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雷聲在雲層裡滾了一圈，到底沒落下來，只把舊庫窗紙震得微微發顫。

樟腦氣、潮木氣和那件半焦婚服底襯上的糊味混在一處，悶得人喉頭發緊。周管事跪在青磚地上，膝下已洇出一小圈水痕，不知是外頭帶進來的夜露，還是他自己嚇出的冷汗。

沈見微坐在高案後，指尖搭著那件底襯，神情淡得像在看一匹尋常布料。

“怎麼不喊冤了？”她抬眼，聲音輕柔，“方才不是還說，老奴什麼都不知？”

周管事嘴唇顫了顫，勉強擠出一句：“娘子，老奴年紀大了，眼也花，這、這底襯瞧著眼熟，可實在記不清了……”

“記不清不要緊。”沈見微笑了笑，“我替你記。”

她伸手，把底襯往前一推，焦邊處那個被火舌舔過一半的“蘇”字正對著周管事的臉。

“這料子是三年前外河火後收入舊庫的。收時沒入公帳，只掛在北房舊婚料名下。落印的，不是如今公中印，是外祖父早年留在內廷供奉冊上的老令印。你若說記不清，我便當你是在告訴我，有人能越過我，私調沈家舊令，還能讓你這個管庫的閉口吞聲。”

她說到這裡，語氣仍不重，眼神卻冷了下來。

“周旺財，你真當我這些年是吃素長大的？”

周管事肩膀一塌，額頭“咚”地一下磕在地上：“娘子饒命，老奴不敢，老奴真不敢！”

“那就說。”

庫房裡一時只聞燈花噼啪。

周管事伏在地上，半晌才哆嗦著道：“那批底襯……的確不是火後臨時收的，是火前就有人吩咐老奴騰地方，說北房那邊要暫寄一批壓箱婚料，都是見不得光的舊東西，不許上明帳。來人拿的，就是老國公舊令。”

沈見微眸光一沉：“誰拿來的？”

“老奴沒見著正主，只見著一個婆子，臉上有顆黑痣，說話帶宮裡腔調。”周管事越說越急，“她只說是替蘇掌事辦事，叫老奴少問。老奴那時只當是宮裡舊人借道沈家庫房周轉婚料，不敢得罪……”

“蘇掌事？”沈見微盯著他，“你見過她？”

周管事喉頭滾了滾，像是下了極大決心，才低聲道：“見過一回。火後第三日，老奴在舊庫後巷見過個蒙著帷帽的婦人，身量不高，左手虎口有道舊疤。那婆子喚她‘蘇姑姑’。她聽見動靜時咳得厲害，像是傷了肺，可人沒死。”

庫房裡幾個心腹都齊齊變了臉色。

三年前外河那場火，官面上報的是婚料船失火，北房掌事蘇氏葬身火中。如今周管事一句“人沒死”，便把整樁舊案撬出一道口子。

沈見微沒有立刻追問，反而把話鋒一轉：“那場火，不是意外？”

周管事身子抖得更厲害，像是知道自己這句若出口，半條命就要交代在這裡。他閉了閉眼，牙一咬：“不是。那夜外河起火前，老奴照例去西市布行後巷收貨，看見有人把婚服底襯和鹽包外皮一併往小船上搬。老奴當時還奇怪，婚料怎會跟鹽貨走一條道。後來有人看見了老奴，就塞了銀子，讓老奴當沒瞧見。老奴貪心，拿了。”

沈見微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厲色。

婚料與鹽貨共道。

這一句，便把婚冠匣案和裴硯臣查的鹽引案正式扣死了。

她輕聲問：“誰塞的銀子？”

“是……是沈家外河老船頭的人，可領頭的，卻像宮裡出來的。”周管事喘了口氣，“老奴不敢細辨，只記得他們搬貨時反覆提過‘蘭舟門’，說那邊的帳得先平，北房才敢放新料進宮。老奴那時還當是什麼水路暗號，不知竟真有這門。”

沈見微指尖慢慢收緊。

蘭舟門，忍冬記，北房舊人，西市布行後巷，外河鹽道。

幾條線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忽然拽到了一處。

這時，外頭忽然有急促腳步聲逼近。執事娘子在門外壓著聲音稟道：“娘子，宮裡來人了。婚典司與尚儀局聯名傳話，請您即刻入司問話。”

庫房內一靜。

時辰到了。

沈見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平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來得倒快。”

她站起身，袖口垂下，正好掩住那片燙傷。轉頭吩咐：“把周管事先關進祠堂側室，不許死，不許見人，不許說一句多餘的話。再去查他說的外河老船頭，連家眷一併控住。”

周管事一聽她要走，頓時慌了：“娘子，老奴知道的都說了，求您——”

