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車門打開的那一秒，店裡所有聲音都像被什麼按低了。

咖啡機的餘熱還在，吊燈落下來的暖黃也還在，可玻璃外街燈映出的冷色，已經把門邊那一小塊地切成了另一個世界。蘇晚棠站在原地，隔著玻璃，看見灰色商務車裡先伸出一隻腿，黑色長褲，鞋跟落地很穩，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身影。他沒有立刻往店裡看，只先低頭對著手機說了句什麼，像是在確認位置。

不是街頭臨時停車的路人，也不像找錯店的客人。

那種停頓太有目的性。

顧承野眼神一沉，已經先一步側身，把她擋到自己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動作幾乎是本能，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護持意味。

周予衡也看見了，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剛才更快更清楚。

“後門能走嗎？”

店員原本還沒意識到什麼，只是被這邊忽然凝住的氣氛弄得一愣，下意識道：“後面有員工通道，但平時是——”

“現在開。”顧承野直接打斷，從口袋裡抽出張卡放在吧檯上，語氣冷得不留轉圜，“今晚打烊，損失算我的。”

那店員大概被他這種壓得住場的氣勢鎮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玻璃外那個男人已經抬起頭，目光朝店內掃來，視線在幾人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往耳邊抬手，像是對耳機那頭說了句“看到了”。

蘇晚棠心口猛地一縮，卻沒有慌。

林見星剛才提醒她工號被查，陸沉又讓她立刻轉走雲端備份，周予衡更是直接說有人在黑市群標價她的聯調憑證和行程。到這一刻，那些原本還帶著猜測意味的警告，終於都落成了實物。

她不是被人隨手盯了一眼。

她是真的又一次被放回了某張評估表上。

“他是衝我來的，還是衝資料？”她低聲問。

“都有可能。”周予衡看著門外，語速很快，“如果是單純跟拍，不會開車跟到這裡還下來確認。更像是要拿裝置、帳號，或者逼妳配合登入。”

顧承野冷冷接上：“說人話。”

周予衡沒看他，卻還是答了，“她手機、筆電、公司 VPN、雲端相簿，只要有一個入口被拿到，後面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蘇晚棠手指微微一緊，立刻低頭看手機。

螢幕還停在剛才的通話頁面。她迅速切進郵件，下一秒，瞳孔一縮。

收件匣最上方躺著一封剛剛才進來的安全提醒。

你的雲端帳號於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在新裝置嘗試登入，地點顯示異常，若非本人操作，請立即變更密碼。

時間就是幾分鐘前。

她呼吸陡然變輕，卻反而更穩了，抬頭時聲音平靜得近乎冷。

“他們已經在試了。”

這話一落，顧承野和周予衡同時看向她手機。

顧承野罵了句髒話，伸手就去拉她手腕，“走。”

“等等。”蘇晚棠沒甩開，卻停住了，“我得先處理帳號。”

“現在不是妳坐這裡改十個密碼的時候。”顧承野聲音很沉，“人都堵到門口了，妳還想教他們做資安演練？”

周予衡一步上前，直接從她手裡接過手機，動作快卻克制，像怕碰重了她的界線，只在指尖相觸的那一下微微一停，便低聲道：“有離線備援嗎？另一支手機，或平板。”

蘇晚棠看著他，這是他們今晚第一次真正靠得這麼近。比聲音更真實的是他眼底壓不住的疲色，還有那種被時間逼到邊緣的急迫。他不再是耳機裡永遠從容的周衡，而是一個站在她面前，帶著秘密和危險一起現身的人。

她盯了他半秒，還是答：“有，一台舊平板，在住處。”

“那先凍結雲端相簿和郵件同步，其他出去再說。”周予衡指尖飛快滑過螢幕，直接點進安全頁面，“妳相簿裡是不是有婚後那幾年的原始照片和錄音？”

蘇晚棠一頓，“有一部分。”

“包含定位和建立時間？”

“我沒刪。”

“那就對了。”他聲音更低，“有人要的不只是照片內容，是原始檔資訊。”

顧承野眉心猛地一跳，終於轉頭正眼看他，“那些檔案能對上酒會時間線？”

周予衡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否認。

就這一瞬間，蘇晚棠心裡像有什麼狠狠一沉。

顧承野的反應太快了，快得不像第一次聽見。他知道沈既白，知道酒會時間線，甚至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雲端原始檔的價值。

她忽然覺得冷，卻不是外頭夜風的冷。

有些事，好像不止周予衡瞞了她。

門口那人已經推門而入。

門鈴再度輕響，脆得刺耳。

店員下意識迎上去，剛說了句“歡迎光臨”，那男人便亮出手機螢幕上的照片，語氣客氣得過分。

“你好，請問這位小姐還在嗎？她有東西落在我們車上。”

照片上赫然是蘇晚棠今晚的側影，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角度刁鑽，連她手裡拿著手機都拍得清清楚楚。

顧承野眼神一冷，直接把蘇晚棠往後帶，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底發寒。

“跑業務跑到這裡來了？”

