不是你落的印，還是不是你點的頭？”

蕭承硯看著她，眼中情緒沉得幾乎壓不住。許久，他只道：“當年之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我看到什麼了？”沈照微的聲音依舊很輕，“我看到宮中來使持旨入府，看到你在文書上用印，看到沈家被彈劾通敵，看到我父兄一個死在獄中，一個死在北境，看到滿京城都說攝政王蕭承硯深明大義，捨私情以正國法。王爺倒告訴我，哪一樣不是我親眼所見？”

她字字平靜，偏比哭喊更鋒利。

蕭承硯被她逼得眸色一沉，喉間滾了滾，卻終究只吐出一句：“有些事，我那時不能說。”

“如今能了？”

“如今也未必能盡說。”

沈照微忽然覺得可笑，便真的笑了。

“原來如此。”她微微頷首，“那便還同當年一樣。王爺有苦衷，有大局，有不能言。只有我與沈家，該懂事，該閉嘴，該在你們的局裡乖乖去死。”

“我沒想過讓你死。”蕭承硯幾乎是立刻接上，聲音比先前更啞，“阿微，我若真想棄你，這七年你不會安然站在這裡。”

這聲“阿微”一出口，兩人之間像被什麼猛地扯了一下。

沈照微指尖在袖中掐得發白，謝無妄塞給她的紙包就在掌心，薄薄一層，卻像燙手。她盯著蕭承硯，半晌才道：“所以，我還要謝王爺手下留情？”

蕭承硯閉了閉眼，似在強壓什麼，等再睜開時，聲音已恢復平直。

“你近日在查北城獄的事。”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照微眸光微凝，語氣卻不變：“王爺消息果然靈通。”

“那個老內監的死，不是你該碰的。”

“是麼？”她看著他，“我偏碰了。王爺待如何？”

蕭承硯沒有回答，只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那一眼極快，卻利得像刀，顯然已察覺她袖中藏了東西。沈照微心頭一凜，面上仍不動聲色。

“你拿到了什麼？”他問。

“王爺是在審我？”

“我是在保你。”

“我父兄出事時，王爺也這樣想過麼？”

一句話又把他堵在原地。

蕭承硯從前在她面前從不會被逼到這樣地步。少年時他明朗桀驁，能把最難纏的世家子弟堵得啞口無言；如今他執掌兵權，朝堂上三言兩語便可定人生死。唯獨面對她，他像忽然失了所有進退之法，只剩滿身無從安放的克制。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道：“回京第一日，我先去太后宮中請安。第二件事，便是問你安不安穩。”

沈照微眼睫微動，卻很快壓下去：“王爺問起我，是憐憫，還是愧疚？”

“都不是。”

“那是什麼？”

蕭承硯看著她，像看著一段明知不能碰卻已灼傷自己七年的舊火。

“是惦記。”

這兩個字極輕，卻重得讓人幾乎接不住。

沈照微心口驟然一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沒有再重複，也沒有向前一步，只靜靜站在原地，像將這七年所有未出口的情緒都收束在這一句裡。

她垂下眼，半晌才笑了一聲。

“王爺這話，來得太晚了。”

“我知道。”

“若我說，我不信呢？”

“你可以不信。”蕭承硯道，“但今夜之後，不管你信不信，都別再一個人查下去。”

沈照微抬頭：“你知道多少？”

“比你以為的多。”

“那和離書呢？”她終於將這句問出口，聲音輕得近乎沒有起伏，“當年那封文書，到底有沒有問題？”

蕭承硯眸底一緊。

這反應已足夠說明太多。沈照微心頭猛地沉了下去，連呼吸都一時發寒。

“看來是真有問題。”她盯著他，“你早知道。”

“我是在後來才——”

“後來？”她打斷他，“有多後來？是在我父親死後，還是在我兄長戰死之後？”

蕭承硯的手落在佩劍上，卻不是要拔劍，而是像藉著那一點冰冷金屬，壓住胸口翻騰的痛意。

“是你離府之後。”他終於道，“我拿到的不是原件。”

沈照微呼吸一滯。

“什麼意思？”

