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院門一開，夜風便直灌進來。
河潮的腥涼混著晚秋濕氣，像一層薄薄的霧貼在人衣襟上。裴硯臣翻身上馬時，動作利落得近乎冷硬，連披風都只在肩頭掠過一道沉黑的弧。沈見微沒上轎，先伸手掀開最前頭那頂青呢小轎簾子，往裡頭看了一眼，見坐墊下果然藏著細繩、鉤索與一卷舊圖，才轉頭對他道：“你倒是備得周全。”
裴硯臣勒住韁繩，聲音沉平：“你若再晚半盞茶出來，我會連南園後牆有幾處裂縫都摸清。”
沈見微聽懂了他話裡那股壓不住的躁，卻只笑了一下，抬腳上了轎：“那可惜，我沒給殿下留這份逞能的機會。”
她話音輕，轎簾放下時，指尖卻在轎框上不著痕跡地敲了兩下。
這是沈家護院跟了她多年才懂的暗號，意思是人分兩路，一路隨行，一路繞後河。
裴硯臣顯然也聽見了，目光往那轎簾上落了一瞬，到底沒說什麼，只抬手示意。兩名親衛當即勒馬退開，一人領著四個暗衛抄向小巷，一人則壓低身形，沿著牆根先去前探。
賀蘭昭坐進後頭那頂小轎時，神色仍白得發虛。她掀簾回望了一眼別院門口，像是直到此刻才真切明白，這一趟不是回家赴宴，而是帶人去掀自家舊傷。可她到底沒退，只低聲報路：“南園正門不能走，夜裡守得嚴。從後河石渠邊繞，過一段蘆葦灘，有一道矮牆，牆裡是西角花圃。再往前，月洞門通暖閣外廊。若是我父親還沿用舊習，暖閣底下空腹木梁裡應有藏匣暗槽。”
轎外馬蹄聲一頓。
裴硯臣道：“鐵柵呢？”
“在石渠盡頭。”賀蘭昭隔著簾子回，“柵後原是攔船用的，後來說是防夜賊，實則只攔明面上的人。若有人熟水路，從右側廢船塢後頭鑽，照樣能進。”
沈見微在前頭聽得清楚，淡淡補了一句：“也就是說，能把婚冠匣從青字水道送進來的人，不必驚動府裡正門。”
“是。”賀蘭昭頓了頓，聲音更低，“若真是借殼，南園就是最好用的一層殼。”
夜路寂黑，只有馬蹄碾過青石與軟泥時偶爾發出悶響。幾人一路不再多話，轎子走得不快，卻極穩。穿過兩條僻巷後，城聲漸遠，風裡水氣卻越來越重。待到一處低矮河埠旁停下時，子初已過，遠處更鼓隱隱，像是被潮聲吞了半截。
裴硯臣先下馬，目光掃過四周。
這裡離南園後河尚有一段蘆葦灘，岸邊泊著兩三條小破船，船底積著污水與爛葉，遠看真像荒棄多年。可沈見微只往船舷與泥地交界處看了一眼，便低聲道：“新拖痕。半個時辰內，有船靠過。”
她說著，蹲身捻了點泥，放在鼻端一嗅，眼神冷了兩分：“還不是載人的。箱匣落水壓出的痕，重心偏左，大約是一大一小兩口匣子，外頭都包過油布。”
賀蘭昭呼吸一滯，下意識看向她：“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沈見微站起身，將指尖泥漬隨手抹在草葉上，“掌印娘子不是白當的。皇家婚路走什麼車、什麼船、匣角包幾層油布，我比你家帳房先生記得清。”
她嘴上不留情，腳下卻已順著拖痕往前。裴硯臣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後面。”
沈見微抬頭看他。
夜色裡他輪廓愈發冷峻，眼底卻像壓著火，沉得令人心驚。她知道那半封殘信還橫在他心口，也知道眼下任何一個提到裴妃的人，都可能叫他真動殺念。
她沒立刻抽手，只輕聲道：“殿下，我走前頭，才看得見他們怎麼運匣、怎麼換印。你若現在只想抓人，那今晚八成只能抓到替死鬼。”
裴硯臣盯著她片刻，終究鬆了手，卻改成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你看路，我看人。”
沈見微唇角極淺地挑了一下：“成。王爺總算學會分工了。”
