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黑色SUV貼著高架最內側車道疾馳，窗外霓虹被車速拉成一條條破碎的光帶，從蘇晚棠側臉上急急掠過。後視鏡裡，幾盞車燈忽遠忽近，像尾隨不散的眼睛。
她垂眼看著手機，螢幕還停在那張被異常訪問過的舊照片上。放大的畫面粗糙失真，露台玻璃反著燈，角落裡那道側影卻像被命運刻意留下，冷冷站在三年前的夜色裡。
沈既白。
而周予衡剛剛說，當晚留下關鍵原始檔的人，是她。
蘇晚棠指尖在螢幕邊緣壓得發白，終於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平得讓人心裡發緊。
“你們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車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顧承野單手壓著方向盤，另一手飛快切了導航，原定回城的藍色路線被他直接劃掉，重新選了一條繞城高架。男人下頜線繃得極緊，視線不斷掃過後視鏡與側後方車流，嗓音冷硬得像金屬。
“後面那台白色轎車跟了三個匝道，先別說廢話。”
蘇晚棠轉頭看向後方，卻只看見數輛車在夜色裡交換位置。她很快收回目光，沒再追問是不是同一台，只盯著周予衡。
“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周予衡也在看她。
他坐在副駕，側臉被儀表盤微冷的光切得分明，向來穩妥的神情終於露出壓不住的疲憊與愧色。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用模糊的措辭迴避，只是先伸出手。
“先把手機給我，不是拿走，是教妳現在怎麼處理。”
蘇晚棠沒動。
顧承野冷聲道：“說清楚，不然你碰她手機一下試試。”
周予衡像是連跟他拌嘴的力氣都沒有，只低低道：“共享副本不是被暴力撞開的，更像是有人知道她做過本地遷移，還知道她習慣把舊相簿授權給同一組設備。現在不先隔離，妳待會兒問到一半，帳號可能就沒了。”
這句話終於讓蘇晚棠把手機遞了過去，卻沒有鬆手。
“你一邊操作，一邊回答我。”
周予衡看著她，點頭。
他手指很快切進設定頁面，先關掉相簿副本的共享連結，再進裝置管理，把兩台她不認識的登入設備標記為風險。動作俐落得近乎冷酷。
“先停用共享，再把異常登入紀錄導出本地，別只相信雲端。妳有沒有第二個離線儲存空間？”
“有，一個舊硬碟。”蘇晚棠回答得很快，“在家裡。”
顧承野立刻接上：“那今晚不能回去拿。”
他打了一通藍牙電話，對面很快接起，是個年輕男人還帶著睡意的聲音。
“野哥？”
“醒著就聽好。”顧承野語速極快，“幫我看兩個點，一個是晚棠住處，一個是她公司地下車庫。不要靠太近，先看有沒有守點的人，拍車牌，不要正面接觸。還有，把我上次讓你留的那套門禁打開。”
對面像是瞬間清醒了，連聲應下。
蘇晚棠聽著他乾脆利落地安排，心口有一瞬發沉。原來他真的早有準備，甚至不是從今晚開始。
她收回視線，仍舊盯著周予衡。
“現在可以說了。”
周予衡把異常紀錄匯出到本地加密資料夾，才低聲開口。
“三年前那場私宴，不是普通家宴。陸家名義上是替妳和陸沉辦婚後首次正式亮相，實際上那晚有兩組人，一組是陸家的合作方，一組是基金和專利池的人。沈既白在第二組。”
蘇晚棠呼吸一滯。
她記得那晚。長桌、酒杯、過分熱鬧的祝福聲，還有陸夫人幾次將她推到最亮的位置，讓她站在陸沉身邊，笑得溫婉得體。她那時只覺得不自在，卻以為那不過是豪門社交的排場。
“我那晚被安排去接另一個人，”周予衡聲音壓得很低，“名義上是技術諮詢，其實是展示我手上的模型價值。沈既白想搭一條新鏈，把幾個待收購項目、兩份專利包和幾家關聯公司的市場敘事綁在一起。妳和陸沉的婚姻，是其中最適合擺到檯面上的形象樣本。”
