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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鳳冠醋冠 · 雲深不知處 · 4,220 字 · 2026-04-03
那一聲短哨細得像蟲鳴,卻把整座暖閣的夜一下子刺破了。

灰斗篷人喝聲未落,閣中燈焰猛地一晃,窗紙“嗤啦”一聲自內而外裂開。有人抄起桌上青匣便往後退,另有人袖中寒光一閃,直奔那冊舊名冊而去,分明是要當場毀物。

幾乎同時,裴硯臣已將沈見微一把帶到廊柱後,掌心壓在她肩側,力道重得驚人,像是本能護人,也像是在壓住自己胸口那股幾乎失控的怒意。

“待著。”他聲音低啞得發沉。

話音未落,人已翻身撞開半扇窗。

木框震裂,燈火亂晃,暖閣裡頓時一片驚亂。灰斗篷人顯然早有防備,袖中短刀橫出,直刺裴硯臣肋下。裴硯臣側身一讓,反手扣住他腕骨,重重往案角一砸,只聽“喀”的一聲悶響,那人刀落在地,卻咬牙以另一手去夠桌上那個小油紙包。

沈見微一看便知不好。

藥包若毀,裴妃舊案又要斷一截。

她根本來不及想裴硯臣方才那句“你早知道”還懸在兩人之間,身子一矮便自破窗旁掠入,裙角擦過碎木,伸手就去奪那紙包。對面一個婆子裝束的粗壯婦人不知從哪裡竄出,抬手拿燭台便砸。

火星四濺。

沈見微偏頭一避,燭油潑在她袖口,燙得皮膚一緊。她卻連眉頭都沒皺,只順勢抓起桌上那冊名冊往自己懷裡一扣。那粗壯婦人見奪不到,竟狠得很,直接將燭台朝她懷中砸來,分明是要連名冊一道燒了。

一道黑影先她一步壓過來。

裴硯臣一腳踹開灰斗篷人,抬臂替她擋下那記燭台,銅座砸在他手背上,發出沉悶一聲。沈見微眼皮一跳,下意識抬頭看他,卻只對上一雙冷到極點的眼。

那眼裡還有方才未散的疑。

他沒說話,轉身便朝閣內最深處掠去。因為那神秘婦人已在亂影中提了青匣,往屏風後退。

“攔住她!”沈見微厲聲。

外頭暗衛與沈家護院這時也已動了。院牆外不知何處埋伏的人忽然放箭,兩支冷箭穿窗而入,釘在案上與地板間,顯然不為殺人,倒像專為把局面攪得更亂。王府暗衛破門而入,沈家護院則從花圃另一頭翻進來,一時刀風與腳步聲全擠在暖閣這方寸地裡,連空氣都像被劈裂了。

賀蘭昭直到此刻才從外廊另一端衝近,臉色白得幾乎發透明,卻還能勉強穩住聲音:“屏風後有夾道!通西廊盡頭的藏香室,再往下有暗階,能直接下後河!”

她這一句救了急。

裴硯臣腳下一轉,沒再硬追屏風正後,反而抄向西側高架博古櫃。果然,那櫃後木板已有鬆動,神秘婦人的衣角一閃而沒,只留下淡淡一縷沉水香氣。

那香氣極淡,卻不是尋常內宅婦人愛用的甜香,而是宮裡舊年常熏在案頭卷宗上的冷香。

沈見微心頭一沉。

這不是賀蘭府內眷隨手能用上的東西,更像是長年出入內廷的人才養得出的習慣。

就在這一瞬,灰斗篷人忽然嘶聲喝道:“夫人快走!”

