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重逢在撥號聲裡 · 風起雲湧 · 4,442 字 · 2026-04-03
玻璃杯在桌沿晃了一下,水面蕩出一圈細小的紋。

蘇晚棠猛地伸手扶住,掌心卻還是被濺出的水沾濕了。那點涼意讓她像從火裡突然被扯回來,呼吸一下重一下輕,胸口發緊,耳邊還殘留著方才那道幾乎要撕開記憶的聲音。

別怕。
看著我。
別睡。

不是幻覺。

她盯著螢幕上北岸那句話,指尖微微發顫。那不是普通的安慰,也不是誰都說得出的句子。那種逼著一個人睜眼、逼著她不要沉下去的急切,和她腦海裡那個男孩沙啞破裂的聲音幾乎重疊。

房裡很安靜,老舊主機低低地響,窗外潮濕的風從沒關緊的鐵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雨後水泥地的腥氣。她坐得太久,肩背發僵,卻不敢動,像只要一動,那些剛浮上來的碎片又會沉下去。

她緩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

晚風:你為什麼會這樣說?

訊息送出後,她沒有眨眼地盯著對話框。右下角很快亮起“對方正在輸入”,停了,消失了,又重新亮起。

像另一端的人也在遲疑。

北岸:因為有些人忘了,不是自願的。

蘇晚棠心口一縮。

她幾乎是本能地繼續追問。

晚風:你認識那個人?

這次對方回得更慢,慢得讓她以為他不會再說。可幾十秒後,新的字句還是跳了出來。

北岸:我以為我認識。
北岸:可現在,我不確定自己記得的是不是全部。

她盯著那句話,指腹不自覺壓得鍵帽發白。這不是回答,卻比回答更讓人心驚。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和一個單純的網友說話,而是隔著電話線、隔著城市另一端的潮濕夜色,和一個同樣站在舊事廢墟前的人互相試探。

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卻更討厭自己此刻的退縮。

晚風:那你記得什麼?

打完這句,她停住。下一秒,腦海裡突然又撞進來另一個畫面。

很白的燈。

不是家裡那種泛黃的白熾燈,而是刺得眼睛發酸的醫院日光燈。她被人放在窄窄的推床邊,鼻尖全是消毒水和燒焦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哭,有人喊,她想睜眼,可睫毛像被煙黏住。那個男孩就在旁邊,手背破了,虎口一片血和黑灰,卻死死抓著她的手腕不放。

很痛。

不是他的傷,是她的左手腕,像被粗糙的東西擦過,火辣辣地疼。接著有大人過來,用力掰開他們的手。她聽見男孩發狠似地掙扎,聲音又啞又急,像受了傷的小獸。

不要碰她。

再後面,記憶忽然斷了,只剩下輪子壓過地面的咯吱聲,還有一道女人的聲音,很遠,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這個先帶走……名字對不上……”

蘇晚棠的手一下停住。

她盯著自己剛打出的那句“那你記得什麼”,背上已經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名字對不上。這四個字像一根從泥裡慢慢抽出的線,把她胸口某個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一點點勒緊。

聊天室裡,北岸的回覆終於到了。

北岸:我記得火。
北岸:記得醫院走廊很亮。
北岸:還記得有人把我們分開。

最後那一行跳出來的瞬間,蘇晚棠只覺得耳邊嗡地一聲,像夜裡所有的雨水都同時灌進了她的腦子。

她手指一抖,刪掉了原本想打的話,重新輸入。

晚風:你怎麼知道是“我們”?