“因為我好看，出身乾淨，又足夠像故事裡會被羨慕的女主角。”蘇晚棠輕聲接了下去，語氣平靜得發冷，“灰姑娘進豪門，愛情婚姻雙收，正好給他們裝點門面。”
車裡一時無人接話。
因為這就是答案。
她很輕地笑了下，那笑意卻比不笑更刺。
“真體面。”
顧承野握著方向盤的手又收緊了些，低低罵了一句，卻不是衝她。
周予衡喉結滾了一下，繼續說：“那晚我本來只想確定沈既白到底在替誰做估值包裝，沒想到中途聽見一段對話。有人提到補充協議，說婚後形象穩定三年，就能把一部分看不見的關聯收益做平。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女方就是妳。”
“錄音呢？”蘇晚棠立刻問。
“應該還在。”周予衡看向她手機，“妳那時候是不是有一支舊手機，電量不好，錄音總是默認存本地？”
蘇晚棠怔了下。
記憶像被什麼突然撬開了一道縫。那晚她其實並不是刻意錄音，只是婚後不久，她還不習慣陸家的環境，常常用手機隨手錄下一些待辦提醒，怕漏掉陸夫人交代的宴客名單和禮物細節。那天她去露台前，也確實按過錄音，原本是想記下要給管家回覆的事，後來被人叫走，就忘了關。
她臉色微變。
“那支手機我沒丟。”
周予衡目光一凝，“在哪裡？”
“和硬碟放在一起。”蘇晚棠說完，自己也意識到問題，聲音更冷了，“如果他們知道共享副本，未必不知道我留舊設備的習慣。”
顧承野立刻看了眼後視鏡，猛地向右變道，黑色SUV貼著另一輛車切了出去。後方有車鳴了一聲喇叭，白色轎車卻被卡在兩台貨車中間，暫時沒能跟上。
“知道就知道。”他語氣狠得發沉，“今晚誰先到她家門口，誰就先倒楣。”
他又撥出第二通電話，報了個地址，讓人先去一處未登記的公寓開燈查監控，再準備一台乾淨筆電和離線讀卡器。
蘇晚棠聽著，只覺得這一切快得像一場預演過的撤離。
她轉頭看向他，終於問出從剛才起就堵在胸口的話。
“顧承野，你到底為我查過多少？”
顧承野沉默了兩秒，才冷聲道：“不夠多。不然妳也不會進陸家那道門。”
這句話像石頭落下去，沉，卻真。
蘇晚棠眼睫顫了一下。
少年時的顧承野嘴硬得要命，什麼話都愛反著說；成年後他變本加厲，連關心都包著刺。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真正認錯時，從來不用漂亮話。
他盯著前路，聲音壓得很低。
“妳結婚前，我就覺得陸家那邊不對勁。資金線太乾淨，新聞也乾淨得過頭。我找人往下挖，剛挖到一個叫沈既白的名字，線就斷了。有人警告過我，再查下去，連我手裡的項目都保不住。後來妳結婚，我不想讓妳覺得我是在故意攪局。”
蘇晚棠望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不想讓她覺得他在攪局，所以他閉了嘴，眼看著她走進一場被包裝過的婚姻。
而周予衡，知道得更多，卻用另一種方式靠近她，把真相一層層藏在溫柔後面。
車廂裡暖風開得很足，她卻覺得指尖發冷。
“所以你們一個查過，一個追過，最後都選擇不告訴我。”她聲音依舊很輕，卻像細線勒住每個人的呼吸，“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們，都很會替我做決定。”
周予衡閉了閉眼，像是被這句話直接刺進最深處。
“妳可以怪我。”他低聲說，“我本來就應該被怪。”
蘇晚棠看著他，沒讓他輕易帶過去。
“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三年前就開始追黑市群，又為什麼以網戀身份靠近我。”
周予衡沉默片刻，終於把最關鍵的一層撕開一道口子。
“三年前那晚之後，我手上的一個模型版本被做過手腳。”他聲音很穩，卻比任何時候都沉，“有人想把它包裝成可交易的核心資產，再把幾條不乾淨的收益鏈洗白。我追著那條線往下查，查到匿名社群、查到資料販賣，再查到一個長期收私人生活素材的黑市群。那群裡，妳的名字出現過兩次。”
