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暮光吻過冷海 · 可樂加冰 · 4,726 字 · 2026-04-12
那張側臉像一把生鏽的鉤子,隔著十幾年的灰,一下就勾進黎照雪喉骨裡。

她明明早就不記得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了,或者說,她以為自己不記得。可屏幕上那件舊式錄音棚工作服、低頭簽字時微偏的脖頸、握筆時食指壓得很重的習慣,一出現,她整個人就像被人當胸砸了一錘,連肺裡吸進去的煙都忘了咳。

門外,裴承禮的聲音還隔著門板,平穩得像在會議室裡念一份報表。

“你只有這一次機會,黎照雪。”

沈硯舟幾乎沒有半秒遲疑,抬手一把扣住她後頸,將人往應急門方向狠狠帶去。外套還罩在她頭臉上,煙霧和他身上極淡的冷木香一起壓下來,硬生生把她從那張照片裡拽回現實。

“走。”他聲音冷得發緊。

黎照雪被他拖得踉蹌一步,終於回神,第一反應不是順著走,而是反手去搶那張卡:“卡——”

“在我這。”沈硯舟手腕一翻,把備份卡扣進掌心,“你看路。”

“放屁,我又沒瞎——”

她話沒說完,門外忽然一聲悶響,像有人撤了切割器,改成更暴力直接的撞擊。頂在門後的金屬推車整個震了一下,輪子刮著地面發出刺耳尖鳴。周嶼肩背死死頂住,額角青筋都冒了出來,還能分神回頭罵一句:“兩位現在要是想在這兒吵夫妻架,麻煩先等我死了再吵。”

“誰跟他夫妻。”黎照雪咳得眼尾發紅,嘴還硬。

“行,不是。”周嶼冷靜得近乎麻木,“那麻煩黎老師以朋友身份立刻滾進通道,別讓影帝今晚白背鍋。”

應急門後頭是一條狹窄得幾乎不能並肩走的維護道,鐵梯往下斜斜延伸,牆面潮得能滲水,混著消毒水味和陳年排水溝的腥氣,直往鼻腔裡鑽。門一開,裡頭冷風灌上來,白煙被吸進去一半,視野反而更花。

裴音被沈硯舟先前扛住半邊,此刻幾乎整個人往下軟。她手指發顫,卻還拼命去抓黎照雪袖口,聲音低得像快散掉了。

“阿岑……不是名字……”

黎照雪一把扶住她,手下摸到一片濕黏的血,臉色更冷:“你最好一次說完,別跟便秘似的擠牙膏。”

裴音大概是笑了一下,嘴角卻白得厲害:“阿岑……是早期節點代號。錄音棚口……作品流轉、試唱、買斷、重配……最早都從那兒過。你媽……不是第一個阿岑。”

黎照雪瞳孔狠狠一縮。

“什麼叫不是第一個?”

“像班次,也像工位。”裴音喘得斷斷續續,“誰坐那位置……誰就叫阿岑。簽字、交接、改作者名……有些是自願,有些不是。”

門外又是一撞,門板中央凹進來半寸。周嶼撐得往後滑了半步,厲聲道:“沈硯舟,接人!我要撤手了!”

沈硯舟立刻回身,一手將裴音從黎照雪懷裡接過,一手攥住她手腕往下帶。就在這一瞬,門外那道不疾不徐的聲音又響起來,像故意要把每個字都釘進黎照雪耳朵裡。

“你母親當年簽的,不只是一張表。她簽的是你後來所有被偷走的東西。你想知道你為什麼總是剛好輸一步嗎?”

黎照雪腳步猛地一滯。

那一滯極短,可沈硯舟感覺到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五指更緊地扣住她,聲線壓得低,卻不容掙脫:“別聽。”

“我憑什麼不聽?”黎照雪嗓子啞得發狠,像每個字都帶血,“那是我媽。”

“所以更不能現在聽。”

“你替我做決定上癮了是不是?”