“你知道的，遠不止這些。”沈見微垂眸看他，唇角帶了點笑，卻看得人心裡發寒，“我進宮一趟，回來若發現你又想起什麼新謊話，我就把你送去寧王府。殿下今夜手背受了傷，正適合拿你練左手。”

周管事臉色一灰，連求饒都不敢再出聲。

沈見微轉身出去，天邊已隱約泛出一點魚肚白，卻被厚雲壓著，顯得更冷。

她剛進正院，就見沈歲安抱著小手爐，站在廊下等她。小丫頭斗篷穿得歪歪斜斜，顯然是自己偷偷爬起來的，懷裡還揣著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紙箋。

“娘親要進宮挨罵麼？”她仰著臉問。

沈見微看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心口那股硬繃了一夜的弦竟鬆了一絲，伸手替她把斗篷帶子系正：“不是挨罵，是去跟人講道理。”

“宮裡的人若不講道理呢？”

“那娘親就跟他們算賬。”

沈歲安點點頭，像是放心了，隨即把那封紙箋往她手裡一塞，又很快抽回來：“不對，這封不是給娘親的，是給父王的。”

沈見微眉梢一挑：“你又寫了什麼威脅家書？”

小丫頭把下巴一抬，清清脆脆地念：“寧王殿下親啟。若你再讓我娘親一個人去危險地方，我就改姓賀，氣死你。另，娘親手燙了，你若不快點查出壞人，就別想坐我家飯桌。沈歲安手書。”

旁邊幾個女使差點沒忍住笑，又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見微也被噎得一時無話，半晌才伸手點了點她額頭：“你倒是誰都敢威脅。”

“因為父王吃這套。”沈歲安小聲道，說完又補一句，“娘親也吃。”

沈見微輕哼一聲，到底把那封小紙箋交給了身旁心腹：“待會兒若有寧王府的人來，就讓他捎去。別說是我准的。”

心腹低頭應是，嘴角卻壓不住。

同一時刻，城南舊船塢西巷。

晨霧貼著矮牆爬，巷子裡濕得發滑。寧王府親衛帶人踹開一扇半朽木門時，裡頭藥氣和腐潮氣一齊撲了出來。

屋中人去樓空，桌上藥碗還溫著，窗下卻只留了一隻舊針線簍。簍裡亂七八糟壓著碎布、斷針、幾截舊絲線，最上頭一塊藍灰夾布角上，用極細的線頭繡了一枚半開忍冬，枝葉向左卷。

親衛面色一沉，正要命人細搜，內間忽傳來一陣壓抑咳嗽。

兩名暗衛立刻撲進去，片刻後拖出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婆子。她頭髮花白，左腿似有舊傷，整個人裹在破被裡，眼神渙散，像半瘋半病，卻在看見那枚忍冬時，手指忽然一抖。

“別燒……”她喃喃，“別再燒船了，孩子還在裡頭……”

親衛蹲下身，冷聲問：“你是誰？這屋裡原住的人呢？”

老婆子像沒聽見，只死死盯著那塊夾布：“蘇姑姑說，帳不能落在明面，要夾在婚服裡，走蘭舟門，走布行後巷，水道比人嘴嚴……可人嘴再嚴，也嚴不過火。”

暗衛對視一眼，當即有人飛奔回府報信。

待消息送到寧王府時，裴硯臣正換朝服外袍，聞言手下一頓。

“孩子？”他抬眼。

親衛低頭：“那老婆子神志不清，翻來覆去只念這幾句。另，屋中找到一隻舊帳套，裡頭夾著半張運婚料名單，落款是婚典司北房，但名單背後，蓋過一道模糊的裴府內印。”

裴硯臣眸色驟沉。

裴府印。

不是寧王府新印，而是舊年宮中賜給裴妃母家內庫過料時用的內印樣式。

他盯著那半張名單看了片刻，指節微微收緊，手背那片紅腫也因此更顯得厲害。良久，他才道：“把人先看住。賀蘭昭呢？”

“在外頭候命。”

“叫她進來。”

賀蘭昭進門時，一眼便看見他手邊那半張名單，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裴硯臣把帳套丟到她面前：“認不認得？”

賀蘭昭低頭細看，神色越來越白：“這是北房舊帳套，專裝不能入公冊的加急轉運單。忍冬暗紋在內，不在外，是怕被旁人一眼瞧見。至於這道印……”她呼吸滯了一下，“像是當年裴妃宮中陪嫁過料的驗印。可按規矩，這種印只在內廷供奉驗收時碰婚料，不該出現在外河轉運單上。”

裴硯臣冷冷道：“也就是說，有人把裴家也拖進去了。”

賀蘭昭抬眸看他，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道：“殿下，若對方此局是從三年前，甚至更早就開始布，那他要的恐怕不是嫁禍哪一家，而是把幾家都拴上。沈家舊令，裴府內印，北房舊帳，再加鹽道轉運……一旦翻出來，誰都洗不乾淨。”