蘇晚棠心口一沉。
“第一次，是婚禮後半年，有人問有沒有陸太太的日常素材。第二次，是離婚前夕，價錢翻了四倍，要求補齊婚後三年的原始生活資料，包括照片、錄音、行程、醫療紀錄和社交帳號痕跡。”
她忍不住攥緊了手。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窺探，是要把一個人的生活拆成零件，拿去拼一份能為人所用的證明。
“我那時候不能直接接觸妳。”周予衡盯著她，目光裡有很重的壓抑，“有人一直盯著我，我現實裡離妳越近，妳越危險。後來我是在一個語音社群裡聽到妳的聲音，才知道原來那個被標價的人，就是妳。”
蘇晚棠怔住。
她離婚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睡不好，夜裡會去一個匿名語音房陪人值夜，偶爾接一些情感陪伴的直播連線，賺點外快，也讓自己不至於一個人待在太安靜的房間裡。
周予衡，就是那時出現的。
他不急著問她現實身份，也不過分探究過去，只在她最難熬的那些夜裡，一次次接住她的沉默和疲憊。她以為那是命運在廢墟裡遞給她的一點溫柔，原來最初，竟還是帶著目的。
她胸口發悶，連聲音都輕了些。
“所以一開始，你是來確認我的。”
“是。”周予衡沒有逃避，“但後來不是。”
“後來不是，前面就能當沒發生過嗎？”
“不能。”他答得很快，也很低，“所以我今天在這裡。”
一句話落下，車裡只剩輪胎碾過高架接縫的規律震動。
顧承野忽然開口，語氣依舊不好聽，卻把話題硬生生拽回現實。
“少給我演深情。白車甩開了，但不代表沒第二組。晚棠，公司那邊妳最近有沒有誰特別關心妳換設備、備份、或者加班習慣？”
蘇晚棠逼著自己把情緒往下壓，迅速回想。
“上週行政統一做過一次終端盤點，說是為了聯調安全。還有測試組新來的運維，問過我舊機要不要交回公司做資料擦除。我當時說已經自己處理了。”
周予衡立刻道：“名字。”
“許臨。”蘇晚棠頓了頓，“但不只他。昨天有個跨部門會議，產品那邊的秦曼還特地問我，是不是習慣把Bug錄屏同步到私人雲端，說這樣好追溯。”
顧承野冷笑一聲，“問得真細。”
周予衡眉頭皺起：“聯調憑證今晚被點名收購，不像外部人臨時起意，更像有人提前知道妳手裡可能有舊資料，也知道妳在這次項目裡能碰到什麼。公司內部大概率有滲透。”
蘇晚棠抬眼看他，“那陸沉呢？他提醒我轉走雲端備份，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保他自己？”
周予衡沒有立刻回答。
倒是顧承野先冷冷說：“兩者都有。真要我猜，他比我們都更早知道有人在翻舊帳。但陸家不是鐵板一塊，他現在未必壓得住。”
蘇晚棠沉默了會兒，忽然覺得這句話很諷刺。她曾經是陸家明面上的少夫人，卻直到離開之後，才隱約看見那些人真正的力量怎麼流動。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三個人幾乎同時低頭。
不是系統提醒，而是林見星發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
別回家，也別去公司。
我把當年婚禮前一週的酒店監控截圖找到了，裡面有沈既白，還有你前婆婆。
訊息後面附了一個即時定位，共享時間只有十五分鐘。
蘇晚棠盯著那行字，心口猛地一跳。
婚禮前一週。
也就是說，沈既白不只出現在婚後私宴，甚至在她結婚前，就已經和陸家有直接接觸。
顧承野掃了一眼定位，立刻壓低聲音：“她在城西舊會展附近。那地方夜裡監控盲區多，不安全。”
周予衡卻盯著訊息末尾那句話，眼神越來越沉。
“共享只有十五分鐘，像是在躲人發。先去妳安全點，再決定要不要接她過來。”
顧承野沒反對，方向盤一轉，車子直接下了高架，拐進一條燈光昏暗的輔路。
蘇晚棠看著外面陌生的街景，忽然問：“安全點是什麼地方？”