沈硯舟這才偏頭看了她一眼。白煙裡,他的眼睛黑得驚人,冷靜之下壓著一層她太熟悉的東西。不是命令,是怕。怕她就這麼被一句話拖回去,怕她在這種地方把自己交出去。

“對。”他說,“你現在腦子不清醒,我替你做。”

黎照雪被這句話噎得心口狠狠一撞,幾乎想抬手扇他。可下一秒,讀取器那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蜂鳴,遠端封鎖倒數從牆面反光裡映出猩紅數字。

二十一秒。

周嶼眼神一變,猛地拔起撬棍往門軸處一別,整個人向後撤進應急道,反手將鐵門往裡摔。外頭的人顯然也在同時發力,門板重重撞回來,夾得撬棍都彎了一截。

“他們要進來了,走走走。”

四個人被迫往下退。鐵梯鏽得厲害,每踩一步都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呀。沈硯舟在最前,裴音大半重量壓在他身上,卻絲毫沒亂。黎照雪跟在他後面,手還扶著牆,指尖冰得發麻。周嶼最後一個,邊退邊把那截快變形的撬棍橫卡回門把上,勉強拖一點時間。

門後傳來金屬崩裂聲。

緊接著,維護道頂部角落一枚極小的藍燈亮了。

黎照雪心臟一沉:“又是錄製。”

“不是單純錄。”周嶼抬頭掃了一眼,“應該是同步回傳剪輯端。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每一步都有人在外頭看直播,順便等著替我們配字幕。”

“挺敬業。”黎照雪咬牙,“死了都得先過後期。”

沈硯舟忽然停了一下,抬手一拳砸碎側邊那枚藍燈。玻璃和塑殼一起碎裂,電流噼啪閃了兩下,暗下去。

“能砸一個算一個。”他說。

“英雄行為。”周嶼語氣平平,“但這種線路一般不止一個點。”

“那就邊走邊砸。”

樓梯盡頭拐進一條更窄的水平通道,腳下積著薄薄污水。牆上用白漆刷著模糊編碼,能辨認出一個負二區的箭頭。這條路確實通向排水維護道,可通向哪裡還不知道。

身後忽然傳來門被徹底撞開的聲音。

同一時間,沈硯舟掌心裡那張備份卡邊緣微微發熱。他垂眼看了眼剛才順手揣進口袋的微型讀卡轉接器,指示燈竟還在斷續閃。黎照雪看見,立刻問:“導出沒完?”

“沒有。”他說,“被截斷了。”

“截到哪?”

“視頻部分不完整,名單映射保住一半。”

“一半是多少?”

“夠讓幾個人睡不著。”

黎照雪咬著牙,竟莫名鬆了半口氣:“行,先氣死幾個再說。”

裴音在他肩側低低咳了一聲,像被這句話扯回一點神智。她睜了睜眼,聲音虛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別信完整名單……0417分層存。A是作品,B是輿情,L是人。你們剛剛看到的只是映射,不是底庫。底庫在活人身上……林策那種,就是活鑰匙。”

周嶼皺眉:“活鑰匙是什麼意思?”

“人臉、聲紋、習慣動作……再加一段離線序列。”裴音氣息斷得厲害,“一個人死了,鑰匙也就死了。所以他們留置,不一定馬上殺……有價值的,要養著。”

沈硯舟的下頜線瞬間繃得更緊。

林策沒死,這句話到現在才真正有了具體的、殘忍的形狀。不是幸運逃出生天,而是被當成設備一樣存放著,用到不能再用為止。

黎照雪看著他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匿名帳號在深夜裡發來的一句話。

“有些人活著,比死了更像證物。”

當時她回他一句:“你說話真晦氣。”

對方隔了很久才回:“嗯。”

她那時只當是個同樣失眠、同樣嘴臭的陌生人。可眼下這條潮冷發臭的通道裡,那種極其熟悉的克制感忽然從記憶深處翻上來,快得讓她頭皮發麻。

她脫口而出:“你以前是不是總說,藥吃多了腦子像浸過水?”

沈硯舟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周嶼在後頭都聽愣了:“你們挑這時候對暗號?”

黎照雪根本沒理他,只死盯著沈硯舟的背影。白煙殘味還黏在嗓子裡,她聲音啞而直:“還有一句,說失眠的人不配談明天,因為今天都過不完。”

沈硯舟沒有回頭。

可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靜了半秒,又更穩地收緊。

“回去再說。”他低聲道。

這四個字,等於認了。

黎照雪整個胸口都像被人狠狠扯了一把。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那些年她無數次在深夜跟那個人吵、罵、又莫名其妙把自己最不想給人的脆弱發出去,卻從沒真正戒掉過。不是因為對方多會說話,恰恰相反,是因為對方總把所有安慰都咽回去,只留一點冷硬得讓人能站住腳的東西給她。