“我落印的那份，與最後送到你手中的那份，不是同一份。”他看著她，字字沉緩，“旨意流程、傳旨內侍、文書封蠟，都被人動過手腳。只是那時宮變方定，沈家案子壓下來太快，我再追，已經來不及。”

沈照微只覺耳畔嗡然一聲，像多年來牢不可破的東西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她一直以為最痛的是真相已定，原來更痛的是，真相竟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你為何不告訴我？”

“我派人送過信。”

她猛地看向他。

蕭承硯聲音更低：“一封都沒到你手裡，是不是？”

她沒有說話。

因為答案太明白。和離之後，她被送回沈府別院，外有宮中監視，內有族中長輩看管，連她寫給故舊的信都未必送得出去，更何況是攝政王府的來信。可這七年來，她從未收到過他一字半句。於是她理所當然地認定，那便是他的決意。

原來竟不是。

只是這不是，來得太遲，也太傷人。

她胸口起伏片刻，終於冷聲道：“王爺如今說這些，要我如何信？空口白話麼？”

蕭承硯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身旁的欄杆上。

那是一枚極小的青玉扣，玉色溫潤，邊角卻有一道細微裂痕。

沈照微的目光一落上去，臉色驀地變了。

那是她當年大婚前親手替他縫在護腕內側的平安扣。婚後第二月，她曾看著那道裂痕笑他騎馬太急，連玉都護不住。他那時還握著她的手說，碎一點不要緊，只要是你給的，我便一直帶著。

後來和離之時，她沒見他再戴，便以為早被他扔了。

蕭承硯沒有看那玉扣，只道：“我不靠空話求你信我。這東西你認得。還有別的，等今晚過後，我給你看。”

沈照微喉間發緊，半晌才道：“你想同我合作？”

“不是想。”他看向她，“是必須。你在查的，和我在查的是同一批人。”

“包括誰？皇后？太后？還是顧家？”

“都有可能。”

“顧蘭汀呢？”

提到這個名字，蕭承硯眸光微沉了一寸。

“她不簡單，但未必是敵。”

沈照微淡淡道：“你這句話，倒與謝無妄像得很。”

蕭承硯眉心微蹙：“謝無妄今日見過你。”

不是問句。

沈照微沒有否認，只順勢試他：“他說北城獄那老內監死前舌下藏了‘和離’二字。王爺既說自己也在查，想來早知道了？”

蕭承硯看了她一會兒，聲音冷下幾分：“我知道他死了，不知道那兩個字。消息不是我壓的。”

這話說得很穩，沈照微聽不出破綻，心中卻更沉。

若連蕭承硯都不知道，說明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截了消息。如今宮裡究竟有多少隻手伸在暗處，誰也說不清。

她正欲再問，遠處忽然有細碎腳步聲傳來，夾著宮人刻意壓低的通報聲：“太后娘娘問，沈姑娘與王爺可到了？”

兩人同時收聲。

這一段偷來的對峙到底還是走到了頭。

蕭承硯將那枚青玉扣往她身側推近半寸，低聲道：“收著。宴上若有人提起再議王妃之位，不要接。”

沈照微心頭一凜，還未及細問，蕭承硯已退開一步，恢復成宮燈下那個冷峻自持的攝政王，彷彿方才那一場近乎失控的對話從未發生。

她也極快斂去神色，將玉扣攏入袖中。

片刻後，宮人轉過廊角，看見二人隔著數步而立，皆是規矩周全的模樣，忙低頭行禮，不敢多看。

鳳儀殿中燈火通明，酒香與暖意撲面而來，與外頭的濕寒幾乎是兩個世界。

太后設宴，名義上是為攝政王凱旋接風，實則滿殿坐的，除了皇后與幾位宗親妃嬪，便是幾家最有分量的門閥女眷與重臣命婦。沈照微一踏入殿中，便感覺無數目光有意無意落在自己與蕭承硯身上，像細密的針，隔著衣料都刺得人發涼。

太后坐在上首，面帶慈容，見二人前後入殿，笑意微深：“可算來了。哀家還當宮路長，把你們都絆住了。”