兩人並肩往蘆葦深處去。身後暗衛散開，有人上樹，有人下渠，還有兩人已無聲摸向鐵柵方向。賀蘭昭由一名女護院扶著，踩著濕滑石階小心跟上。
蘆葦盡頭果然有一道低牆，牆腳青苔很重，常人一看便覺多年無人經過。可牆頭一處白灰卻新鮮剝落，還掛著極細的一縷紅絲。
沈見微伸手拈下來，借月色看了看，臉色微沉：“婚典司北房常用的封匣紅綢，不是府裡女眷衣料。”
賀蘭昭臉色更白：“真的進了內廷的匣子……”
“未必真進。”沈見微將紅絲收入袖中，“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給我看的。”
她說著，先一步翻上矮牆。裴硯臣在下頭看得眉心一跳，幾乎本能便要伸手護她，誰知她身形輕得很，落地時連花枝都沒驚動，只回頭朝他伸了隻手，低聲催促：“殿下快些，別端王爺架子。”
裴硯臣：“……”
他翻牆落地時，掌心還是順勢在她腰後虛扶了一把。沈見微被他碰得一僵，轉頭瞪他：“你手往哪兒放？”
“你方才要是滑了，摔下來的聲音能驚動半座南園。”裴硯臣面無表情，“本王是在救局。”
沈見微忍了忍，到底沒在這節骨眼上和他算這筆手賬，只冷笑一聲：“殿下救局的手法，倒比當年熟了不少。”
一句“當年”，叫裴硯臣眼神微暗，卻也只是抿緊唇，沒再接話。
花圃後頭是一道月洞門，門外廊下果然掛著兩盞小風燈，燈紙薄黃，映得曲橋與水榭都帶一層朦朧暖色。若不是今夜來意兇險，倒真像富貴人家深夜待客。
只是這份暖意裡，偏偏處處不對。
廊下沒丫鬟。
橋頭沒守衛。
暖閣窗紙卻透著燈，裡頭隱約有人影走動，還有木匣落桌時極輕的一聲悶響。
沈見微抬手，示意眾人停。
裴硯臣已先一步貼近廊柱，隔著半扇支起的窗，往裡看去。
暖閣內只坐了兩人，一坐一立。坐著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衣飾不算張揚，卻極講究，腕上一對羊脂玉鐲在燈下泛著潤白光。她側著臉，只看得見半邊輪廓，卻不是賀蘭昭口中的嫡母。
立著的是個瘦高男人，披著灰斗篷，帽檐壓得低，正將一大一小兩口匣子擺上案。大匣通體紅漆，包角是婚典司舊制鎏金樣式，小匣卻是青底黑角，像走私水貨時常用的防潮木盒。
賀蘭昭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了口涼氣：“那婦人……我沒見過。”
沈見微看她，眼神微冷：“你家南園暖閣，深夜坐著個你沒見過的人，你最好想清楚這句話值不值錢。”
賀蘭昭咬了咬唇，竟沒反駁，只低聲道：“我確實沒見過。可她腕上那對玉鐲，我在宮裡見過一次。那是早年內廷賞給婚典司老掌事的樣式，不是尋常夫人能戴的。”
婚典司老掌事。
沈見微眸光一沉，繼續往裡看。
灰斗篷人已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正要去壓紅匣封口。婦人卻抬手止住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緩慢：“先驗小的。”
灰斗篷人依言將青匣推過去。婦人掀開盒蓋，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怎麼少了一頁？”
灰斗篷人低聲道：“九缺那邊出了點亂，茶博士翻桌時燒掉半角，能保住這些已不易。”
“廢物。”婦人淡淡斥了一句，語氣竟比刀子還冷，“我早說過，別拿南渡口那些雜腳夫當回事。婚路上的東西，一寸印、一頁單，都能要人命。”
裴硯臣眼底寒意幾乎凝成霜。
沈見微悄悄伸手，按住了他扣在窗框上的指節。
她沒看他，只用極低的聲音道：“再等。”
那兩個字像一根細線，堪堪勒住他胸口那股欲起的殺意。
裡頭婦人已將青匣中的東西取了出來。