原來是他。

原來這麼多年,她反反覆覆在黑夜裡抓住的人,一直是他。

她剛想再問,通道前方忽然傳來水聲被攪動的響動。沈硯舟瞬間將她往身後一帶,自己先一步上前。拐角處一束冷白手電猛地掃過來,照得人眼睛生疼。

“站住。”

不是裴承禮。是陌生男聲。

兩個穿物業制服的人堵在前面,胸牌都是真的,臉卻陌生得很。一個手裡拿著伸縮棍,一個手裡竟是麻醉槍樣式的短器。這地方本就窄,根本無法正面硬衝。

周嶼低低罵了句:“前後夾。”

後頭腳步聲也近了。

白光裡,最前面那個人目光落到沈硯舟身上,像看一件待回收的標本:“裴總說了,卡留下,人可以少吃點苦。”

沈硯舟沒說話,只把裴音往牆邊一放,讓她半靠住,接著將黎照雪往自己身後撥了一下。

“又來。”黎照雪冷聲,“你真當我裝飾品?”

“你不是。”他說,“你比我值錢。”

那兩個人顯然沒耐心聽他們打情罵俏,前頭持棍的直接撲上來。通道太窄,棍子抬不開,反而給了沈硯舟機會。他偏身躲過第一下,手肘狠狠砸在對方喉口,另一手奪棍反折,力道乾淨得近乎殘忍。骨節錯位的悶響在通道裡格外清楚,那人當場跪了下去。

另一個舉起麻醉槍就要扣扳機,黎照雪眼神一厲,抬腳直接踹起腳邊積水裡一塊鬆動鐵板。鐵板擦著地面滑過去,正撞在那人小腿迎面骨上。他痛哼彎腰的同時,她已經撲上去,抓著對方手腕往牆上猛磕。

“你們裴總沒教過你,別拿針對著人臉?”

那人痛得鬆手,麻醉槍掉進水裡。黎照雪正要再補一下,身後卻傳來更急的腳步。周嶼回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撤,後面至少四個。”

裴音強撐著睜眼,忽然抬手指向左側牆面一扇幾乎被鏽色吞掉的小鐵門:“那邊……泵房……能上去。”

“你怎麼知道?”

“我來過。”她說完這句,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光了,頭往牆上一偏。

黎照雪眼底沉了一瞬,卻沒追問,只和沈硯舟一起拖開那扇小鐵門。裡頭果然是泵房,噪音巨大,幾台老舊抽水機轟隆作響,地面震得發麻。最裡側有一道往上的維修梯,直通頭頂一塊圓形檢修口。

“上去。”周嶼當機立斷,“我殿後。”

“你今天很愛當烈士?”黎照雪皺眉。

“少廢話,我比你們都不適合上熱搜遺照。”周嶼扯了下嘴角,“而且我還有人脈能打電話。你們兩個要是現在被逮住,明早輿情能把你們婚史、病史、祖墳史一起剪成九宮格。”

黎照雪一怔,差點問他怎麼知道婚史,隨即又覺得這問題現在蠢得像笑話。

沈硯舟已經先攀上梯子,把卡咬在齒間,騰出手去拉黎照雪。她抬頭看著他,忽然低聲道:“如果我媽真簽過那些東西——”

“那也是她的債,不是你的。”

“你又知道?”

“我知道。”他看著她,眼底第一次有種幾乎要壓不住的狠意,“他們最會幹的,就是把上一代的髒,縫到下一代骨頭上。你要是現在信了,就是替他們省事。”

黎照雪喉間一緊。

這不是安慰,甚至算不上好聽。可偏偏就因為不好聽,才像一根釘子,把她從那種幾乎要失控的眩暈裡釘住了。

她咬了咬牙,抓住他的手往上爬。

周嶼把裴音也半拖半扛上來,自己最後一個踩上梯子前,順手扯掉泵房配電箱上幾根主線。整個泵房電流瞬間亂跳,火花炸開,抽水機發出一陣要命的尖鳴。

“送你們一點工業噪音。”他說。

下一秒,檢修口被沈硯舟從裡頭頂開。

上方灌下來的不是新鮮空氣,而是更潮濕、更帶油污味的夜風。可至少,不再是那間回溫室裡混著麻痺劑的死氣。

幾個人狼狽地翻出去,才發現出口竟在貨倉區外圍一片廢棄裝卸平台底下。遠處港區探照燈來回掃,霧還沒散,冷白燈團一塊塊飄在空中,像沒熄的鬼眼。更糟的是,平台另一頭停著兩輛沒有牌照的黑色商務車,引擎都沒熄。