“我名下查不到的地方。”顧承野回答得很短，“以前做海外項目時留的臨時落腳點，沒登常用系統。”
她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這一夜走到現在，她終於明白，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人瞞她，是為了護她，也可能是在替自己留後路；有人靠近她，開頭不乾淨，後來卻真的動了心；有人離婚後還打那通提醒電話，未必是舊情，卻也不全是算計。
可不管別人有多少理由，承受那些後果的人，一直都是她。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時，訊號斷了又連。顧承野停好車，沒急著熄火，只先看了眼四周監控角度，才低聲說：“下車後跟著我，別離開視線。”
蘇晚棠剛要點頭，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林見星，也不是系統通知。
是一個被自動歸檔到舊設備資料夾裡的本地提示。
檢測到未同步音訊檔案，建立時間：三年前，來源設備：SWT-備用機。
她呼吸一停。
周予衡比她更快看到那行字，聲音瞬間繃緊。
“點開。”
蘇晚棠指尖發涼，卻仍穩穩按了下去。
螢幕上跳出一個音訊檔名，沒有備註，只有一串默認時間碼。檔案顯示未損毀，可播放長度只露出前半段，像有一截被什麼藏在更深的地方。
車裡安靜得只剩三個人的呼吸聲。
蘇晚棠看著播放鍵，忽然有種極清晰的預感。
她以為自己這幾年丟掉的是愛情、婚姻和體面，可也許，真正被人盯上的，從來都是那個她自己都忘了存在的瞬間。
她指尖落下去，音訊開始緩衝。
下一秒，手機喇叭裡先傳出一陣模糊的杯盞碰撞聲，隨後，一道她極熟悉、卻已很久沒在這樣的時刻聽見的女聲，輕而清楚地響了起來。
“沈總，晚棠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她垂眼看著手機，螢幕還停在那張被異常訪問過的舊照片上。放大的畫面粗糙失真，露台玻璃反著燈，角落裡那道側影卻像被命運刻意留下，冷冷站在三年前的夜色裡。
沈既白。
而周予衡剛剛說，當晚留下關鍵原始檔的人，是她。
蘇晚棠指尖在螢幕邊緣壓得發白，終於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平得讓人心裡發緊。
“你們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車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顧承野單手壓著方向盤，另一手飛快切了導航，原定回城的藍色路線被他直接劃掉，重新選了一條繞城高架。男人下頜線繃得極緊，視線不斷掃過後視鏡與側後方車流，嗓音冷硬得像金屬。
“後面那台白色轎車跟了三個匝道，先別說廢話。”
蘇晚棠轉頭看向後方，卻只看見數輛車在夜色裡交換位置。她很快收回目光，沒再追問是不是同一台，只盯著周予衡。
“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周予衡也在看她。
他坐在副駕，側臉被儀表盤微冷的光切得分明，向來穩妥的神情終於露出壓不住的疲憊與愧色。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用模糊的措辭迴避，只是先伸出手。
“先把手機給我，不是拿走，是教妳現在怎麼處理。”
蘇晚棠沒動。
顧承野冷聲道：“說清楚，不然你碰她手機一下試試。”
周予衡像是連跟他拌嘴的力氣都沒有，只低低道：“共享副本不是被暴力撞開的，更像是有人知道她做過本地遷移，還知道她習慣把舊相簿授權給同一組設備。現在不先隔離，妳待會兒問到一半，帳號可能就沒了。”
