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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鈷藍電芯 · 田邊西瓜皮 · 4,117 字 · 2026-03-28
車裡所有聲音都像在那一句回報後被猛地拉緊了。

“倉門裡面,好像有人在敲。”

耳機裡帶著電流雜音,港區轉入舊工業區的路面又爛,車身一顛,安全帶勒在肩上。沈見川抬眼,窗外晨霧還沒散開,灰藍色一層壓著低矮廠房,鏽跡斑斑的招牌從霧裡一塊塊浮出來,像爛掉多年的傷口重新見了光。

司機已經把車速壓到極限,輪胎碾過積水坑,水花打上藍灰色鐵皮圍欄。前方不遠處,鍋爐房那面殘破的藍漆牆正從霧裡露出一角,牆根潮黑,地上拖拽出的痕跡一路斜進倉區後側。血還新,沒有完全發暗,在天光下帶著一點發黏的暗紅。

副座的現場安保低聲回報:“外圍兩組已封。白車停在鍋爐房東側,駕駛位空,後艙有冷凝水,但人和貨都沒了。拖痕往倉門方向走,途中斷過一次,像中間換過人抬。”

沈見川問:“敲擊頻率呢。”

對方愣了一下,迅速反應:“三到四下為一組,停頓七秒左右。不是亂敲,像有意識。”

“有沒有回應聲?”

“剛才貼門聽到一聲咳,現在又沒了。”

沈見川眼神更冷:“別直接開。先測空氣。”

喬予安的聲音恰好切進頻道,乾淨而硬:“我已經在你們後面兩分鐘。破門前做三件事,第一,門縫取氣,查揮發性有機溶劑和低氧;第二,準備簡易正壓面罩,裡面如果有人,被困時間長再混鎮靜殘留,見風見光都可能出問題;第三,所有人戴雙層手套,先救人,別踩亂地面拖痕和血跡。”

沈見川嗯了一聲,車已經甩進成豐三倉外空地。

這一帶早年是港邊配套的小材料廠,後來被主產業帶甩下,半拆不拆地吊著命。倉區外牆裂開,鐵門上還掛著褪成白邊的老字,成豐三倉四個字只剩兩個半。鍋爐房在旁邊伏著,藍漆牆皮大塊剝落,露出底下發霉的水泥。白色麵包車就停在那後頭,車門半掩,像來不及關死。

海風從遠處灌進來,帶著鹽霧和廢機油味,卻壓不住空氣裡另一股更陳、更乾的焦糊氣。

不是正常電解液。

也不是昨夜新燒的東西。

像老式塗膜在過火溫區被反覆烤焦後殘下的味道,夾著黏合劑與紙纖維的乾苦。

沈見川一下就停了腳。

他看向那扇鐵門,眸色沉得發深。

很多年前,南華巷醫館後院也曾飄進過相似的味道。那時他還小,後窗半掩,暑氣把藥房蒸得發潮,沈家老爺子在前屋給人把脈,他端著曬乾的藥材經過後院,看見牆外一閃而過的灰白色樣袋。袋角沾了粉,封口壓得不規整,像是臨時換批。巷口風把焦糊味送進來,少年裴硯舟就站在外頭等他,嫌天熱,眉眼裡都是不耐,卻還是把替他帶的冰水貼到他手背上,說了一句,快點。

那時誰都不知道,那股味道後來會燒穿二十多年。

“沈工。”安保壓低聲音,“門裡又敲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咚,咚,咚。

很輕,像指骨敲在鐵皮裡側,後面停了幾秒,又是一下拖著氣音的刮擦。

還活著。

或者至少,裡面有個會動的人。

沈見川蹲下,看了眼門底。灰塵被拖開一條細縫,裡面滲出一點冷氣,不是製冷機組的勁風,更像長期封閉後積下的濕冷。他接過採氣管,自己伸進門縫,眼都沒抬:“別說話。”

幾秒後,檢測燈跳了兩下。

低氧,微量有機溶劑,還有一點極淡的醚類殘留。

喬予安的車這時到了,人一下車就把手套戴上,白色防護口罩把她半張臉遮住,只剩一雙極冷靜的眼。她蹲到沈見川旁邊,看了眼數值:“不至於立刻致命,但人如果本來就被用過低劑量鎮靜,現在狀態很差。先開人孔,不要整扇掀。”

她說完,看向地上拖痕和血:“兩種步態。拖的是一個,抬的是另一個。後面改抬,說明拖的人撐不住了,或者裡面那個身份更重要。”

沈見川道:“守籠子的人,也可能被一起關進去了。”

喬予安抬眼:“你想到什麼了?”