是一疊舊紙，邊角發黃，最上頭那頁還沾著一點黑灰，像正是從九缺那封半燒殘信裡拆下來的。她又從袖中摸出一枚舊火漆模，比在燈下細看。沈見微一眼便認出那紋樣，心頭微震。
那是婚典司北房十多年前廢掉的驗印模。
“北房舊模還能對上。”婦人緩緩道，“看來當年那批冊單果然沒燒乾淨。只可惜，缺的那頁偏偏是最要緊的那頁。”
灰斗篷人道：“夫人不必憂心。只要紅匣明日一入宮，掌印娘子便脫不了干係。到時誰還有工夫查二十年前那頁名冊？”
夫人。
這一聲終於將前頭所有疑雲都勾在了一處。
沈見微唇邊笑意極冷。原來所謂“夫人那邊”，果真不是賀蘭家嫡母，而是另有其人。更要命的是，這人竟打算借安和公主婚冠匣，把她這個沈家掌印娘子直接按進舊案泥裡。
裴硯臣指節在她掌下微動，像是終於明白她方才為何死死要跟來。
若沒她，單憑他的人守住外圍，最多只抓到一個灰斗篷和一口匣子，根本聽不出這裡頭埋了多少層套。
閣中，婦人又開了大匣。
這一回，裡頭卻不是婚冠。
是一冊薄薄的舊名冊，外頭包著紅綢，偽作婚冠底墊。名冊旁邊還壓著一個小油紙包，包角滲出極淡的褐色粉末，像藥。
婦人兩指拈起那藥包，語氣平得可怕：“你們確定，這東西與當年裴妃用過的方子對得上？”
灰斗篷人答：“不敢說十成，至少七八成。太醫院舊檔已被抽空，能對上的，只剩供奉鏈上的出入單。當年送藥入宮的人，走的本就是婚路。”
這一句落下，裴硯臣呼吸驟沉。
沈見微幾乎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繃了起來，像弓弦拉到最緊的一刻，下一瞬就會斷。
偏偏閣中那婦人還在慢慢翻那冊名冊，聲音帶了點譏誚：“沈家老掌印當年手也真夠長，連藥材供奉都敢插進婚典司。若不是這一筆夾在陪嫁藥單裡，誰想得到一場喜事底下，也能送進索命的東西。”
沈家老掌印。
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下來。
不是沈見微。
卻是沈家。
是她的長輩，是她賴以立身的供奉體系，是她這些年死死握在手裡、以為能算清每一筆的舊帳底子。
她指尖微微一涼，臉上卻沒露出半分亂。只在心裡飛快將線頭一寸寸接起來。
婚路運藥，北房驗印，青字水道，三年前鹽引驛線斷在同一條路上。這不是單一樁舊仇，而是一條被人養了二十多年的暗脈，誰掌婚路，誰就能借紅綢遮掩一切。
而此刻裴硯臣就在她身側，親耳聽見“沈家老掌印”與“裴妃用藥”被擺在一起。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不敢在這一刻去看他的神色。
暖閣內，灰斗篷人壓低聲問：“夫人，這冊名冊可要今夜就送走？若沈見微真摸到南園，只怕……”
婦人冷冷一笑：“她自然會來。她不來，我這場局反倒白設了。至於寧王——”
她頓了一下，指尖壓在那冊名冊封皮上，像是在撫一件舊器。
“讓他聽見也好。男人一旦把母仇與情愛擺到一處，總得先碎一樣。寧王若真動了沈家，咱們便省了一半工夫。”
窗外，夜風忽然穿廊而過，吹得燈焰猛地一顫。
那一顫裡，沈見微終於偏過臉去。
裴硯臣站在陰影中，面色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眼底卻黑得嚇人，像所有情緒都被壓成了一線。那不是單純的怒，是多年找不到出口的舊痛終於被人生生撕開，露出裡頭最深的一塊骨。
他察覺到她看來，竟也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沉得幾乎看不見情緒，只啞聲吐出三個字：“你早知道？”
沈見微心口猛地一縮。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不是問她知不知道今夜有人設局。
