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裴遲拿著那枚舊工牌走出接待室時，走廊的燈正好切到夜間節電模式，冷白的光一段亮一段暗，把地面照得像被雨水磨過的金屬。

整棟樓已經進入半封鎖狀態。

門禁系統被臨時提權，行政、後勤、保全的人來回穿梭，腳步聲沿著長走廊疊在一起，外面雨聲壓得沉，裡面鍵盤聲、通話聲、奔跑時衣料擦過牆面的窸窣聲，讓人幾乎喘不過氣。有人抱著舊檔案箱往檔案室去，有人守在樓梯口核對名單，還有幾名學生被安撫著回宿舍，卻仍忍不住一再回頭看。

這不是平常那種學院裡的忙。

這更像一艘船在夜裡突然發現艙底進了水，所有人都得先堵漏洞，再決定要不要追究誰把洞鑿開。

梁岑幾乎是小跑著跟上裴遲。

“檔案室已經通知封了，我讓人把紙本和舊伺服器兩條線一起調。”他聲音有點發啞，說快了卻沒亂，“近十年對港實習編碼分三批核，一批查學生名單，一批查授權模板，一批倒查誰碰過舊系統。教務助理那邊，我讓保全去宿舍、停車場和後門看了，暫時沒人影。”

裴遲沒停，步子很穩。

“名字。”

梁岑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失聯的是教務助理孫衡，來了三年，平時管臨時排課、實習外聯補單和低權限門禁維護。他不是核心人員，但確實摸得到邊。”

“家庭、債務、近期通聯。”

“在查。”

裴遲側過頭，語調很冷，“不是在查，是十分鐘內要有結果。摸得到邊的人最容易被拿來開門，也最容易在事發後被切斷。”

梁岑抿了下唇，點頭，“明白。”

沈觀南沒有落後太遠，卻也沒有靠得太近。他跟在兩人後方半步，手裡那把黑傘已經收起，衣角帶著雨夜的潮氣，看起來仍是那副過分從容的樣子，像任何混亂都不會讓他失態。

可他一路走來，耳邊全是聲音。

學生壓低嗓子的詢問，老師故作鎮定的安撫，後勤人員語速過快時掩不住的焦躁，甚至連幾句看似平常的對答裡，也浮著驚惶和猜疑。他的異能在這種時候尤其吵，語言本身像一層薄膜，把情緒波動放大到無法忽視。

而裴遲的聲音，始終最穩。

穩得像刀。

到了檔案室外，兩名保全已經守在門口，電子封條亮著紅燈。裡頭燈火通明，幾台舊終端被強制喚醒，風扇的轉動聲混著掃描儀規律的滴答，梁岑手下幾名老行政正把一盒盒紙本履歷按年份攤開。

牆上一整排檔案櫃有些年頭了，邊角磨白，標籤卻貼得極整齊。

裴遲走進去，第一眼看的不是人，而是最裡面那台獨立舊機。

“那台誰在用？”

一名女行政立刻站起來，“梁主任授權我開的，只讀模式，調的是七年前對港實習組的模板庫。”

裴遲伸手，“操作日志。”

對方忙把平板遞過去。

沈觀南站在一旁，看著裴遲視線快速掠過那一頁頁時間戳和權限記錄。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平時給人的冷，和某些天生疏離的人不太一樣。裴遲不是不在乎，只是把所有在乎都壓進了效率裡。

因為他沒有時間慢。

梁岑也靠了過來，“舊模板‘岑七’不是單一學生代碼，也不是單一老師帳號。它是七年前學院和港區對接時的一套實習組通行前綴，完整名稱叫岑港七組，後來因為那次事故，整組模板被凍結，理論上不該再被調用。”

“理論上。”沈觀南淡聲重複。

梁岑臉色難看，“是，我知道這三個字現在很像笑話。但這套東西凍結後，系統做過兩次升級。第一次是事故後半年，由裴家法務要求封存舊名單；第二次是四年前學院教務數字化外包，舊模板只保留只讀鏡像，不該具備生成新授權碼的功能。”

裴遲的手指停在一行記錄上。

“四年前的外包，是哪家？”

梁岑報了一個名字，說完自己先皺了眉，“表面是教育管理軟件公司，但如果往上穿透股權，兩層殼之後能碰到海晟以前的人力數據團隊。”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

海晟。

這個名字從接待室一直追到了檔案室，像一條早已埋在地下的舊線，終於在今晚被接連掀出幾截。

沈觀南抬眼，看向裴遲，“你要的副本，我可以先給一部分。”

裴遲沒抬頭，“現在給。”

沈觀南從大衣內袋取出一枚薄型存儲片，放在桌上，動作平平穩穩。“裡面是我目前拿到的海晟舊人力分發模塊、近一年教育端能力樣本採集合同、以及東十六泊位事故後兩周內幾份被撤回的內部備忘副本。”

梁岑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這種東西，不是普通基金代表能拿到的。

裴遲卻只是把存儲片推給技術員，“隔離機開箱，不聯網讀。”

他這才抬眼，“另一部分呢？”