那男人像這時才看見他，笑了笑，“先生誤會了，我們——”

“誤會你媽。”顧承野往前一步，整個人像堵牆似的立在那裡，“出去。”

那人臉色終於微微變了，目光越過顧承野，還想往後看。周予衡已經把手機塞回蘇晚棠手裡，低聲一句“跟我走”，便先朝吧檯後方的員工通道方向快步過去。

顧承野沒有半點猶豫，抄起吧檯旁那塊“今日歇業”的立架往門口一橫，直接把那男人和外頭的視線一起截斷。

“愣著幹什麼，走！”

蘇晚棠這才動。

她不是沒見過職場上的惡意、婚姻裡的算計，也不是沒在最狼狽的時候被人看輕過，可這種明晃晃跟到現場、衝著她帳號和行程來的威脅，還是第一次如此具體地貼上來。她掌心發冷，腳步卻沒亂，幾乎是立刻跟上了周予衡。

員工通道很窄，堆著紙箱和未拆封的咖啡豆袋，燈光白得刺眼。店員手忙腳亂開了後門，夜裡的冷風一下灌進來，把室內殘留的咖啡香氣全打散了。

後巷停著一輛黑色 SUV。

顧承野最後一個出來，反手把門一帶，便低聲對蘇晚棠道：“上車。”

“你的？”

“廢話。”

周予衡卻在這時按住車門，聲音冷靜，“不能直接回她住處。”

顧承野猛地轉頭，“你現在還想指揮我？”

“如果剛才那些人只是第一層，住處附近很可能也有眼線。”周予衡語速極快，“她手機位置、打車紀錄、常用路線都可能被交叉比對。現在最蠢的做法就是按習慣走。”

“那你有高見？”

“先斷開她所有即時連線，換車，換路。找個沒有登記在她名下、也不在你常用行程裡的地方。”

顧承野臉色難看得要命，顯然極不想在這種時候聽他的，卻也沒有立刻反駁。兩人對視那一秒，敵意幾乎快擦出火來，但到底都知道，現在不是算舊帳的時候。

蘇晚棠已經自己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先上車。”她抬眼，看著車外兩個男人，語氣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拖延的決斷，“你們要吵，等我資料保住了再吵。”

顧承野盯著她兩秒，最終狠狠甩上駕駛座車門。

周予衡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她旁邊。

車子衝出後巷時，前方街口果然有車燈一閃，像有人意識到目標不見，立刻開始調頭。顧承野低罵一句，方向盤一打，直接拐進另一條單行道，輪胎碾過路邊積水，水花在路燈下飛濺開來。

車廂裡很安靜，只剩引擎聲和導航被靜音後的電子底噪。

蘇晚棠低頭重新點開安全設定，先切斷了雲端相簿同步，再把郵件登入裝置一個個踢下線。她指尖穩得不像在逃，只有手背青筋隱約浮起，泄露出那一點被她壓到極深的緊繃。

“有一個裝置沒踢掉。”她說。

周予衡立刻靠過來看，“哪個？”

“命名是空白，不像我平時用的。”她聲音很淡，“權限還在請求中，但來源 IP 跳了三次，很像代理節點。”

顧承野看著後視鏡，冷聲道：“你公司資安是紙糊的？”

蘇晚棠沒接這句嘲諷，只道：“不是公司帳號，是我私人雲端。可裡面同步了婚後照片、舊備忘錄，還有一段錄音。”

周予衡眼神一凝，“什麼錄音？”

“我以前以為沒用，就一直沒刪。”蘇晚棠盯著螢幕，像在回想一個被壓進舊日灰塵裡的細節，“三年前，我跟陸沉結婚後第二個月，陸家辦過一次私宴。那天我在露台接電話，手機忘了掛，回頭時聽見有人在裡面談項目。我後來只覺得不體面，沒細聽，也不想再碰，就把錄音和當晚照片一起扔進了相簿備份。”

周予衡喉結滾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裡面可能有補充協議的時間點。”

“你怎麼知道？”蘇晚棠抬頭看他。

車廂裡光線暗，他的側臉被窗外霓虹切得忽明忽暗。這問題落下後，他沉默了半秒，像是在衡量哪部分能先說，哪部分還不能。

最後，他看著她，第一次沒有迴避。

“因為我追那個黑市群，不是最近才開始。”他嗓音微啞，“三年前酒會後，我就知道有人在用技術資產和私人關係做捆綁交易。啟峯不是第一家，也不會是最後一家。沈既白當時在看一批演算法專利和應用落地名單，陸家想搭線，手上又缺一個足夠體面的故事。”

蘇晚棠指尖輕輕一顫。

“所以我的婚姻，就是那個故事。”

“對。”周予衡這個字說得很慢，像每一個音都帶著重量，“但不只妳。陸沉剛才說得沒錯，當年被安排的人，不只妳一個。”

顧承野握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骨節都白了，卻沒出聲打斷。

蘇晚棠看著周予衡，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滲出更深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怒，而是一種被人從高處推下後，終於看清地面形狀的清醒。

“另一個人，是你？”