而是問她，知不知道沈家舊人可能牽進了裴妃之死。
她一向嘴甜，最擅長四兩撥千斤，最知道什麼時候該軟、什麼時候該硬。可這一瞬，她竟一句漂亮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壓低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我若早知道，今夜就不是陪你來查，而是先回去把自家祠堂砸了。”
裴硯臣盯著她，像在分辨她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硬撐。
就在這時，暖閣裡忽然又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是那婦人從名冊夾層裡抽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舊印。
印身烏木，印面卻是赤金，邊角磨損得厲害。可哪怕隔著半扇窗，沈見微還是一眼認出來，臉色驟變。
那是沈家上一任掌印之印。
是她外祖手裡的舊印。
早該在三年前隨帳房失火一併燒沒的東西，竟會出現在這本名冊裡。
婦人拿著那枚印，慢悠悠道：“有了這個，明日就算查到沈家頭上，也由不得她不認。”
灰斗篷人低笑了一聲：“那沈娘子這回，是掌印掌到自己脖子上了。”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一道極輕的破空聲掠過。
不是他們的人。
是有人自更遠的牆頭放了一記細若蟲鳴的短哨。
裴硯臣眸色一變，幾乎同時抬手將沈見微往廊柱後一帶。
下一瞬，暖閣內的灰斗篷人猛地回頭，厲聲喝道：“誰在外頭？”
南園夜色，至此驟然崩開。
河潮的腥涼混著晚秋濕氣，像一層薄薄的霧貼在人衣襟上。裴硯臣翻身上馬時，動作利落得近乎冷硬，連披風都只在肩頭掠過一道沉黑的弧。沈見微沒上轎，先伸手掀開最前頭那頂青呢小轎簾子，往裡頭看了一眼，見坐墊下果然藏著細繩、鉤索與一卷舊圖，才轉頭對他道：“你倒是備得周全。”
裴硯臣勒住韁繩，聲音沉平：“你若再晚半盞茶出來，我會連南園後牆有幾處裂縫都摸清。”
沈見微聽懂了他話裡那股壓不住的躁，卻只笑了一下，抬腳上了轎：“那可惜，我沒給殿下留這份逞能的機會。”
她話音輕，轎簾放下時，指尖卻在轎框上不著痕跡地敲了兩下。
這是沈家護院跟了她多年才懂的暗號，意思是人分兩路，一路隨行，一路繞後河。
裴硯臣顯然也聽見了，目光往那轎簾上落了一瞬，到底沒說什麼，只抬手示意。兩名親衛當即勒馬退開，一人領著四個暗衛抄向小巷，一人則壓低身形，沿著牆根先去前探。
賀蘭昭坐進後頭那頂小轎時，神色仍白得發虛。她掀簾回望了一眼別院門口，像是直到此刻才真切明白，這一趟不是回家赴宴，而是帶人去掀自家舊傷。可她到底沒退，只低聲報路：“南園正門不能走，夜裡守得嚴。從後河石渠邊繞，過一段蘆葦灘，有一道矮牆，牆裡是西角花圃。再往前，月洞門通暖閣外廊。若是我父親還沿用舊習，暖閣底下空腹木梁裡應有藏匣暗槽。”
轎外馬蹄聲一頓。
裴硯臣道：“鐵柵呢？”
“在石渠盡頭。”賀蘭昭隔著簾子回，“柵後原是攔船用的，後來說是防夜賊，實則只攔明面上的人。若有人熟水路，從右側廢船塢後頭鑽，照樣能進。”
沈見微在前頭聽得清楚，淡淡補了一句：“也就是說，能把婚冠匣從青字水道送進來的人，不必驚動府裡正門。”
“是。”賀蘭昭頓了頓，聲音更低，“若真是借殼，南園就是最好用的一層殼。”
夜路寂黑，只有馬蹄碾過青石與軟泥時偶爾發出悶響。幾人一路不再多話，轎子走得不快，卻極穩。穿過兩條僻巷後，城聲漸遠，風裡水氣卻越來越重。待到一處低矮河埠旁停下時，子初已過，遠處更鼓隱隱，像是被潮聲吞了半截。