沈觀南神色溫雅，“另一部分涉及我的舊識。我還不能全交。”

裴遲看了他兩秒，眼神冷而清，“你最好確定，你藏的那部分不會在明晚之前害死人。”

這句話落下，沈觀南沒有立刻答。

他能感覺到自己喉間那一下極輕的收緊。裴遲說話一向不留餘地，但這句不是威脅，而是事實。

半晌，他才道：“那個人當年在東十六泊位的實習名單上，後來名字消失了。不是死者名單，也不在生還名單裡，像從系統裡被直接抹掉。我查到現在，所有痕跡都指向同一件事，名單至少被改過兩次。”

裴遲眸光一沉。

沈觀南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卻很清楚，“第一次，是上船前的補錄替換。第二次，是事故後的清理。做這兩件事的，不像同一批人。前者更像現場操作，後者有正式流程和法務痕跡。”

梁岑聽得手心發涼。

裴家法務封口，學院模板外流，港區調度異常，原來從一開始就未必是一張網，而可能是兩層甚至三層不同的人，借著同一場事故各取所需。

裴遲伸手，拿過那枚舊工牌。

金屬邊緣在冷光下泛著一層舊啞色。他指腹壓上去時，檔案室裡誰都沒說話。

殘留的信息猛地湧上來，比接待室那次更完整，也更亂。

他看見一張紙質名單被雨打濕了半邊，字跡暈開；看見辦公桌上一台老式終端閃著綠光；看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補錄名單先走，原表別動。

另一個聲音更急，“編碼衝突了，岑七那套會被查。”

“那就借調度口重新過一遍，上面批了。”

“哪個上面？”

短暫的停頓後，是第三個聲音，平，冷，帶著明顯的公文腔。

“法務只管事故後，現在先讓船走。”

畫面在這裡裂開，隨之而來的是刺耳的通行提示音，還有金屬欄杆被人猛地撞響的聲音。

裴遲收回手，指節微微發白。

梁岑立刻問：“看到了什麼？”

“不是一手改動。”裴遲把工牌放下，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在出事前動了補錄名單，想把一批人塞進實習組。事故之後，又有人從法務流程介入，把後面的痕跡往死裡封。”

梁岑背脊一寒。

這意味著，學院被拿來當過入口，而裴家也未必乾淨。

沈觀南看著裴遲，眼底那層一直不肯完全退去的審視終於動了動。他原本以為裴遲多少會本能護著家族那道線，可裴遲說這句話時，沒有半分遲疑。

像在切自己的肉，也照切不誤。

就在這時，技術員忽然抬頭，“梁主任，查到一條異常。今晚那組臨時授權碼雖然掛的是舊模板，可生成邏輯不是七年前的老算法，是新系統裡有人做了鏡像轉換。也就是說，開門的人不只是拿到了舊模板，還很熟新後台。”

“內部人。”梁岑喉結一動。

“而且不是普通內部人。”裴遲道，“至少碰過教務和門禁的交叉接口。”

話音剛落，另一頭核查孫衡通聯的人快步走了進來。

“梁主任，找到了。孫衡今晚八點四十七分從教務辦公區離開，監控到二號連廊就斷了。手機最後一次定位在宿舍區南側，再往後關機。銀行帳戶下午有一筆二十萬的匿名入帳，走的是境外支付清算渠道，拆成了五筆小額進來。”

周越那邊的猜測幾乎被坐實了。

學院裡有人收了錢，替外面的人開門。

可二十萬，不像買一個主謀，更像買一個能接觸模板、又足夠邊緣，事後可以隨時丟掉的小節點。

裴遲問：“住處搜了沒有？”

“正在開門。”

“人找，設備找，紙本找。尤其是手寫的補單和備忘。”裴遲停了一下，“還有，把今晚所有接觸過宿舍南側報修流程的人列出來，一個都別漏。”

梁岑立刻去安排。

檔案室裡人一散，空氣反而更沉。沈觀南站在那台隔離讀取機旁，看著屏幕上一份份被調出的舊合同和事故備忘，忽然道：“你剛才說法務只管事故後。”

裴遲看向他。

“那句話裡沒有裴家，只有法務。”沈觀南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也像是在逼近某個更危險的答案，“你早就懷疑，當年有人借了裴家的名義做事，但未必真來自裴家核心。”

裴遲沒有否認。

走廊外又有一陣急促腳步聲掠過，雨聲打在玻璃上，整棟樓像被這一夜困住。

“我父親出事後，裴家很多舊線都斷過。”裴遲語氣平直，“有人借殼辦事，不稀奇。稀奇的是，學院這條線這麼多年還沒死，甚至繞進了現在的學生分發。”

沈觀南低頭，看著屏幕上一份名為能力標準化樣本採集說明的合同副本，唇邊最後那點若有若無的溫和也淡了。

“因為活人比舊案值錢。”他說，“七年前是一張名單，現在是一整批可量化、可分級、可投放的異能者。教育一旦變成前置篩選場，學院就不再只是學院。”