他竟不顧自己腕骨幾乎被折斷,猛地撲向案上火燭,整個人連桌帶燈一起掀翻。桌腳砸地,火苗沿著潑散的燭油“騰”地躥上紅綢。沈見微懷中名冊還未放穩,就見那赤金舊印被震得滾出半寸,直往燃起的案邊滑去。

她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抓。

指尖剛碰到印身,另一隻手卻先一步將她手腕扣住。

裴硯臣聲音沉冷:“別碰火。”

沈見微被他拽得一偏,眼睜睜看著那枚赤金舊印從案角跌下,滾進火焰底下。火勢本不大,可印身外頭不知塗過什麼,遇熱竟驟然炸出一股黑煙,連帶著旁邊幾頁散紙也一併燒穿。

“有油!”沈見微咬牙,“那印被人做過手腳,故意留給我們看的!”

裴硯臣眸光一厲,腳尖一挑,翻倒的椅子直接壓住火頭,另命暗衛:“水!”

可終究慢了半步。

等水盆潑下去時,赤金舊印已被燒得半熔,印面徹底糊成一團,再辨不出原來紋樣。旁邊那個小油紙包也被火舌舔破,褐色粉末濺入水裡,瞬間化成一灘渾濁藥泥,連氣味都被沖散了。

一件毀了,一件也毀了。

唯有沈見微死死抱住的那冊薄名冊,因她護得快,勉強完整。

她胸口急促起伏兩下,心裡卻反而更冷靜了。

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想把三樣證物都留下。舊印與藥包,一樣用來坐實沈家,一樣用來勾出裴妃舊案;真正要緊的,反倒可能是那冊缺頁名冊,或者說,是名冊裡缺掉的那一頁。

“留活口。”她抬眼道,“這人嘴裡還有東西。”

這句話剛出口,灰斗篷人忽然往後一縮,牙關一動。

裴硯臣反應極快,抬手便扼住他下顎,指尖發力,硬生生把他嘴裡那顆毒丸逼得掉了出來。灰斗篷人被掐得臉色發紫,眼裡終於露出真正的驚惶。

“想死?”裴硯臣盯著他,聲音不高,卻讓人後頸發寒,“本王不點頭,你死不了。”

灰斗篷人還要掙,王府暗衛已上前將他雙臂反剪,沈家護院順手扯了帳幔撕成布條,把他嘴也一併勒住。

另一頭,賀蘭昭已帶兩名暗衛撞開博古櫃後的夾道。

裡頭果然藏著狹窄暗廊,木壁上新磨出的刮痕還在,盡頭一扇半掩暗門,門後直通西廊。更遠處傳來極輕的水聲與拍船板的響動,顯然有人剛從下頭撤走。

賀蘭昭扶著牆,喘了一口氣,聲音發顫卻不亂:“後河藏香室下面有舊船道,原本是運花木與貢緞用的。南園修暖閣時,我父親嫌正門搬運太招眼,便讓工匠留了這條暗階。後來說封了,我以為真封了。”

沈見微冷笑一聲:“你們賀家封東西,倒是最會封在嘴上。”

賀蘭昭唇色更白,像是被這句話刺得不輕,卻沒有辯,只低聲道:“我帶人去追。那船道出口有兩處,一處向外河,一處通廢船塢。若她真是從這裡走,來不及跑遠。”

裴硯臣看了她一眼,終究點頭:“去。兩人跟她。”

兩名王府暗衛立刻隨賀蘭昭掠下暗階。

外頭兵刃聲漸歇,留下來的卻是更沉的靜。

沈見微將那冊名冊放在半濕的案上,指尖還沾著燭油與灰。她沒去看裴硯臣,只一頁頁飛快翻過去。冊子很薄,裡頭多是婚典司北房當年驗過的陪嫁單、藥材單與供奉轉運簽記,頁腳印著已廢的北房舊模,確實是真的。可越往後翻,越能看出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幾個年份銜接處明顯缺了一頁,正是最關鍵的那一頁。

“少了一張。”她道,“不是今夜才抽的,邊口舊了,至少缺了三年以上。”

裴硯臣站在她對面,手背上被燭台砸出的紅腫已起,卻像根本沒有知覺。

“你看得出是哪年的?”他問。

沈見微抬眸,看見他眼底那層壓住的冰,心裡像被細針輕輕一扎,卻還是平聲道:“若我說得不準,殿下是不是又要問我,這些事我是不是早知道?”