螢幕冷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她問得很輕,卻像把刀尖探進了最深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聽見什麼答案,只知道這一句已經不是試探,而是幾乎失控地朝真相撲過去。

可這一次,對方沒有立刻回。

時間在安靜裡被拉得很長。樓下有人踢翻了空汽水瓶,傳來一串叮叮噹噹的響。遠處還有電車開過濕路的摩擦聲。蘇晚棠坐著,心跳快得發疼。

片刻後,對話框裡只出現一句極短的話。

北岸:因為那一晚,從來不是只有一個人。

她怔住了。

那不是正面承認,也不是否認。可那句話已經足夠讓她明白,自己觸到了某個不能再輕易裝作不存在的邊緣。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都沒有再回。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話忽然太多,反倒一句都無法輕易出口。就在這時,桌上的傳呼機突兀地亮了一下,機殼震動,發出短促尖銳的一聲。

她嚇得肩膀一緊,低頭去看。

是陌生號碼,後面只留了一行數字和一句簡短留言:有些話別在網上問。看到回電。程。

蘇晚棠盯著那個“程”字,眉心慢慢皺起來。

程予安。

他怎麼會知道她這時候在和人聊什麼?

夜色另一端,舊仁和醫院檔案庫裡,黑了一盞燈之後,整個房間像陡然低矮了許多。剩下那盞燈管時明時滅,冷白的光落在一排排發黃卷宗上,把紙頁邊緣照得像一層薄骨。

傅承硯仍站在原地,指間夾著那張殘頁,眼神落在“患童身份待核,疑有誤認”那行字上,沒有動。

他的臉色比方才更冷,冷得近乎沒有表情,只有眼底那點沉得太深的暗色,暴露出某種被壓到極限的情緒。

陳紹知道這種時候最不能多話,卻也明白沉默只會讓情況更糟。他低聲道:“傅總,這種附註一般不是正常收治記錄,像是事後補進去的。要麼當晚值班人發現身份對不上,要麼就是後來有人查過,卻沒敢寫全。”

傅承硯把頁角翻過去,看見背面一處幾乎被水漬泡沒的筆跡,像是不同於原記錄的字體。他問得很平:“誰補的?”

老保全連連擦汗,“這……這得翻補錄登記簿。以前每次調舊檔、補頁、重抄,值班室都有簽名。只是老樓搬過幾次,未必全在。”

“找。”

只有一個字。

陳紹立刻轉身,和老保全一起去翻另一排鐵櫃。金屬抽屜被拉開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刺耳。傅承硯沒有跟過去,只垂眼看著那個殘缺的“晚”字,指腹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找到她了。

也可能找錯了。

這兩個念頭同時壓下來,幾乎讓他胸口升起一種許多年未有過的躁意。不是害怕,而是某種更接近暴怒的失控。他厭惡被人牽著走,更厭惡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一段本該屬於他的真相篡改到這種地步。

半晌,陳紹從架子後面快步走出來,手裡多了一本封皮裂開的登記簿。

“找到了。九四年院方整理舊火警卷宗時,有過一次集中補錄。”

傅承硯伸手接過,翻了幾頁,目光很快定住。

補錄經手人一欄,有兩個簽名。一個是當時的病案室主任,另一個字跡偏秀,姓周。

旁邊還有備註:依當年急診值班護士口述補充。

“值班護士是誰?”

老保全想了想,連忙道:“那個周護士後來調去市二院了,前兩年好像剛退休。另一個……另一個夜班的是姓林,十幾年前就不做了,聽說回了南邊老家。”

傅承硯合上登記簿,聲音低而沉:“地址。”

“得查人事舊檔。”

“現在查。”

老保全一愣,“現在?”

傅承硯抬眼看他,眼神沒有半點波瀾,“你覺得這件事適合等天亮?”

老保全頓時不敢再拖,忙點頭去找電話和內線名冊。

陳紹站在一旁,試探著開口:“傅總,如果真有身份調換,得有兩邊都能對得上的人出手。醫院、家屬,或者警方那頭至少有一環不乾淨。”

傅承硯把那頁殘紙重新放進文件夾,動作很輕,語氣卻寒得像鐵。

“不止一環。”

他停了一下,又道:“查當晚院內座機使用記錄,急診台、病案室、值班室,全要。還有西港倉區火警的出警名單、送診人員、警局接警記錄,一份都不要漏。”

陳紹應聲,剛要記下,傅承硯又補了一句。

“再查傅曼寧這兩天碰過誰。”

陳紹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您懷疑曼寧小姐早就知道補錄?”