裴遲看著他，眼神極深。

“所以你今晚才非進來不可。”

沈觀南與他對視片刻，沒有繞彎，“是。因為如果明晚董事會有人借舊案發難，再把現在這套數據分級包裝成救校方案，你就算能保住學院，也未必保得住它原來的樣子。”

這句話正中要害。

裴遲一直在防收購、防清洗、防學生原始數據被打包賣掉，可若真相本身被人利用，最難對付的不是假話，而是夾著真話的方案。

而林見洵，恰恰最擅長這種事。

他不會否認舊案，也未必需要捏造。他只要把真相擺上桌，再接一句“看，這就是散養和低效保護的代價”，就足以逼得不少董事倒向整合與資本化。

裴遲忽然問：“你覺得林見洵知道多少？”

沈觀南沉吟片刻，“他知道舊案能成為杠杆，但未必知道全部。他像是在等，等你們自己把口子撕開，他再把自己的方案送進來。對他來說，真相不是目的，是時機。”

裴遲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梁岑重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臉色比方才更白。

“孫衡沒找到，但在他工位底下找到這個。”

證物袋裡是一張被折過很多次的紙。

那是七年前一份實習名單的列印件，邊角泛黃，紙面上卻有新近書寫的筆跡。原名單上好幾個名字被紅筆劃掉，又在旁邊加了幾組新的編碼，其中兩組後面寫著極小的註記。

一個是“已轉港區庫”。
另一個是“清理權限，董九知情”。

梁岑喉嚨發緊，“董九，是董事會現任常務董事董承則在學院系統裡早年的簡碼。他現在分管審計和數據合規，四年前教務數字化升級時，就是他主推的。”

沈觀南眸色一變。

裴遲接過證物袋，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聲音反而更平了。

“好。至少現在知道，明晚不是只有外面的人要掀桌。”

他抬頭，看向梁岑，“把董承則近四年所有和數據清理、系統升級、實習分發相關的簽核全部調出來。調不出來就抄底庫。現在開始，任何人未經我和你雙重授權，不得接觸學生原始能力檔案。”

梁岑重重點頭。

裴遲又看向沈觀南，“你的旁聽名額，我給。調閱權限，跟著我走。你想查你的舊識，可以。但從現在起，你查到的東西只要碰學院現有學生，就得先過我。”

沈觀南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不再像先前那樣帶著試探的距離。

“行。”他說，“那我也補你一條。董承則最近和盛衡副總私下見過兩次，其中一次在港區數據合規委員會的閉門會後。他嘴上最常說的一句話是，舊數據不是問題，問題是誰來清理。”

裴遲眼神冷得幾乎沒有溫度，“那明晚就讓他自己說清楚，他到底清理了什麼。”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一名學生助理忽然在門口探頭，神情惶惶，“梁主任，宿舍那邊有幾個同學不肯回房，說有人在匿名論壇放話，明天董事會後學院會按能力等級重新分流，低階異能實習名額要砍掉一半，還有人說……說原始檔案已經被賣了。”

梁岑臉色一沉，轉身就要出去。

裴遲叫住他，“先別急著壓消息。”

梁岑回頭。

“找兩個最穩的老師，去宿舍樓下開小會。”裴遲道，“告訴學生，今晚所有原始數據已經封檔，任何分流傳聞都不生效。再加一句，明天董事會前，誰想問，就來問我。”

梁岑怔了一下。

這不是最省事的做法，卻是最快穩住人的做法。

因為學院裡這些孩子最怕的，從來不是風聲，而是自己被當成可以默不作聲打包的東西。

梁岑深吸一口氣，“我去安排。”

他走後，檔案室只剩掃描儀和終端低低運轉的聲音。沈觀南看著裴遲，忽然覺得這一夜某條原本只在暗處拉扯的線，終於被兩人都握住了一端。

不算信任，卻已經足夠同行。

裴遲把那張名單副本放到燈下，目光停在“董九知情”那四個字上，半晌，才道：“孫衡如果不是跑了，就是已經來不及跑了。”

沈觀南順著他的話接下去，“而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有人比我們更急著清檔。”

話音剛落，隔離機前的技術員忽然失聲道：“裴總，梁主任，你們快來看。”

兩人同時轉過去。

屏幕上，剛從沈觀南那枚存儲片裡拆出的一份撤回備忘，經過碎片重組後終於顯出完整頁尾。那是一份七年前事故後第三天的內部流轉件，標註已撤回，發文單位是海晟協同組，收件抬頭卻有三個。

港區調度辦。
裴家法務部。
岑港學院董事會秘書處。

而正文最後一行只有一句極短的備註。

“替換名單已完成第一階段，第二階段待董事確認。”

檔案室裡的燈光冷得像冰。

裴遲盯著那行字，眼底最後那點壓著的怒意終於沉到了最深處。

不是一份名單，不是一場意外，也不是單純的收購。

七年前和現在，從來都在同一條鏈上。

而明晚那場董事會，很可能不是有人想借舊案發難那麼簡單。

而是有人等了七年，準備把第二階段真正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