裴硯臣先下馬，目光掃過四周。
這裡離南園後河尚有一段蘆葦灘，岸邊泊著兩三條小破船，船底積著污水與爛葉，遠看真像荒棄多年。可沈見微只往船舷與泥地交界處看了一眼，便低聲道：“新拖痕。半個時辰內，有船靠過。”
她說著，蹲身捻了點泥，放在鼻端一嗅，眼神冷了兩分：“還不是載人的。箱匣落水壓出的痕，重心偏左，大約是一大一小兩口匣子，外頭都包過油布。”
賀蘭昭呼吸一滯，下意識看向她：“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沈見微站起身，將指尖泥漬隨手抹在草葉上，“掌印娘子不是白當的。皇家婚路走什麼車、什麼船、匣角包幾層油布，我比你家帳房先生記得清。”
她嘴上不留情，腳下卻已順著拖痕往前。裴硯臣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後面。”
沈見微抬頭看他。
夜色裡他輪廓愈發冷峻，眼底卻像壓著火，沉得令人心驚。她知道那半封殘信還橫在他心口，也知道眼下任何一個提到裴妃的人，都可能叫他真動殺念。
她沒立刻抽手，只輕聲道：“殿下，我走前頭，才看得見他們怎麼運匣、怎麼換印。你若現在只想抓人，那今晚八成只能抓到替死鬼。”
裴硯臣盯著她片刻，終究鬆了手，卻改成將她往自己身側一帶：“你看路，我看人。”
沈見微唇角極淺地挑了一下：“成。王爺總算學會分工了。”
兩人並肩往蘆葦深處去。身後暗衛散開，有人上樹，有人下渠，還有兩人已無聲摸向鐵柵方向。賀蘭昭由一名女護院扶著，踩著濕滑石階小心跟上。
蘆葦盡頭果然有一道低牆，牆腳青苔很重，常人一看便覺多年無人經過。可牆頭一處白灰卻新鮮剝落，還掛著極細的一縷紅絲。
沈見微伸手拈下來，借月色看了看，臉色微沉：“婚典司北房常用的封匣紅綢，不是府裡女眷衣料。”
賀蘭昭臉色更白：“真的進了內廷的匣子……”
“未必真進。”沈見微將紅絲收入袖中，“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給我看的。”
她說著，先一步翻上矮牆。裴硯臣在下頭看得眉心一跳，幾乎本能便要伸手護她，誰知她身形輕得很，落地時連花枝都沒驚動，只回頭朝他伸了隻手，低聲催促：“殿下快些，別端王爺架子。”
裴硯臣：“……”
他翻牆落地時，掌心還是順勢在她腰後虛扶了一把。沈見微被他碰得一僵，轉頭瞪他：“你手往哪兒放？”
“你方才要是滑了，摔下來的聲音能驚動半座南園。”裴硯臣面無表情，“本王是在救局。”
沈見微忍了忍，到底沒在這節骨眼上和他算這筆手賬，只冷笑一聲：“殿下救局的手法，倒比當年熟了不少。”
一句“當年”，叫裴硯臣眼神微暗，卻也只是抿緊唇，沒再接話。
花圃後頭是一道月洞門，門外廊下果然掛著兩盞小風燈，燈紙薄黃，映得曲橋與水榭都帶一層朦朧暖色。若不是今夜來意兇險，倒真像富貴人家深夜待客。
只是這份暖意裡，偏偏處處不對。
廊下沒丫鬟。
橋頭沒守衛。
暖閣窗紙卻透著燈，裡頭隱約有人影走動，還有木匣落桌時極輕的一聲悶響。
沈見微抬手，示意眾人停。
裴硯臣已先一步貼近廊柱，隔著半扇支起的窗，往裡看去。
暖閣內只坐了兩人，一坐一立。坐著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衣飾不算張揚，卻極講究，腕上一對羊脂玉鐲在燈下泛著潤白光。她側著臉，只看得見半邊輪廓，卻不是賀蘭昭口中的嫡母。
立著的是個瘦高男人，披著灰斗篷，帽檐壓得低，正將一大一小兩口匣子擺上案。大匣通體紅漆，包角是婚典司舊制鎏金樣式，小匣卻是青底黑角，像走私水貨時常用的防潮木盒。