“成豐三倉不是單純試樣庫。”沈見川盯著門板上的鏽蝕,“有可能還是看人用的地方。守籠子,不一定是比喻。”

喬予安眼神一沉,沒再多問,只對安保道:“液壓撐備好,氧氣和擔架上前。門一開,先看呼吸道,再看瞳孔,沒我示意誰都別碰地上的紙箱和資料。”

沈見川起身,後退半步,手指在掌心蜷了又鬆。他克制得近乎冷硬,心裡那股火卻被門裡的敲擊一下一下頂著。十九、二十頁如果真是名單,那裡面記的不是一組數據,而是一排被拿來試過、困過、處理過的人。顧臨城搶的從來不是一套舊工藝,他搶的是誰有資格定義那條技術枝幹的乾淨與骯髒。

“開。”

鐵器咬進門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同一時間,星衡總部的玻璃幕牆正把清晨的光一片片反射回去,整棟大樓像被冷白刀面包住。裴硯舟下車時,樓前媒體車還沒完全聚齊,盤前市場卻已經先醒了。手機上紅綠數字飛快跳動,境外試探單一筆一筆往外探,像有人拿針尖試圖扎破一層還沒裂的膜。

大堂裡空調開得很低,電梯鏡面把人影照得冰冷筆直。林助理快步跟上,聲音壓得只剩必要資訊:“韓董事提前十五分鐘到了。兩位獨董態度搖擺,法務那邊被他拿上市披露風險壓住。證券組判斷,如果九點半前放出暫停簽核的消息,盤前會直接被空頭放大。”

裴硯舟邁進電梯,連眉都沒動一下:“顧臨城的履歷。”

“在挖。”林助理把平板翻到一頁,“二十三年前他有一段空白,按公開資料說是出國交流,但我們查到同一時間有一個掛靠省材料所的實習名額,姓名欄有塗改痕。另有一張舊論壇合影,時間是十七年前,他站在一位老教授左後方,左手虎口位置確實有黑痣。”

電梯門緩緩合上。

冷白燈落在裴硯舟眼底,像結了一層薄冰。

“把圖放大,連同當年成豐基金殼鏈一起,會上給韓董看。”

“明白。”

“另外,”裴硯舟淡聲道,“讓公關先不動黑稿,留著。等他議案上桌,我一起算。”

電梯直達董事層。門一開,會議室外的長廊已經站了幾撥人,法務、董秘、審計、證券組,誰都低著聲,卻把緊繃寫在肩背上。玻璃門後,韓董事正坐在長桌一側,西裝筆挺,神情老辣從容,像不是來逼宮,而是來替公司止損。

裴硯舟推門進去,整個會議室一瞬安靜。

韓董事先笑了一下:“裴總總算來了。市場不等人,我們就不寒暄了。”

裴硯舟落座,抬手示意開始:“既然不寒暄,直接進議題。”

董秘剛要念,韓董事便先開口:“我提案兩項。第一,暫停沈見川對所有核心安全數據的最終簽核權,避免個人風險擴散到上市主體。第二,將南華巷舊案及其與現有技術可能存在的關聯,補充進風險披露。這不是針對誰,是對投資人負責。”

這話說得很正。正得像一把磨了很多年的鈍刀。

會議室裡幾道視線悄悄往裴硯舟那邊落。

裴硯舟靠在椅背上,聲音平得沒有起伏:“韓董說完了?”

韓董事看著他:“裴總若有更好的方案,請講。”

“有。”裴硯舟把手裡文件往桌上一推,“在談沈見川之前,先談談成豐。”

紙頁滑過桌面,停在韓董事手邊。第一頁就是那支早年短命材料基金的股權穿透,層層殼公司往下,最終連到成豐的前身。後面附著幾張舊投資備忘錄,簽批欄上有韓董事當年的手寫批示。

韓董事臉色沒變,只是眼神沉了一寸:“舊投資失敗案例而已,新能源圈誰沒有。”

“失敗案例?”裴硯舟看著他,“那為什麼二十多年後,你要在今天,把這個案子精準抬進上市會議室?又為什麼當年成豐起火後,第一批去問南華巷鎖和單據的人,是你的人?”

會議室裡氣壓一下低了。

兩位獨董對視一眼,法務抬頭,連董秘筆尖都頓了頓。

韓董事終於收了那點客氣的笑,語氣也沉下來:“裴總,沒有證據的推定,不適合拿到董事會上。”

“證據?”裴硯舟抬了抬下巴。

林助理立刻把另一組資料投到大屏上。舊照片,論壇合影,掛靠實習名額塗改件,成豐關聯人員名單,還有一張放大後的手部局部圖。左手虎口,一顆深色黑痣。

“這個人,韓董應該不陌生。”裴硯舟道,“十七年前行業論壇隨行,二十三年前成豐關聯實習記錄時間重疊,今天是競品公司技術副總,顧臨城。”

韓董事目光終於冷了:“一顆痣能說明什麼?”