周嶼趴在邊沿看了一眼,低聲道:“地上也有人。這幫人是打算把我們包成餃子。”

沈硯舟已經把備份卡插進手機轉接器裡,屏幕迅速跳出讀取頁面。所有人都盯著那條進度線,像盯一條命。

幾秒後,目錄彈出。

視頻文件只剩三段碎片,其中最長的一段不到一分二十秒;名單映射能讀出十九條完整對應,另有十幾條殘缺代號;最底下還躺著一個加密文件夾,標籤只有兩個字母。

AC。

黎照雪盯著那兩個字母,心口狠狠一沉。

阿岑。

裴音看見,眼睫顫了一下,艱難開口:“那不是你媽一個人的東西……是歷代阿岑的交接層。誰接了錄音棚口,誰就得碰那個。”

“能打開嗎?”周嶼問。

沈硯舟試了兩次,屏幕很快彈出限制提示:需活體驗證。

幾個人同時沉默。

活體驗證。也就是說,這個東西現在不是靠技術能直接開的。要麼找到林策那樣的活鑰匙,要麼找到另一個還活著、還能通過驗證的人。

而裴承禮剛才那句話,忽然就有了更陰冷的含義。

他不是單純拿黎母舊事刺激她,他是在引她回頭。因為她母親,很可能就是曾經的活鑰匙之一。甚至,也許還活著。

黎照雪手指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種答案。怕母親是共犯,還是怕母親當年根本沒能逃出去,直到今天都還被那些人握在鏈條上。

遠處忽然有手機震動聲響起。

不是她的,是沈硯舟的。

來電顯示是一串被加密遮掩過的號碼。所有人都知道這電話不會是巧合。沈硯舟看了一眼,直接按開免提。

裡頭傳來的果然還是裴承禮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近乎客氣的笑意。

“逃出來了,恭喜。”

周嶼翻了個白眼:“你口氣像在主持年會抽獎。”

裴承禮沒理他,只繼續道:“沈硯舟,視頻碎片和十九條映射,確實夠你上桌談了。但不夠翻桌。你該明白,拿著半份證據的人,通常死得比沒證據的人快。”

沈硯舟淡淡道:“你廢話變多了。”

“因為我願意給你們一條更省力的路。”裴承禮頓了頓,像刻意把矛頭重新推向黎照雪,“黎小姐,只要你現在一個人回來,我可以讓你先知道阿岑是誰,也可以讓你知道你母親當年到底簽了什麼,替誰簽,又為什麼最後把你一個人丟下。”

夜風一下子冷透骨頭。

黎照雪站在平台陰影裡,整個人靜得可怕。她沒有立刻罵回去,也沒有立刻問。那種反常的安靜反而讓周嶼都下意識皺了眉。

沈硯舟偏頭看她。

她盯著遠處霧裡那兩輛黑車,半晌,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冷得像刀尖擦火。

“裴承禮。”她開口,嗓子還啞,卻一字一頓清楚得很,“你要是真這麼想告訴我,剛才就不會隔著門放屁。你不是想交易,你是急了。”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

黎照雪慢慢抬眼,眼底戾氣翻湧,卻硬是壓成一句比一句更冷的話。

“急著把我拖回去,急著拿我去開那個AC,急著在我崩之前把卡搶回來。你拿我媽釣我,說明她對你還有用。既然她還有用,那她要麼還活著,要麼留下的東西能讓你睡不安穩。”

她笑了一下,漂亮得近乎鋒利。

“你猜我現在是更想知道真相,還是更想看你這種人慌?”

電話那頭第一次沒立刻接話。

風從平台底下穿過,掀起她沾了煙灰和血漬的衣角。沈硯舟看著她,眼底那點繃了整晚的暗色,終於極輕地動了一下。

下一秒,周嶼的手機也響了。

他低頭看了眼來電,臉色倏地變了:“操。”

“誰?”

“公關口的人。”周嶼抬頭,語速極快,“地上已經炸了。有人把港區偷拍、你們進倉、還有一段裴音被你們拖著走的剪輯放出去了。詞條剛上熱搜,三分鐘衝第一。”

他看向沈硯舟,又看向黎照雪,幾乎是咬著牙把那個詞條念出來。

“沈硯舟黎照雪疑似綁架裴音,毀證潛逃。”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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