賀蘭昭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了口涼氣：“那婦人……我沒見過。”
沈見微看她，眼神微冷：“你家南園暖閣，深夜坐著個你沒見過的人，你最好想清楚這句話值不值錢。”
賀蘭昭咬了咬唇，竟沒反駁，只低聲道：“我確實沒見過。可她腕上那對玉鐲，我在宮裡見過一次。那是早年內廷賞給婚典司老掌事的樣式，不是尋常夫人能戴的。”
婚典司老掌事。
沈見微眸光一沉，繼續往裡看。
灰斗篷人已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印，正要去壓紅匣封口。婦人卻抬手止住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緩慢：“先驗小的。”
灰斗篷人依言將青匣推過去。婦人掀開盒蓋，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怎麼少了一頁？”
灰斗篷人低聲道：“九缺那邊出了點亂，茶博士翻桌時燒掉半角，能保住這些已不易。”
“廢物。”婦人淡淡斥了一句，語氣竟比刀子還冷，“我早說過，別拿南渡口那些雜腳夫當回事。婚路上的東西，一寸印、一頁單，都能要人命。”
裴硯臣眼底寒意幾乎凝成霜。
沈見微悄悄伸手，按住了他扣在窗框上的指節。
她沒看他，只用極低的聲音道：“再等。”
那兩個字像一根細線，堪堪勒住他胸口那股欲起的殺意。
裡頭婦人已將青匣中的東西取了出來。
是一疊舊紙，邊角發黃，最上頭那頁還沾著一點黑灰，像正是從九缺那封半燒殘信裡拆下來的。她又從袖中摸出一枚舊火漆模，比在燈下細看。沈見微一眼便認出那紋樣，心頭微震。
那是婚典司北房十多年前廢掉的驗印模。
“北房舊模還能對上。”婦人緩緩道，“看來當年那批冊單果然沒燒乾淨。只可惜，缺的那頁偏偏是最要緊的那頁。”
灰斗篷人道：“夫人不必憂心。只要紅匣明日一入宮，掌印娘子便脫不了干係。到時誰還有工夫查二十年前那頁名冊？”
夫人。
這一聲終於將前頭所有疑雲都勾在了一處。
沈見微唇邊笑意極冷。原來所謂“夫人那邊”，果真不是賀蘭家嫡母，而是另有其人。更要命的是，這人竟打算借安和公主婚冠匣，把她這個沈家掌印娘子直接按進舊案泥裡。
裴硯臣指節在她掌下微動，像是終於明白她方才為何死死要跟來。
若沒她，單憑他的人守住外圍，最多只抓到一個灰斗篷和一口匣子，根本聽不出這裡頭埋了多少層套。
閣中，婦人又開了大匣。
這一回，裡頭卻不是婚冠。
是一冊薄薄的舊名冊，外頭包著紅綢，偽作婚冠底墊。名冊旁邊還壓著一個小油紙包，包角滲出極淡的褐色粉末，像藥。
婦人兩指拈起那藥包，語氣平得可怕：“你們確定，這東西與當年裴妃用過的方子對得上？”
灰斗篷人答：“不敢說十成，至少七八成。太醫院舊檔已被抽空，能對上的，只剩供奉鏈上的出入單。當年送藥入宮的人，走的本就是婚路。”
這一句落下，裴硯臣呼吸驟沉。
沈見微幾乎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繃了起來，像弓弦拉到最緊的一刻，下一瞬就會斷。
偏偏閣中那婦人還在慢慢翻那冊名冊，聲音帶了點譏誚：“沈家老掌印當年手也真夠長，連藥材供奉都敢插進婚典司。若不是這一筆夾在陪嫁藥單裡，誰想得到一場喜事底下，也能送進索命的東西。”
沈家老掌印。
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下來。
不是沈見微。
卻是沈家。
是她的長輩，是她賴以立身的供奉體系，是她這些年死死握在手裡、以為能算清每一筆的舊帳底子。
