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裴遲沒有立刻開門。

玻璃把雨幕和燈光都壓成了一層冷色，沈觀南站在門外，黑傘微斜，像是知道自己此刻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張舊工牌，而是一把足夠撬開防線的鑰匙。

大廳裡有學生和行政老師來回走動，腳步聲被刻意放輕了。梁岑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捏著剛收走的協議，神情已經從方才的疲憊轉成了警惕。有人正在核查今晚進出記錄，有人在調閱監控盲區的報修流程，整座樓像一台忽然被推到高轉速的機器，每個部件都在運作，卻又都壓著聲。

裴遲看著那枚工牌，聲音很淡。

“你消息挑得很好。知道什麼時候遞過來，我最不方便拒絕。”

沈觀南隔著玻璃，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我以為裴先生會說，我最不該在學院出現。”

“這也一樣。”

短暫的靜默後，裴遲抬手解了門禁。

玻璃門向內滑開，帶著潮冷的風一起進來。沈觀南收了傘，雨水順著傘尖落在地磚上，留下細碎的水痕。他站定後沒有往裡多看，也沒有對這座學院露出任何多餘的好奇，只把那枚工牌遞了過去。

“接待室？”他問。

裴遲沒答，只先接過工牌。

金屬邊角冰冷，舊得有些發黏，像在長年密封後忽然見了潮氣。他的手指剛壓上去，耳邊就像被什麼極細的聲響擦過。

很短，很亂。

昏黃的泊位燈，夜色裡拖長的吊臂影子，有人拿著這枚工牌貼近閘口感應器，通行提示音響起。下一秒，有人低聲說：“學院實習組，補錄名單，別耽誤裝船。”

另一個聲音更冷些：“編碼對不上。”

“改過了，上面批的。”

畫面猛地一晃，像被海風掀裂。金屬碰撞聲，遠處警報，還有一個被雨聲打碎的代號。

岑七。

殘留信息戛然而止。

裴遲指節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面上卻沒露出任何波動。他抬眼看向沈觀南，語氣仍舊平穩。

“你從哪裡拿到的？”

“不是拿到，是有人寄給我的。”沈觀南說，“三天前，匿名快遞，沒有發件人資料。外層包裝是普通商務文件袋，裡面只有這枚工牌和一張列印紙。紙上寫了一句話，東十六泊位不是事故，是名單。”

梁岑在旁邊聽得臉色一變。

裴遲卻只是問：“為什麼寄給你？”

“因為我最近頂著盛衡資本代表的身份，在查學院、查董事會、查你，也查七年前的港口事故。”沈觀南說得很坦然，“對方不一定知道我是誰，但知道我會對這東西感興趣。”

裴遲看了他一眼。“你承認得倒快。”

“到了這一步，再裝只會浪費時間。”沈觀南的語氣依舊溫和，卻比平常更直接，“我今晚來，不只是為了送物證，也是為了確認兩件事。第一，你到底知不知道當年事故裡為什麼會出現學院編碼。第二，你現在護著這所學院，究竟是因為利益，還是因為你也在怕某些東西被翻出來。”

梁岑下意識往前半步，像是要說話，裴遲卻抬手止住了他。

“你想交換什麼？”他問。

沈觀南看著他，目光沉靜得近乎沒有起伏。“明晚董事會的旁聽名額，還有學院過去七年所有對港實習名單的調閱權限。”

“胃口不小。”

“和你比，我算客氣。”

裴遲垂眸看了看手裡的工牌，片刻後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進來說。”

接待室不大，暖氣開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把外面的雨聲隔成了低沉的背景。梁岑跟進來後，先把門關上，又對門外的行政老師低聲交代兩句，讓人繼續去查後勤報修和外來訪客。

桌上放著一次性水杯，誰都沒碰。

裴遲把工牌放在桌面中央，指尖點了點那一角幾乎看不清的浮碼。“這不是學院正式工牌，是臨時對港實習證改造的。七年前，學院剛拿到港區語言協同外包試點，有一批學生會進泊位做報關輔助和多語種情緒標記。編碼體系是學院內部做的，但閘口權限不歸學院。”

“所以有人借了學院名義，做了權限穿透。”沈觀南接上去。

“或者有人根本就是從學院裡拿到的臨時編碼模板。”裴遲說。

梁岑呼吸一窒。“當年檔案不是都封了嗎？”

“封的是事故後的校務備份，不是每個人腦子裡的東西。”裴遲道，“而且七年前，學院還不在我手裡。”