這句話終於讓蘇晚棠把手機遞了過去，卻沒有鬆手。
“你一邊操作，一邊回答我。”
周予衡看著她，點頭。
他手指很快切進設定頁面，先關掉相簿副本的共享連結，再進裝置管理，把兩台她不認識的登入設備標記為風險。動作俐落得近乎冷酷。
“先停用共享，再把異常登入紀錄導出本地，別只相信雲端。妳有沒有第二個離線儲存空間？”
“有，一個舊硬碟。”蘇晚棠回答得很快，“在家裡。”
顧承野立刻接上：“那今晚不能回去拿。”
他打了一通藍牙電話，對面很快接起，是個年輕男人還帶著睡意的聲音。
“野哥？”
“醒著就聽好。”顧承野語速極快，“幫我看兩個點，一個是晚棠住處，一個是她公司地下車庫。不要靠太近，先看有沒有守點的人，拍車牌，不要正面接觸。還有，把我上次讓你留的那套門禁打開。”
對面像是瞬間清醒了，連聲應下。
蘇晚棠聽著他乾脆利落地安排，心口有一瞬發沉。原來他真的早有準備，甚至不是從今晚開始。
她收回視線，仍舊盯著周予衡。
“現在可以說了。”
周予衡把異常紀錄匯出到本地加密資料夾，才低聲開口。
“三年前那場私宴，不是普通家宴。陸家名義上是替妳和陸沉辦婚後首次正式亮相，實際上那晚有兩組人，一組是陸家的合作方，一組是基金和專利池的人。沈既白在第二組。”
蘇晚棠呼吸一滯。
她記得那晚。長桌、酒杯、過分熱鬧的祝福聲，還有陸夫人幾次將她推到最亮的位置，讓她站在陸沉身邊，笑得溫婉得體。她那時只覺得不自在，卻以為那不過是豪門社交的排場。
“我那晚被安排去接另一個人，”周予衡聲音壓得很低，“名義上是技術諮詢，其實是展示我手上的模型價值。沈既白想搭一條新鏈，把幾個待收購項目、兩份專利包和幾家關聯公司的市場敘事綁在一起。妳和陸沉的婚姻，是其中最適合擺到檯面上的形象樣本。”
“因為我好看，出身乾淨，又足夠像故事裡會被羨慕的女主角。”蘇晚棠輕聲接了下去，語氣平靜得發冷，“灰姑娘進豪門，愛情婚姻雙收，正好給他們裝點門面。”
車裡一時無人接話。
因為這就是答案。
她很輕地笑了下，那笑意卻比不笑更刺。
“真體面。”
顧承野握著方向盤的手又收緊了些，低低罵了一句，卻不是衝她。
周予衡喉結滾了一下，繼續說：“那晚我本來只想確定沈既白到底在替誰做估值包裝，沒想到中途聽見一段對話。有人提到補充協議，說婚後形象穩定三年，就能把一部分看不見的關聯收益做平。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女方就是妳。”
“錄音呢？”蘇晚棠立刻問。
“應該還在。”周予衡看向她手機，“妳那時候是不是有一支舊手機，電量不好，錄音總是默認存本地？”
蘇晚棠怔了下。
記憶像被什麼突然撬開了一道縫。那晚她其實並不是刻意錄音，只是婚後不久，她還不習慣陸家的環境，常常用手機隨手錄下一些待辦提醒，怕漏掉陸夫人交代的宴客名單和禮物細節。那天她去露台前，也確實按過錄音，原本是想記下要給管家回覆的事，後來被人叫走，就忘了關。
她臉色微變。
“那支手機我沒丟。”
周予衡目光一凝，“在哪裡？”
“和硬碟放在一起。”蘇晚棠說完，自己也意識到問題，聲音更冷了，“如果他們知道共享副本，未必不知道我留舊設備的習慣。”
顧承野立刻看了眼後視鏡，猛地向右變道，黑色SUV貼著另一輛車切了出去。後方有車鳴了一聲喇叭，白色轎車卻被卡在兩台貨車中間，暫時沒能跟上。
“知道就知道。”他語氣狠得發沉，“今晚誰先到她家門口，誰就先倒楣。”
他又撥出第二通電話，報了個地址，讓人先去一處未登記的公寓開燈查監控，再準備一台乾淨筆電和離線讀卡器。
蘇晚棠聽著，只覺得這一切快得像一場預演過的撤離。
她轉頭看向他，終於問出從剛才起就堵在胸口的話。
“顧承野，你到底為我查過多少？”
顧承野沉默了兩秒，才冷聲道：“不夠多。不然妳也不會進陸家那道門。”
這句話像石頭落下去，沉，卻真。
蘇晚棠眼睫顫了一下。