“說明你口中的風險,可能不是沈見川帶來的。”裴硯舟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壓得很穩,“真正需要披露的,是誰在利用舊案、資本和競品關係,在上市前夕製造事故、操弄數據輿論,試圖逼星衡自斷核心技術。”

韓董事還沒開口,證券組負責人的手機忽然震了。他看了一眼,臉色一變:“盤前第二波了,有消息在散,說星衡內部已啟動核心工程師停權程序。”

裴硯舟連眼神都沒偏:“誰放的,查。”

他轉回來,看向桌上一圈人:“我今天只說一次。沈見川的簽核權,一個字都不能動。誰要動,就拿完整的事故鏈、數據鏈和法律責任書來。不然,董事會先解釋清楚,為什麼有人能在會議還沒表決前,把內部議案內容精準送到市場上。”

這句話比剛才更狠。

不是辯,是當場反咬整個會議室裡的內鬼鏈。

韓董事眼底閃過一絲陰沉,卻仍沉得住氣:“即便如此,沈見川與南華巷舊案有家族關聯,市場觀感已經形成。裴總強保,未必是對公司最好。”

“我保的不是人情。”裴硯舟看著他,“我保的是唯一能把真事故和假事故拆開的人。也是唯一有資格證明這套方案不是抄襲舊技術,而是把一條被污染的技術枝幹重新校正的人。”

會議室裡安靜到只剩空調風聲。

就在這時,裴硯舟桌上的手機輕震了一下。

是暗線的加密短訊,只一行。

門已開,人還活著,疑似鄭三河。倉內有舊箱號和牆記,見C7。

裴硯舟指節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面上卻連半分都沒露。他只把手機反扣在桌面,抬眼看向韓董事,聲音比剛才更冷。

“韓董,議案可以繼續,但在表決前,我建議你先想清楚。三倉那邊若真翻出成豐當年的試驗鏈和名單,你今天每一句替投資人負責,都會變成另一份責任。”

韓董事瞳孔終於縮了一下。

同一時間,成豐三倉的鐵門已經被撐開一道只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縫。

一股濕冷腐敗的空氣裹著陳年焦糊味直衝出來,裡頭暗得像被封住的井。喬予安先把燈打進去,光柱掃過堆疊的舊木箱、半塌的貨架和牆面一片斑駁編碼,最後落在角落一個被鐵鏈半鎖住的小隔間前。

敲擊聲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裡面的人似乎被光刺到,縮了一下,緊接著是一陣壓不住的嗆咳。

“別怕。”喬予安聲音很穩,“醫務在,現在開門。”

安保上前剪斷鎖鏈,隔間門一開,一個人幾乎是順著門板往外倒。男人消瘦得厲害,手腕有長期捆綁留下的舊瘀痕,嘴角乾裂,脖頸一圈深淺不一的壓痕還沒退。他抬起頭時,眼白裡全是血絲,像在黑裡熬了太久,乍見光竟有一瞬認不出人。

沈見川蹲下,伸手扶住他後頸,指腹壓上頸側脈搏。

很弱,但還在。

男人嘴唇動了兩下,半晌才擠出沙啞兩個字:“別……關燈……”

是鄭三河。

喬予安已經俐落地給他上氧,檢查瞳孔和呼吸:“低氧,脫水,疑似分次給藥,先轉運。沈見川,跟我一起問一句,能答多少算多少。”

鄭三河看著沈見川,瞳孔晃了晃,像終於認出了他,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顫的氣音:“梁……還在……”

沈見川手指一緊:“梁維成在哪。”

鄭三河艱難地轉了下眼珠,往倉內更深處看。

“下面……”他說,“守……籠子……C7……”

話沒說完,人就猛地嗆咳起來。

沈見川抬頭,順著他視線望進去。

光柱掃過內牆,一排排老舊箱號在灰塵裡浮出來。成豐試樣,A組,B組,C組。靠最裡側那面牆上,有人用紅漆寫過又被刮花的字,仍能辨出一半。

C7,存活。

而牆下半塌的貨架後,露出一塊向下掀開的鐵板邊角,黑洞洞地通往更深的地方。

像一張還沒完全張開的口。

沈見川盯著那道口,胸腔裡那股壓了太久的冷火幾乎要燒穿骨頭。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是裴硯舟發來的,只有六個字。

我這邊穩住了。你往下找。

他看了一眼,沒回,只把手機收起,站起身。

外面天光已經徹底壓進舊工業區,照在鍋爐房剝落的藍漆牆上,照在白車後廂尚未乾透的冷凝水上,也照在這間藏了二十多年人命和技術殘骨的舊倉裡。

喬予安抬頭看他:“下面不能立刻進,先測結構和空氣。”

“我知道。”沈見川聲音很平,平得近乎發冷,“但梁維成如果還活著,不會等太久。”

鄭三河在擔架上死死抓住他的袖口,眼神混亂卻驚惶,像想起了什麼最深的恐懼,指尖都在抖。

“下面……不是庫……”他啞聲說,“是籠。”

這句話落下時,倉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剎車聲。

外圍安保的喝令聲幾乎同時炸起:“誰的車!停下!”

沈見川猛地回頭,只見門外霧光裡,一輛灰黑色轎車停在封鎖線外,車窗貼膜深得看不見裡頭的人。下一秒,副駕車門開了一條縫,一部手機被人從裡面直接丟了進來,砸在倉門口的水泥地上,屏幕還亮著。

上面正自動播放一段模糊錄音。

沙沙電流聲裡,一道年輕而斯文的男聲很輕地笑了一下。

“C7不能死,死了,數據就不好看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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