這話說得含笑，殿中卻有一瞬極微妙的靜。

皇后也笑，語調溫和：“攝政王多年在外，京中故人重逢，總難免多說幾句。”

顧蘭汀坐在皇后下首，聞言抬眸，朝沈照微遙遙一笑。那笑意依舊是她一貫的從容柔美，卻像隔著一層看不透的霧。

沈照微上前行禮，蕭承硯則依禮向太后與皇后問安。天子並未出席，只說夜裡讀書受了寒，不宜飲宴。這缺席本身便是一種信號，滿殿人都明白，卻無人敢說破。

太后命二人入座，偏偏沈照微的席位被安排得巧，正在顧蘭汀斜對面，而與蕭承硯隔著一方過道，不遠不近，恰好足夠所有人看見，又不足以讓人輕易聽清彼此低語。

酒過三巡，話頭果然慢慢轉到婚嫁聯姻上。

先是有宗親命婦感慨攝政王如今功成身貴，府中卻無正妃，實在冷清。又有人順勢提起幾家適齡貴女，說得雲淡風輕，實則句句都在試探太后與皇后的意思。

沈照微握著酒盞，指尖微冷，想起廊下蕭承硯那句“不要接”，心中忽然明白，這場宴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為接風。

太后像是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說起來，照微也該為自己打算了。你年紀尚輕，總不好一輩子守著舊日不放。若有合適的人家，哀家也願替你做主。”

殿中頓時更靜了。

眾人神色各異，有人低頭飲酒，有人偷眼去看蕭承硯。連皇后都不緊不慢放下了茶盞，像在等什麼。

沈照微正欲起身答話，忽聽對面有人懶洋洋笑道：“太后娘娘這話說得是。只是婚姻大事，總要兩情相悅，若盡拿權勢去配，怕又配出一樁怨偶來。”

開口的是謝無妄。

他不知何時竟也入了席，坐在偏後一列太醫的位置上，卻偏要挑這時候出聲，說完還若無其事抿了口酒，一副只是隨口玩笑的模樣。

太后的笑意淡了淡：“謝太醫倒懂得多。”

謝無妄含笑低頭：“臣只是見病人多了，知道心病最難醫。”

顧蘭汀輕輕一笑，像是在替他圓場：“謝太醫素來嘴上沒把門，娘娘別同他計較。只是照微姐姐的事，確實該問她自己。”

她說著轉向沈照微，目光溫柔得近乎誠懇：“姐姐這些年清苦，若真有良人，也未嘗不是好事。”

好一個良人。

沈照微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顧蘭汀在宮宴上笑著說，攝政王與沈三姑娘天作之合，滿京城再無第二對。如今還是她，說得一樣漂亮，卻句句都把人往刀尖上送。

沈照微起身，衣袂垂落，聲音不高，卻足夠殿中人都聽清。

“太后厚愛，臣女感激。只是沈家舊案未明，臣女父兄英魂未安，臣女無心婚嫁。”

她話音方落，殿外忽有一名內侍快步入內，跪下稟道：“娘娘，司禮監新調來一名老內侍，說有舊年宮中卷宗要呈，事涉先帝晚年傳旨舊檔，不敢耽擱。”

沈照微瞳孔猛地一縮。

先帝晚年，傳旨舊檔。

她幾乎立刻想起北城獄死去的那個老內監，也想起蕭承硯方才說過的“傳旨內侍有問題”。

太后神色微變，皇后卻先開了口，溫聲道：“既是舊檔，怎在此時送來？”

那內侍伏地道：“那老內侍說，若今夜不呈，明日怕就沒命了。”

殿中氣氛陡然一沉。

就在這一瞬，沈照微忽然察覺袖中多了一樣東西。她心頭一跳，低頭時，才發現不知何時，一小截折得極細的紙條被人藉著方才宮人斟酒的空隙塞進了她掌心。

紙上只兩行字。

“別看那內侍的臉，先看他的手。”
“真正傳過和離旨的人，左手少一指。”

字跡冷峻，力透紙背。

是蕭承硯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