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夜色未退，雲卻更沉了。

南園後河那點潮聲一路跟著車馬進城，像貼在車壁外頭，濕冷地拍著人心口。沈見微坐在青呢車裡，轎簾放得嚴實，燈盞卻因路面顛簸不住晃動，把她指尖那片燙紅的皮膚映得時明時暗。

她低頭看了一眼，將袖口往下掩了掩，像是這樣便能把今夜暖閣裡那一瞬的失手與心亂一併壓回去。

車外護院壓著聲音回稟：“掌印娘子，後頭另有兩騎，不近不遠地跟著。”

沈見微連簾子都沒掀，只淡聲問：“哪家的？”

“像寧王府的人。”

她指尖在膝上輕點了一下，語氣仍平：“知道了。讓咱們的人別回頭看，也別攔。今夜誰都忙，殿下愛做護院，那就由他。”

外頭護院應了一聲，卻聽得出來自家主子這句話裡刺雖有，卻不是衝著要命去的那種。

沈見微靠回車壁，閉了閉眼。

他到底還是派人跟了。

這不是信任，可也不是坐視不理。

她想起暖閣裡他擋下那隻燭台時手背上的悶響，又想起他那句“沒想拿你抵帳”，胸口那股被冷水潑過似的悶意，竟被這兩騎馬蹄聲悄悄撬開一線。

她很快又睜了眼，眉心微冷。

這筆情，先不記。眼下最要緊的是封沈府。

天一亮，安和公主婚冠匣出了岔子的風聲便會傳進內廷婚典司。到時候先挨刀的，絕不會是賀家，也不會是那個藏頭露尾的夫人，而是她這個如今掌著沈家內外供奉的人。人家把紅綢鋪到了她腳下，她若還站在原地等問罪，那就真白白當了靶子。

馬車剛進沈府側門，她便先下了車。

夜裡的宅院比平日更深，長廊燈籠一排排垂著，光卻照不暖石階。守門婆子與內院執事本來還帶著倦意，一見她衣裙邊沾了泥，身後護院個個神色肅殺，登時都醒了。

“傳話下去，”沈見微一邊往裡走一邊吩咐，“封帳房，封舊庫，封祠堂側室。從現在起，府裡所有角門落鎖，鑰匙全交到我這裡。凡三年前外河那場火裡經過手的，還有舊年替外祖父管印、管婚服底襯、管北房來往帳目的，統統叫起來，一個不許漏。”

執事娘子心頭一跳，忙低頭應是。

“還有，”她腳步未停，“若有人說自己病了、昏了、要請大夫，先綁了再請。誰敢趁亂送信出去，打斷手，明早一併送官。”

她聲音不高，卻硬得像刀背敲桌。廊下侍立的人齊齊一凜，再不敢多問一句。

沈見微剛踏進正院，乳母便抱著披了小斗篷的沈歲安迎出來。小丫頭顯然是被吵醒的，頭髮還散著一半，眼裡卻沒有多少睡意，先看她娘的臉，再看她娘袖口那道焦黑燙痕，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娘親又去跟人打架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下人都不敢抬頭。

沈見微本來滿身緊繃，聽見這句，倒被她逗得唇角一動，伸手把人接過來：“我這是做買賣去了。”

沈歲安趴在她肩上，小聲揭她短：“做買賣不會把袖子燒了。上回你說是看庫房，結果把二舅母家偷藏的印匣都看出來了。”

沈見微哼笑：“你倒記得清。”

“當然。”沈歲安一本正經，“我幫娘親記仇的。”

她說著，又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父王沒來？”

這一句問得又脆又直，像一粒小石子，準準打在沈見微此刻最不想碰的地方。

沈見微抱著她往裡走，神色不變：“你父王忙著審人，哪有空管你。”

沈歲安“哦”了一聲，眼珠子卻轉了轉：“那就是有派人管你。”

沈見微低頭瞥她：“少聰明。”

“我本來就聰明。”沈歲安貼著她耳朵，小大人似的嘆氣，“大人吵架最沒出息，明明都擔心，非要裝得像欠了銀子。”

沈見微腳下一頓，差點被她這句氣笑。

她把人放到榻上，捏了捏她的小臉：“你若再偷聽大人說話，明日的糖糕沒了。”

沈歲安立刻捂住嘴，眼睛卻彎得像月牙：“那我不說了。我只問一句，父王要是又惹你生氣，我這次寫家書，是威脅他不許進門，還是威脅他來跪算盤？”

沈見微終於笑了，卻只是一瞬，便恢復如常。

“先睡。”她替女兒拉好小被，“你明早若比我先起，就去抄一封字。寫給你父王，就一句：若人死了，案子就斷了，請父王審人時長點腦子。”

沈歲安眼睛一亮：“要不要再加一句，若敢受傷，歲安就去王府哭給全府聽？”

沈見微道：“這句你自己看著添。”

小丫頭得了軍令似的，立刻乖順地躺好，還不忘補一句：“娘親，你手記得上藥。你疼了，脾氣會更壞，明早那些壞人就要倒大霉。”