這句話一落，房間安靜了兩秒。

沈觀南靠著椅背，視線落在裴遲身上，像在分辨他每個字後面的重量。他的異能讓他能感知語言中的情緒波動，此刻裴遲的聲線仍然平，幾乎沒有多餘情緒，可那種被強行壓住的警惕和舊疑，卻像海面之下的暗潮，一直在。

“你父親當年參與了東十六泊位的調貨決策。”沈觀南說，“事故後最早一批封口文件，出自你們公司法務部。”

“所以你懷疑是裴家做的？”

“我懷疑的是，有人利用裴家的調度權、利用學院的實習名義，把一批本不該出現在現場的人塞進了泊位。”沈觀南頓了頓，“而那批人裡，可能有我想找的人。”

裴遲抬眼。

沈觀南的語氣仍舊克制，可這句話落下時，終於還是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硬度。那不像投資人，也不像顧問，更像一個追著舊傷多年的人，終於摸到了一點骨頭。

“誰？”裴遲問。

沈觀南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衡量，片刻後只道：“當年事故名單裡，有一個語言情緒校驗員，官方記錄是臨時外聘，無親屬、無存檔、失蹤後直接按罹難計。可我查到的海外資料裡，她在事故前一週曾向一個私人信託發出過求援訊息，內容只有一句，實習名單被換了。”

梁岑聽得手心都出了汗。“她跟你什麼關係？”

“舊識。”沈觀南說。

他說得很簡單，簡單到幾乎像一句敷衍。可正因為太簡單，反而讓人知道這裡頭還壓著更多沒說出的東西。

裴遲沒有逼問，只問了另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你怎麼知道匿名資助協議和這件事可能有關？”

這一次，輪到沈觀南把一份折起來的文件放到桌上。

是複印件，不厚，最上面一頁只有一角印章，印得很淺，像是故意避開了完整識別。裴遲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

那是一個中介代辦公司的舊印記，名字叫海晟人力協同。七年前，它做的是港區臨時協同工派遣，兩年前倒閉，法人失聯。可今晚那些匿名資助協議的附錄角落，也藏著一個被重新設計過的同源編碼。

只是普通人看不出來。

“我在盛衡的盡調資料裡看到過這家公司。”沈觀南說，“它現在換了殼，成了幾家教育服務供應商背後的數據承包商。學生簽下資助協議，能力追蹤模塊、就業分發、實習對接，最後都會流向同一套後台。這家公司七年前可以替人改實習名單，七年後也可以替人改學生的人生去向。”

梁岑臉色徹底白了。

他終於明白今晚那幾份協議為什麼讓裴遲反應那麼重。那不是單純的資助綁定，而是一條早就存在的通道，從港口事故一路延伸到了現在的學院。

裴遲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明晚董事會，盛衡想旁聽，不只是為了估值。”

“當然不是。”沈觀南笑意很淡，“旁聽只是名義。他們真正想看的，是你們董事會裡到底誰會對舊資料調閱、學生數據清理、合作實習重審這幾件事反應過度。誰急，誰就可能有問題。”

“你也是來看這個的。”

“我不否認。”

裴遲看著他，忽然道：“你今晚特意挑在協議流進學院之後出現，是想逼我判斷，先救眼前，還是先查舊案。”

沈觀南與他對視，沒有退讓。“我只是想知道，你會不會又像七年前那批人一樣，為了大局，把不該被犧牲的人先放在次序之後。”

這句話終於帶了刺。

梁岑心口一緊，幾乎以為裴遲下一秒就會翻臉。可裴遲只是坐在原處，眼神冷了些，聲音反而更穩。

“你找錯人了。”他說，“我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拿次序當藉口，把人變成成本。”

沈觀南看著他，沒有說話。

有那麼一瞬間，兩人之間那層一直繃緊的試探像是忽然換了性質。不再只是投資人和掌舵人的過招，也不是單純的互相設局，而是兩個都太習慣防備的人，第一次從對方話裡聽見了自己能辨認的東西。

就在這時，裴遲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越。

裴遲按下接聽，順手開了外放。

那頭背景音很雜，杯盞聲、樂聲、低笑聲混在一起，顯然酒會還沒散。周越的聲音壓得不高，卻還是一貫直接。

“我這邊有料。你那位林總今晚是真能聊，跟盛衡的人沒坐一桌，但前後去了同一個露台三次。表面上談的是港區教育資產整合，實際上提了兩回學院董事會、兩回學生數據留存，還有一次舊港事故的檔案解封權。”