車裡安靜了一瞬。

周予衡低低“嗯”了一聲。

“我那時候在另一條線上，被人介紹去接觸一個叫聯合優化的項目。表面是算法合作，實際上是專利轉讓前的估值包裝。沈既白是那條線上的關鍵人，我因為一個模型版本被拉進視野，後來才發現，名單上不只有技術人，也有家世、婚姻、社交形象都被拿來估值的人。”

蘇晚棠忽然覺得耳邊一陣發空。

她曾經以為自己失敗的婚姻，最難堪的是感情從一開始就不純粹；後來她又以為，更難堪的是自己被拿來充當豪門故事裡最廉價的一塊裝飾。可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連她以為屬於私人生活的那些笑、那些合照、那些所謂被羨慕過的幸福，都可能只是某份資本敘事裡的配圖。

她很輕地問：“你那時候就知道我在裡面？”

“我知道一個姓蘇的女方，被當成形象包裝的一部分。”周予衡聲音發沉，“但我確定是妳，已經是後來了。”

顧承野終於冷冷開口：“後來確定了，你就開始遠端陪著她，一邊談戀愛，一邊查案子？周予衡，你還真會選位置。”

這句話刺得很直。

周予衡沒有立刻反駁，只低聲道：“我一開始接近她，確實不是單純巧合。”

蘇晚棠睫毛狠狠一顫。

哪怕她心裡早已有了裂口，真正聽見這句承認時，還是像被什麼鈍器正面砸了一下。她偏過頭，看向窗外飛快後退的燈影，一瞬間連呼吸都覺得疼。

可下一秒，周予衡又說：“但我沒有把她當任務。”

他聲音不高，甚至因為太疲憊而顯得有些啞，卻比任何時候都真。

“晚棠，我不在線上說，不是因為我想一直躲著妳。是因為一旦有人確認我和妳在現實裡對上號，妳就會被比現在更早地拖進來。今天我必須現身，是因為黑市群裡有人開價要妳的聯調憑證，還特別點名要婚後三年的原始生活資料。這不是普通的資料販賣，是有人在補一張舊網。”

顧承野聽到這裡，臉色已經沉到發黑。

“沈既白現在還在局裡？”

“人不一定在前面，但線還在。”周予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嗎？”

顧承野下頜繃緊，半晌才冷聲道：“我只知道他背後連著兩家基金和一個專利池，手伸得很深。再多的，當年我沒資格碰。”

蘇晚棠猛地轉頭看向他。

“你也知道？”

顧承野像是被她這眼看得卡了一下，喉間壓著火，卻還是低了低聲音，“我知道名字，不知道妳會被牽進去這麼深。後來妳結婚，我查過陸家幾次，線都斷得乾淨。”

他這種人，嘴硬得像石頭。肯多說這一句，已經近乎解釋。

蘇晚棠卻只覺得心口更沉。

一個周予衡，一個顧承野，原來都不是徹底站在局外的人。她以為自己是在離婚後跌回現實，其實從更早以前開始，她就沒有真正站在棋盤外面過。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郵件，而是雲端相簿的系統通知。

她點開的瞬間，臉色微微變了。

“有人成功登入了舊相簿的副本。”

“什麼副本？”周予衡立刻問。

“我去年換手機時，做過一次本地遷移，系統自動生成了共享備份連結。”蘇晚棠聲音很穩，眼神卻越來越冷，“我剛剛明明關了主帳號同步，可這個副本還在另一個授權底下。”

顧承野直接道：“能定位嗎？”

“登入地顯示在城東。”她指尖往下滑，停在一張略微模糊的縮圖上，呼吸忽然一滯。

那是一張三年前私宴當晚的照片。

照片拍到半扇露台玻璃，裡面的人影不清，只有燈光與酒杯交錯的輪廓。可角落裡，站著一個側臉極淡的人。若不是系統剛把它列為異常被訪問檔案，她甚至不會再點開看第二次。

周予衡看見那張圖，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放大。”

蘇晚棠把圖片放大，畫質很差，卻仍能辨認出那道側影的輪廓。

顧承野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臉色猛地一變。

“這不是陸家的人。”

“當然不是。”周予衡聲音發冷，“這個人，就是沈既白。”

車廂裡像一下沒了溫度。

蘇晚棠手指停在螢幕上，只覺得後背一寸寸發涼。她一直以為自己留著的是婚姻失敗的殘片，沒想到其中一張最不起眼的舊照片裡，竟然站著那個讓所有人都在迴避、卻又無法真正繞開的人。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這張照片，偏偏在今晚被人異常點開了。

像有人比她更早知道，它的價值。

顧承野一腳油門壓下去，車子直接駛上高架入口，聲音繃得極緊。

“看來今晚不是跟拍，是搶證據。”

周予衡盯著那張照片，低聲道：“不，只怕不止證據。”

他抬眼，看向蘇晚棠，目光第一次沉得近乎逼人。

“三年前那場酒會後，被盯上的不只我，還有妳。現在他們重新找上來，說明有人終於確認，當晚留下關鍵原始檔的人，是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