沈見微替她掖好被角，沒接這話，只在她額頭輕輕碰了一下，轉身出了內室。

門一關上，她臉上那點笑意便淡了。

前院燈火已全亮起，帳房、舊庫與祠堂側室都有人守著。她徑直去舊庫，親自開了第一道封條。庫房裡陳年的木料與樟腦氣混在一處，悶得人胸口發堵。幾名老執事跪在地上，額頭都沁著冷汗。

“舊年婚服底襯放在哪一排？”她問。

最前頭一個管庫老嬤嬤顫聲回道：“在西三架最底層，都是早年裁剩與退回的料子，娘子往日不大用……”

“不大用，不是不用。”沈見微打斷她，“把簿子拿來。”

簿冊翻開，頁角泛黃。她指尖劃過一行行舊字，目光忽然停住。

三年前，外河失火後一月，沈府舊庫曾收回一批“燒損不堪復用”的宮樣婚服底襯，共七件。入庫印記齊全，領回人卻只寫了個“蘇”字，後頭姓名被墨團重重抹去。

她眸光一冷：“這筆誰經的手？”

老嬤嬤幾乎伏到地上：“是……是祠堂那邊的周管事押來的，說是老太爺生前交代，凡與北房退樣有關的，都不必細問，只收就是。”

又是外祖父舊令。

沈見微沒有立刻發作，只道：“把那七件全翻出來。”

護院與婆子立刻上前搬箱。舊木箱一個個打開，灰塵撲面。翻到第五口時，一股焦糊味比旁的更重。箱底壓著一件半燒過的石榴紅底襯，外頭看已殘得厲害，邊角卷黑，內裡卻像被人後來縫補過。

沈見微接過來，指腹順著縫線一摸，便察覺不對。

“剪子。”

有人忙遞上。

她沿著那道過於整齊的補縫輕輕一挑，內層果然藏著一小片更薄的夾布。夾布上不是花樣，而是極細的黑墨殘碼，像倉號，也像轉運暗記，因燒過大半，只剩斷斷續續幾列。

她看了一眼，心頭微動。

這幾個殘碼，竟與今晚名冊邊角那條缺頁處露出的記數格式相仿。

一旁護院不敢出聲，等她開口。

沈見微把夾布摺好收入袖中，淡聲道：“把周管事帶來。”

“回娘子，”有人小心道，“周管事方才聽見封庫，便說腹痛難忍，已叫人抬回後罩房……”

沈見微冷笑：“果然會疼。去，把人從床上拖下來。若他腿軟走不得，就讓他爬。”

命令剛下，門外忽有急步聲至。是留在角門處的護院。

“掌印娘子，寧王府的人送來口信。”

沈見微抬眼。

那護院雙手奉上一枚小小的黑木牌，正是寧王府暗衛傳訊用的信符。

“說灰斗篷人牙關撬開了，但只來得及吐出兩句。一句是‘蘇掌事沒死，在城南舊船塢西巷’；另一句是‘忍冬不是夫人，是門’。再問時，他咬了舌，雖沒死成，卻已昏過去了。”

庫房裡一靜。

忍冬不是夫人，是門。

沈見微把這句在心裡過了一遍，眼神漸沉。

白玉忍冬簪，不是單指某個女人，而可能是某道暗記、某處出入口、某個舊人之間彼此相認的記號。若如此，賀蘭昭帶回來的簪頭既可能是真線索，也可能是故意丟下來引人往宮中女官舊路上查。

而“蘇掌事沒死”，更是把婚典司北房那層埋了二十年的灰，硬生生掀開了。

她捏著那枚信符，問：“送信的人呢？”

“還在外院候著。”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黑衣暗衛無聲入庫，向她行了半禮，卻沒多看四周一眼，只簡潔稟道：“殿下命屬下傳話，城南舊船塢已派人先去，但怕對方再度棄點，請沈娘子若手中另有與蘇掌事相關舊物，速做比對。另，外河船道今夜已封兩處，但仍有一條暗汊通西市布行後巷，殿下疑婚服底襯是從那邊轉手入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硬記下來的：“還有，殿下說，燙傷先敷冷藥，別沾熱酒。”

庫房裡幾個婆子把頭埋得更低了。

沈見微也怔了一瞬，隨即面無表情地把那枚黑木牌收起來：“你家王爺審案都這麼碎嘴？”

暗衛大概也沒料到她會回這句，木了一下，才低頭道：“殿下平日……不這樣。”

沈見微“哦”了一聲：“那今夜是難得失了王爺體面。你回去告訴他，手背若腫得拿不了刀，就少逞強。人跑了能再抓，王爺若把自己廢了，倒要叫人笑話。”

暗衛喉頭微動，顯然把這句也記下了，應聲退去。

等人走了，旁邊親信女使才小聲道：“娘子，這算不算……互相傳藥方？”

沈見微淡淡看她一眼：“算互相嫌命硬。”