少年時的顧承野嘴硬得要命，什麼話都愛反著說；成年後他變本加厲，連關心都包著刺。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真正認錯時，從來不用漂亮話。
他盯著前路，聲音壓得很低。
“妳結婚前，我就覺得陸家那邊不對勁。資金線太乾淨，新聞也乾淨得過頭。我找人往下挖，剛挖到一個叫沈既白的名字，線就斷了。有人警告過我，再查下去，連我手裡的項目都保不住。後來妳結婚，我不想讓妳覺得我是在故意攪局。”
蘇晚棠望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不想讓她覺得他在攪局，所以他閉了嘴，眼看著她走進一場被包裝過的婚姻。
而周予衡，知道得更多，卻用另一種方式靠近她，把真相一層層藏在溫柔後面。
車廂裡暖風開得很足，她卻覺得指尖發冷。
“所以你們一個查過，一個追過，最後都選擇不告訴我。”她聲音依舊很輕，卻像細線勒住每個人的呼吸，“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們，都很會替我做決定。”
周予衡閉了閉眼，像是被這句話直接刺進最深處。
“妳可以怪我。”他低聲說，“我本來就應該被怪。”
蘇晚棠看著他，沒讓他輕易帶過去。
“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三年前就開始追黑市群，又為什麼以網戀身份靠近我。”
周予衡沉默片刻，終於把最關鍵的一層撕開一道口子。
“三年前那晚之後，我手上的一個模型版本被做過手腳。”他聲音很穩，卻比任何時候都沉，“有人想把它包裝成可交易的核心資產，再把幾條不乾淨的收益鏈洗白。我追著那條線往下查，查到匿名社群、查到資料販賣，再查到一個長期收私人生活素材的黑市群。那群裡，妳的名字出現過兩次。”
蘇晚棠心口一沉。
“第一次，是婚禮後半年，有人問有沒有陸太太的日常素材。第二次，是離婚前夕，價錢翻了四倍，要求補齊婚後三年的原始生活資料，包括照片、錄音、行程、醫療紀錄和社交帳號痕跡。”
她忍不住攥緊了手。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窺探，是要把一個人的生活拆成零件，拿去拼一份能為人所用的證明。
“我那時候不能直接接觸妳。”周予衡盯著她，目光裡有很重的壓抑，“有人一直盯著我，我現實裡離妳越近，妳越危險。後來我是在一個語音社群裡聽到妳的聲音，才知道原來那個被標價的人，就是妳。”
蘇晚棠怔住。
她離婚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睡不好，夜裡會去一個匿名語音房陪人值夜，偶爾接一些情感陪伴的直播連線，賺點外快，也讓自己不至於一個人待在太安靜的房間裡。
周予衡，就是那時出現的。
他不急著問她現實身份，也不過分探究過去，只在她最難熬的那些夜裡，一次次接住她的沉默和疲憊。她以為那是命運在廢墟裡遞給她的一點溫柔，原來最初，竟還是帶著目的。
她胸口發悶，連聲音都輕了些。
“所以一開始，你是來確認我的。”
“是。”周予衡沒有逃避，“但後來不是。”
“後來不是，前面就能當沒發生過嗎？”
“不能。”他答得很快，也很低，“所以我今天在這裡。”
一句話落下，車裡只剩輪胎碾過高架接縫的規律震動。
顧承野忽然開口，語氣依舊不好聽，卻把話題硬生生拽回現實。
“少給我演深情。白車甩開了，但不代表沒第二組。晚棠，公司那邊妳最近有沒有誰特別關心妳換設備、備份、或者加班習慣？”
蘇晚棠逼著自己把情緒往下壓，迅速回想。
“上週行政統一做過一次終端盤點，說是為了聯調安全。還有測試組新來的運維，問過我舊機要不要交回公司做資料擦除。我當時說已經自己處理了。”
周予衡立刻道：“名字。”
“許臨。”蘇晚棠頓了頓，“但不只他。昨天有個跨部門會議，產品那邊的秦曼還特地問我，是不是習慣把Bug錄屏同步到私人雲端，說這樣好追溯。”