裴硯臣沒接話。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暖閣裡，沈見微看他的那一眼。那眼裡既有冷，也有失望，像是在說，她最怕的從來不是旁人捅刀，而是他一邊要她信，一邊又先疑她。

正這時，外頭又有暗衛快步而入，雙手奉上一封小紙箋：“殿下，沈府送來的。”

裴硯臣接過來，原以為是沈見微遞來的消息，展開一看，字跡卻歪歪斜斜，殺氣騰騰。

他看完第一遍，臉色竟有一瞬空白。再看第二遍，耳根便不大明顯地紅了。

賀蘭昭站在一旁，本不該問，可見他捏著那張紙半晌不語，到底還是低聲道：“可是沈娘子的口信？”

裴硯臣面無表情地把紙折起來收進袖中：“不是。”

他停了一下，又硬邦邦補了一句：“是本王的……家書。”

說完這句，他自己先覺得不大自在，轉而冷聲下令：“備車，本王去婚典司。”

親衛一愣：“殿下不是原定先去城南……”

“城南有人盯著。”裴硯臣語氣更冷，“婚典司今日才是真刀口。”

天色徹底亮起來時，婚典司外已停了數輛青帷車。

內廷婚典司掌著天下皇家婚禮吉服、鳳冠、儀注與供奉往來，平日便是各家眼睛盯得最緊的地方。如今安和公主婚冠匣出了岔子，門前侍衛、內監、女官來往不絕，氣氛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沈見微下車時，正好聽見廊下有人低聲議論“第一皇商也有今日”。她連眼皮都沒抬，只將袖中手爐遞給女使，平平整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往裡走。

尚儀局來的掌事嬤嬤先發難，語氣端得四平八穩，實則每句都往她身上壓：“沈娘子，安和公主大婚在即，婚冠匣卻自你手裡出了漏，婚典司與皇商供奉相連，此事你總要有個交代。”

沈見微淡淡道：“嬤嬤這話說早了。婚冠匣是在賀家南園暖閣被截出的，裡頭摻的東西也未必出自沈家。若要交代，總不能只找最顯眼的那一個。”

那嬤嬤臉色微沉：“你是在推責？”

“我是在教嬤嬤查案。”沈見微抬眸，嘴角微彎，“若婚典司只會挑軟柿子捏，往後宮裡哪位主子的婚禮敢再交到你們手上？”

這一句，連旁邊幾位女官都神色微動。

就在這時，內堂珠簾一掀，一道溫雅嗓音自後傳來：“沈娘子說得也有理。只是婚典司有婚典司的規矩，今日請你來，不是為難，是要對夾布殘碼與北房舊冊。”

眾人回頭，卻見賀蘭昭竟隨著一名年長女官自後而出。

她今日穿的是內廷舊制女官常服，素淡得近乎不起眼，卻正因如此，反而讓堂內幾道目光都變得更深。

沈見微看她一眼，神色不動。

賀蘭昭也只與她對上片刻，便移開目光，將一冊泛黃舊簿放在案上：“方才司中翻出一冊北房失蹤舊冊殘頁，夾布殘碼與你手中那件半燒底襯上的暗碼，能對上一半。”

此言一出，滿堂俱靜。

尚儀局掌事嬤嬤先變了臉色：“你說那底襯……真屬北房舊冊？”

賀蘭昭輕聲道：“不只如此。舊冊上還記著一筆特殊轉運，名目是婚服夾布，實際卻以鹽課司外河船道入冊。蘭舟門不是人名，是門名。有人借婚料為殼，借鹽道行貨，內外同走，走了不只一年。”

沈見微的眸光終於深了一分。

她知道，局面到這一步，已經不是她一人能不能脫身的問題了。

婚典、鹽引、北房、沈家舊令、裴府內印，全被攤到了這一張桌上。誰先伸手去撥，誰就可能被整張網纏住。

而也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內監尖細的一聲通報：“寧王殿下到——”

堂中眾人齊齊一震。

沈見微沒有回頭，卻聽見那道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冷硬，停在她身後不遠處。

下一瞬，裴硯臣的聲音淡淡落下，像一把正正壓住亂局的尺。

“婚冠匣案，皇兄已命本王會同婚典司、鹽課司一併查辦。從今日起，此案不只查婚料，也查舊河道。誰若再只盯著沈家問罪，便是妨礙王命。”

他說完，將一隻舊帳套放上案幾。

帳套邊角，正有一枚半開忍冬，枝葉向左卷。

而帳套下壓著的那半張運婚料名單，模糊裴府印旁，竟還露出另一道被水痕浸開的舊字。

那字只剩半個，卻已足夠叫幾位年長女官一齊失色。

是個“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