裴硯臣下顎一緊。

一旁沈家護院與暗衛都識趣地退開半步,暖閣裡亂成這樣,偏偏這兩人之間那口氣更像繃到極致。

他盯了她片刻,才冷聲道:“本王方才問的,不只是今夜。”

“我知道。”沈見微把名冊合上,手指壓著封皮,語氣也冷了些,“殿下問的是,沈家舊人牽進你母妃的命,我是不是心裡早有數,卻還裝得一無所知陪你查。是這個意思吧?”

裴硯臣沒否認。

那一瞬,外頭風穿過破窗,將地上半熄的火氣吹得一明一暗。她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卻半點不甜。

“裴硯臣,我這人記仇,也護短,還最愛把帳算得清清楚楚。若我真早知道外祖父手裡有這樣一筆髒帳,我第一件事不是瞞你,是先把沈家那群祖宗牌位搬下來,一塊塊問清楚誰敢拿婚路送藥害命。”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比方才更真,“你母妃若真死在沈家舊人手裡,這筆帳你要算,我不攔。可在證實之前,你別拿旁人設好的刀,先往我心口上捅。”

裴硯臣呼吸一滯。

他向來不會哄人,更不會在這樣的時候說軟話。何況那句“沈家老掌印”還在他耳邊響著,母妃舊案像一把埋了多年的鉤子,今夜被人生生扯了出來。他分明知道這局是故意設給他聽,卻還是難免被刺中。

可她方才護名冊時連手都燙紅了,甚至在火裡去抓那枚舊印;若她真想藏,今夜根本不必陪他闖南園,更不會把自己也拖進這場泥裡。

他喉結動了動,終究只道:“本王沒想拿你抵帳。”

沈見微扯了扯唇:“那就好。你若真這麼幹,我連王府的門匾都能替你拆下來賣。”

明明是句帶刺的狠話,偏她說得太順,竟讓一旁沈家護院都差點低頭憋笑。裴硯臣原本沉得嚇人的臉色,也像是被她這句話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冷意仍在,卻不至於立時結成死局。

就在這時,一名暗衛自夾道返回,單膝跪地:“殿下,暗階下方發現船痕與一處翻動過的木槽。木槽中藏有空匣兩口、舊婚服底襯數件,還有運貨記號。記號一半是婚典司北房舊標,一半是鹽課司外河倉的轉運符。”

暖閣裡幾人同時一凜。

婚路與鹽引,當真在這條暗脈上接到了一處。

沈見微眸色發冷:“用婚服底襯裹藥材,用婚冠匣夾名冊,再拿公主婚事做明樁。難怪這麼多年查不乾淨,誰會先去查紅綢底下那層舊布?”

裴硯臣道:“木槽裡還有什麼?”

“還有半枚銅牌。”暗衛雙手呈上,“像是被人掰斷的。”

裴硯臣接過一看,銅牌邊角磨得發亮,正中只有一個殘字,是個“蘭”字,下頭半道雲紋,既不像王府令牌,也不像官署腰牌,倒更像某處內廷女官舊時出入牌的一半。

賀蘭昭不在,沒法立刻辨認。

沈見微看了那半枚銅牌一眼,淡淡道:“夫人那邊,怕不只一位夫人。今夜這哨不是為救她,是為逼她走,也逼我們親耳把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全。”

“第三方。”裴硯臣說。

“還是最怕我們不翻臉的那一方。”沈見微道。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再把話說透。

是賀家內部還有人盯著?是宮裡舊人?還是真正躲在最深處的黑手故意放哨,寧可折掉一條線,也要把“沈家害裴妃”的鉤子牢牢釘進裴硯臣心裡?