顧承野冷笑一聲，“問得真細。”
周予衡眉頭皺起：“聯調憑證今晚被點名收購，不像外部人臨時起意，更像有人提前知道妳手裡可能有舊資料，也知道妳在這次項目裡能碰到什麼。公司內部大概率有滲透。”
蘇晚棠抬眼看他，“那陸沉呢？他提醒我轉走雲端備份，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保他自己？”
周予衡沒有立刻回答。
倒是顧承野先冷冷說：“兩者都有。真要我猜，他比我們都更早知道有人在翻舊帳。但陸家不是鐵板一塊，他現在未必壓得住。”
蘇晚棠沉默了會兒，忽然覺得這句話很諷刺。她曾經是陸家明面上的少夫人，卻直到離開之後，才隱約看見那些人真正的力量怎麼流動。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三個人幾乎同時低頭。
不是系統提醒，而是林見星發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
別回家，也別去公司。
我把當年婚禮前一週的酒店監控截圖找到了，裡面有沈既白，還有你前婆婆。
訊息後面附了一個即時定位，共享時間只有十五分鐘。
蘇晚棠盯著那行字，心口猛地一跳。
婚禮前一週。
也就是說，沈既白不只出現在婚後私宴，甚至在她結婚前，就已經和陸家有直接接觸。
顧承野掃了一眼定位，立刻壓低聲音：“她在城西舊會展附近。那地方夜裡監控盲區多，不安全。”
周予衡卻盯著訊息末尾那句話，眼神越來越沉。
“共享只有十五分鐘，像是在躲人發。先去妳安全點，再決定要不要接她過來。”
顧承野沒反對，方向盤一轉，車子直接下了高架，拐進一條燈光昏暗的輔路。
蘇晚棠看著外面陌生的街景，忽然問：“安全點是什麼地方？”
“我名下查不到的地方。”顧承野回答得很短，“以前做海外項目時留的臨時落腳點，沒登常用系統。”
她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這一夜走到現在，她終於明白，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人瞞她，是為了護她，也可能是在替自己留後路；有人靠近她，開頭不乾淨，後來卻真的動了心；有人離婚後還打那通提醒電話，未必是舊情，卻也不全是算計。
可不管別人有多少理由，承受那些後果的人，一直都是她。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時，訊號斷了又連。顧承野停好車，沒急著熄火，只先看了眼四周監控角度，才低聲說：“下車後跟著我，別離開視線。”
蘇晚棠剛要點頭，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林見星，也不是系統通知。
是一個被自動歸檔到舊設備資料夾裡的本地提示。
檢測到未同步音訊檔案，建立時間：三年前，來源設備：SWT-備用機。
她呼吸一停。
周予衡比她更快看到那行字，聲音瞬間繃緊。
“點開。”
蘇晚棠指尖發涼，卻仍穩穩按了下去。
螢幕上跳出一個音訊檔名，沒有備註，只有一串默認時間碼。檔案顯示未損毀，可播放長度只露出前半段，像有一截被什麼藏在更深的地方。
車裡安靜得只剩三個人的呼吸聲。
蘇晚棠看著播放鍵，忽然有種極清晰的預感。
她以為自己這幾年丟掉的是愛情、婚姻和體面，可也許，真正被人盯上的，從來都是那個她自己都忘了存在的瞬間。
她指尖落下去，音訊開始緩衝。
下一秒，手機喇叭裡先傳出一陣模糊的杯盞碰撞聲，隨後，一道她極熟悉、卻已很久沒在這樣的時刻聽見的女聲，輕而清楚地響了起來。
“沈總，晚棠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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