梁岑猛地抬頭。

裴遲道：“誰先提的舊案？”

“林見洵先拋的球。”周越說，“原話大概是，歷史包袱不清掉，再好的學校也賣不出價。盛衡那個副總笑得跟沒長骨頭似的，說包袱有時候也是籌碼，看拿來壓誰。”

裴遲眸色微沉。“他們是聯手？”

“沒那麼簡單。”周越在那頭嗤了一聲，“我聽著像互相利用。林見洵想借盛衡的錢和輿論把你逼上桌，盛衡想借他在教育圈的人脈摸清學院的底。還有個細節，你注意。露台上有個港區老主任提了一嘴，說明晚董事會如果有人把七年前那批實習編碼名單翻出來，學院現任管理層得先自證清白。”

他停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那老東西說這話的時候，林見洵沒接，但沒反駁。”

接待室裡一時沒人說話。

周越那邊像是換了個位置，背景聲遠了些。“還有，匿名資助這事我也摸了一下。今晚酒會有家人力供應商喝多了，提到最近接了一批‘教育端能力標準化樣本’，說是給港區下一輪用工分級做準備。公司名字掛的是新殼，但底層系統代碼頭一串，我看著眼熟，像海晟那套老庫。”

裴遲嗯了一聲，“盯住林見洵。”

“放心。”周越笑了下，聲音卻很利，“另外我多說一句，這姓林的不是想弄死學院，他是真覺得你這種養法養不活。他剛才跟人說，教育這東西如果不能變成穩定輸出能力的工廠，就只能等死。話難聽，但他是認真的。”

通話掛斷後，房間裡只剩空調低鳴。

梁岑坐在一旁，神色複雜得厲害。他一直把林見洵視作最強硬的收購方，也知道對方邏輯自洽，卻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這場戰不是善惡分明的。有人相信保護，有人相信重整，而每一種方案，最後都會落到學生和學院身上。

裴遲把手機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到沈觀南臉上。

“你要旁聽名額，可以。”他說，“但實習名單的調閱權限，只能在我在場的情況下開。”

沈觀南眉梢微動。“條件呢？”

“你手裡所有和海晟、人力協同、東十六泊位事故相關的副本，先給我一份。”裴遲道，“還有，你明晚如果想借盛衡身份逼人，就別碰學院現有學生的原始能力數據。誰碰，我先掀桌。”

沈觀南靜了片刻，像是在辨認他話裡到底有幾分真幾分試探。最後，他點頭。

“成交一半。”他說，“另一半，等我看完你們的實習檔案再定。”

裴遲冷淡道：“你討價還價的習慣，最好別帶到這裡。”

“裴先生。”沈觀南微微一笑，“你我都清楚，現在不是誰信誰的問題，是誰先承認自己一個人撐不住。”

這句話落下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

梁岑起身去開，門外站著一名後勤主管，額上都是汗，像是一路跑來的。

“梁主任，查到了。”他聲音發緊，“今晚宿舍區南側那個監控盲區，最後報修人不是外包，是我們自己人補的單。系統操作帳號掛在教務助理名下，但人剛剛找不到了。還有，訪客門禁記錄裡多了一組臨時授權碼，來源是七年前就停用的舊模板。”

梁岑心裡一沉。“誰的舊模板？”

後勤主管喉頭動了動，像是連自己都不敢信。

“對港實習組的。”他說，“編碼前綴是……岑七。”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瞬間抽緊。

那個剛剛才從工牌殘留裡跳出的代號，此刻以更冷更具體的方式，重新落到了現實裡。

裴遲緩緩站起身，目光沉到極處。

沈觀南也收了笑意，視線落在他身上，像終於看見那扇一直半掩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真正的縫。

雨還在外面下，整座學院燈火通明。有人在學生宿舍樓下繼續排查，有人沿著走廊奔向檔案室，有人已經意識到，明晚的董事會或許不只是收購與反收購的角力，而是一場會把七年前和今天一起掀翻的發難。

裴遲拿起桌上的舊工牌，聲音低而冷。

“梁岑，封檔案室。把近十年所有對港實習編碼調出來，一條一條核。”
他頓了一下，又看向沈觀南。
“你不是想看我會怎麼選嗎？”

沈觀南沒有接話。

裴遲的眼神像結了冰，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

“那就看清楚。”他說，“明晚之前，我先把學院裡替人開門的找出來。至於七年前那筆帳，誰欠的，我會讓他們一筆一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