女使不敢再笑，忙低頭去取藥。

另一頭，寧王府密室裡的血腥氣還未散。

灰斗篷人被綁在刑架上，嘴角盡是血，舌尖被咬得模糊，眼下雖昏著，胸口起伏卻還有。裴硯臣坐在案後，手背紅腫一片，藥剛敷上，氣息卻比傷處更冷。

桌上擺著那半枚“蘭”字銅牌、白玉忍冬簪頭的摹樣、以及從暖閣名冊邊頁拓下來的幾行殘字。

賀蘭昭站在下首，臉色比夜裡更白。

“你再看一遍。”裴硯臣把那摹樣推到她面前，“忍冬花樣，宮中哪一處先用？”

賀蘭昭盯著那簪頭看了許久，指尖才微微收緊：“若論宮中舊制，忍冬紋並非後妃常用，倒是尚服局與婚典司女官私下很愛取其‘纏綿不絕’的吉意，做在簪頭、匣扣、衣角暗紋上。可這種半開忍冬，枝葉往左卷，不是尋常匠坊手藝。”

“哪裡的？”

“北房舊作。”她聲音更低，“二十年前婚典司北房有位蘇掌事，手下養過幾個女徒，做簪扣與暗繡最拿手。那時北房女官之間彼此照應，常以忍冬為記。我進宮時，這批舊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只聽過名字，沒見過真人。”

裴硯臣目光落在她臉上：“‘蘭’字銅牌呢？”

賀蘭昭沉默片刻，終於道：“像女官出入北房偏門的舊牌制。但一整枚應該是雙字，前頭多半是名字，後頭為房司。這半枚只剩‘蘭’，未必指我，也可能是……‘蘭舟門’。”

裴硯臣眸色一動：“蘭舟門？”

“是內廷婚典司北房舊庫通外河的一道偏門俗稱。”賀蘭昭道，“外人不知，因那門旁原種過一架蘭草，底下又停過運婚料的小舟，北房舊人便暗地裡這樣叫。若那半牌真是舊出入牌，被掰斷後只剩一個‘蘭’字，倒正好能拿來嫁禍，也能拿來指路。”

她說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所以今夜所有證物，看著都像衝著我與賀家來，卻沒有一樣能真坐實。”

裴硯臣沒有安慰她。

他本就不善這個，只冷冷道：“坐不實，不等於你乾淨。”

賀蘭昭肩背一僵，隨即低頭：“我知道。”

知道，卻還是難堪。

可她更知道，若今夜不是她帶路，暖閣裡那些東西連碰都碰不到；若今夜證物全朝她身上砸，真正的第三方反而最安全。

裴硯臣抬手，喚來親衛：“命人去查城南舊船塢西巷。重點找一處曾住女眷、懂針線暗繡、與婚典司北房有過往來的人家。另查西市布行後巷，近三年哪幾家商號曾替婚典司運過底襯碎料，與鹽課司外河倉有無暗線往來。”

親衛領命退下。

密室安靜了一瞬，只餘燈芯輕爆。

裴硯臣垂眸看著自己被藥膏覆住的手背，忽然想起暗衛回報時說，沈見微什麼都沒問，先問的是他這邊審到哪一步。像她那樣的人，嘴上從不肯讓人佔半分便宜，心裡卻比誰都知道輕重。

他先前那一瞬被舊恨勾住，說出“你早知道”時，她眼底那點冷，至今還釘在他心上。

他不會哄人，也說不出什麼軟話，便只能把能查的先查清，把能護的先護住。

這時，外頭又有人來報：“殿下，宮裡遞出消息。安和公主婚冠匣之事，已驚動婚典司與尚儀局。天亮後，宮中怕要先傳沈娘子入司問話。”

裴硯臣神色不變，只道：“本王知道了。”

“可要先打點？”

他冷聲道：“不必。誰先動她，誰就先露手。”

話音落下，他卻又補了一句：“天明後，讓人在婚典司外守著。”

親衛一怔，忙應下。

同一時刻，沈府舊庫裡，周管事終於被拖了來。

他衣衫不整，面如土色，還沒跪穩，便先喊冤：“娘子，老奴真不知——”

“不知最好。”沈見微坐在高案後，手邊擺著那件半燒的婚服底襯，語氣竟很和氣，“你若什麼都知道，今夜就未必還有命說了。”

周管事一抬頭，看見那件底襯，臉色刷地白了。

這一白，便比千句辯解都值錢。

沈見微唇角微勾，眼底卻沒半分笑意：“三年前那場火後，誰讓你把這批底襯收入舊庫的？那個‘蘇’字，是誰寫的？你若答得快，我讓你痛快些；若答得慢，我就把你交給寧王府。聽說殿下今夜心情不大好，正缺個人出氣。”

周管事膝蓋一軟，幾乎癱倒。

窗外遠遠一聲悶雷，像是終於壓不住了，自雲層深處滾過來。

天還沒亮，可這一夜真正要掀的帳，才剛剛翻到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