她指尖微微一涼，臉上卻沒露出半分亂。只在心裡飛快將線頭一寸寸接起來。
婚路運藥，北房驗印，青字水道，三年前鹽引驛線斷在同一條路上。這不是單一樁舊仇，而是一條被人養了二十多年的暗脈，誰掌婚路，誰就能借紅綢遮掩一切。
而此刻裴硯臣就在她身側，親耳聽見“沈家老掌印”與“裴妃用藥”被擺在一起。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不敢在這一刻去看他的神色。
暖閣內，灰斗篷人壓低聲問：“夫人，這冊名冊可要今夜就送走？若沈見微真摸到南園，只怕……”
婦人冷冷一笑：“她自然會來。她不來，我這場局反倒白設了。至於寧王——”
她頓了一下，指尖壓在那冊名冊封皮上，像是在撫一件舊器。
“讓他聽見也好。男人一旦把母仇與情愛擺到一處，總得先碎一樣。寧王若真動了沈家，咱們便省了一半工夫。”
窗外，夜風忽然穿廊而過，吹得燈焰猛地一顫。
那一顫裡，沈見微終於偏過臉去。
裴硯臣站在陰影中，面色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眼底卻黑得嚇人，像所有情緒都被壓成了一線。那不是單純的怒，是多年找不到出口的舊痛終於被人生生撕開，露出裡頭最深的一塊骨。
他察覺到她看來，竟也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沉得幾乎看不見情緒，只啞聲吐出三個字：“你早知道？”
沈見微心口猛地一縮。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不是問她知不知道今夜有人設局。
而是問她，知不知道沈家舊人可能牽進了裴妃之死。
她一向嘴甜，最擅長四兩撥千斤，最知道什麼時候該軟、什麼時候該硬。可這一瞬，她竟一句漂亮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壓低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我若早知道，今夜就不是陪你來查，而是先回去把自家祠堂砸了。”
裴硯臣盯著她，像在分辨她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硬撐。
就在這時，暖閣裡忽然又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是那婦人從名冊夾層裡抽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舊印。
印身烏木，印面卻是赤金，邊角磨損得厲害。可哪怕隔著半扇窗，沈見微還是一眼認出來，臉色驟變。
那是沈家上一任掌印之印。
是她外祖手裡的舊印。
早該在三年前隨帳房失火一併燒沒的東西，竟會出現在這本名冊裡。
婦人拿著那枚印，慢悠悠道：“有了這個，明日就算查到沈家頭上，也由不得她不認。”
灰斗篷人低笑了一聲：“那沈娘子這回，是掌印掌到自己脖子上了。”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一道極輕的破空聲掠過。
不是他們的人。
是有人自更遠的牆頭放了一記細若蟲鳴的短哨。
裴硯臣眸色一變，幾乎同時抬手將沈見微往廊柱後一帶。
下一瞬，暖閣內的灰斗篷人猛地回頭，厲聲喝道：“誰在外頭？”
南園夜色，至此驟然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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