眼下沒答案。

但至少這一夜之後,再沒人能把裴妃之死、婚典司北房舊帳、鹽引暗運當成三樁不相干的事了。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賀蘭昭回來了。

她衣擺濕了半截,臉上還蹭了泥,向來整飭溫雅的人此刻狼狽得厲害,氣息也亂,卻先強撐著回話:“人沒追上。暗階下頭分了兩路,一路故意留了重痕,引我們往廢船塢去;另一路走水,船極小,貼岸過蘆葦,不到半柱香就能入外河。只在岸邊撿到這個。”

她攤開手心。

裡頭是一截細細的白玉簪頭,簪頭雕著半開的忍冬花,斷口很新,上頭卻沾了一點極淡的朱砂。

沈見微眯了眯眼。

這式樣不華貴,卻很講究,不像尋常府裡夫人的簪飾,反倒近宮中女官常用的素淨樣子。

賀蘭昭聲音低下來:“還有一件事。藏香室牆後舊匣裡,留了一行字,像是慌忙刻的,不完整,只看得見‘北房掌事’四字,後頭還有一個‘蘇’字起頭。”

沈見微心裡一動。

婚典司北房早年確有一位姓蘇的老掌事,二十年前便說是病死出宮,之後再無記錄。若這神秘婦人真與北房舊掌事一脈有關,那她能拿到廢印模、熟知供奉鏈,便說得通了。

只是這點通,反而讓局更深。

因為能養出這樣一條暗脈的人,絕不是一個早該死了的老掌事。

外頭天色仍黑,風裡潮氣卻更重了,像一場更大的雨正壓在遠處城上。

沈見微把名冊重新包好,遞給裴硯臣:“你收著。今夜這東西若還放我手裡,明日內廷婚典司就得先拿我問罪。”

裴硯臣沒有立刻接,目光落在她被燙紅的指尖上,停了一瞬,才伸手將名冊收進懷中。

“安和公主婚冠匣的局,明早就會反噬到你頭上。”他說。

“我知道。”沈見微語氣平平,“人家鋪了這麼久的紅毯,總不能白讓我走。只是想拿我祭旗,也得先看我答不答應。”

她說完,轉頭對自家護院道:“回府後,封帳房、封舊庫、封祠堂側室。凡與外祖父舊印、北房往來、三年前那場火有關的人,一個都不許先跑。誰跑,誰就是做賊心虛,直接綁了送官。”

護院精神一凜,立刻應下。

賀蘭昭看著她,像有話要說,最後卻只低聲道:“今夜這門,是我帶你們來的。若真查到賀家頭上,我不會躲。”

沈見微瞥她一眼:“你最好別躲。你們賀家的牆縫、船道、暗門,我如今可都記得差不多了。”

話還是帶刺,可總算不是將她一棍打死。賀蘭昭肩頭微微一鬆,眼底卻更複雜。

裴硯臣抬手,示意眾人撤出暖閣。

臨出門前,他腳步忽然一頓,偏頭看向破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花圃。方才短哨傳來的方向,夜色深得像口井,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個放哨的人還在某處看著,甚至很滿意今夜的結果。

因為證物殘了,人跑了,疑心卻種下了。

這才是對方真正想要的。

他收回目光,低聲道:“回去後,本王會讓人先審灰斗篷。只要他還能開口,總能撬出‘夫人那邊’的一角。”

沈見微淡淡嗯了一聲,往外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住。

“裴硯臣。”

他看她。

她沒有回頭,只背對著他道:“你方才那句話,我記下了。”

他沉默片刻:“哪句?”

“你說,你沒想拿我抵帳。”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分明,“最好是真的。你若日後反悔,我連本帶利跟你討。”

說完,她先一步踏入夜色。

裴硯臣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卻始終挺直的背影,胸口那團冷火燒得更悶,卻也更清醒了些。

今夜不是定罪之夜。

今夜只是有人把兩家舊仇,硬生生推到了他們面前。

可只要她還肯記帳,這筆帳,就還有一起算明白的可能。

遠處更鼓再度響起,沉沉敲過城夜。後河暗潮拍岸,像有人在黑水底下,一下一下推著另一場風波上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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