“她不是會碰巧看見半份消息的人。”傅承硯淡淡道,“設計部調組的風聲能傳到外面,總要有人開第一道口子。她如果不是在放線,就是在試水。”

“那蘇小姐那邊……”

“照看著。”傅承硯說,“但別碰她的網路和電話。”

陳紹神情微動。

傅承硯看著他,聲音更低了一分:“我要知道誰在接近她,不是讓她變成驚弓之鳥。”

他說完,轉身往檔案庫外走。經過門口時,冷風從長廊盡頭吹過來,帶著雨夜特有的濕冷。他停了半步,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又回頭看那本補錄簿。

“程予安。”

陳紹立刻應聲。

“他以前做過電腦工程師,報社資料庫、通訊系統、舊報檔案他都碰過。”傅承硯眼底冷意一沉,“如果他早就盯著傅家的舊案,醫院這條線,他未必是今天才知道。”

樓下的公用電話亭被雨打得濕漉漉的,塑膠頂棚上還在滴水。蘇晚棠披了件薄外套下樓時,拖鞋踩過積水,鞋邊立刻沾上一圈泥點。

她在電話前站了一會兒,才把那串回電號碼撥出去。

撥號聲一聲一聲地拉長,像拉緊的線。響到第三下,那頭接了。

“晚棠。”

程予安的聲音仍是溫和的,帶著些報社夜班後特有的疲憊,彷彿方才那條突兀得近乎監視的留言不是他發的。

蘇晚棠手指握著冰涼話筒,沒有客套,直接問:“你怎麼知道我在網上問了什麼?”

那頭靜了一下。

程予安輕聲道:“我不知道你問了什麼,我只是知道,今晚之後,會有人比你更急著知道你記得多少。”

“你監我的電話,還是監我的電腦?”

“都沒有。”他語氣不變,“但我知道傅家開始翻九二年的舊事,也知道有人放了消息出去,讓外面的人知道承曜設計部突然提了一個沒背景的學徒。晚棠,你現在被推到檯面上,不只是因為你會畫圖。”

蘇晚棠握著話筒的手慢慢收緊,“你到底知道什麼?”

公用電話旁邊的路燈壞了一盞,光很暗,雨後的風帶著海鹽氣息吹過來,讓她後頸發涼。

程予安像是在斟酌字句,過了幾秒才道:“我手上有一張沒見過報的照片,西港倉區火警後第二天拍的。畫面裡有救護車,有警察,還有一個站在急診口的女人。那女人不是路人,也不是醫院的人,她和傅家有關。”

蘇晚棠心裡一沉。

“誰?”

“現在說名字,你只會更危險。”程予安低低地笑了一下,卻沒有半分輕鬆,“你先回答我,今天是不是有人問過你怕不怕火?”

蘇晚棠沉默。

那沉默已經是答案。

程予安在電話那頭也安靜了片刻,聲音終於少了幾分一貫的溫和,多了點掩不住的冷意。

“果然開始了。”

“你說清楚。”

“傅家當年要壓的不只是一起火警。”他說,“還有火警裡本來不該出現的人。晚棠,我之前讓你別信突然靠近的人,不是說所有人都在騙你,是因為有些人連自己相信的版本都未必是真的。”

蘇晚棠背脊發僵,腦子裡飛快掠過北岸那句“我不確定自己記得的是不是全部”。

她忽然低聲問:“你也在找那晚的孩子,對不對?”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否認。

程予安很久才道:“我在找的,是誰替那兩個孩子決定了他們該記得什麼,又該忘掉什麼。”

蘇晚棠喉嚨微緊。

兩個孩子。

又是這個數字。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本能的退意已經被另一種更冷的清醒壓下去一些。“那你為什麼幫我?”

風從電話亭半開的門縫灌進來,吹得話筒線微微晃動。

程予安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因為我欠一個人一條命,也因為傅家欠的不止一條。”

這句話落下後,他沒有再給她追問的機會,只很快補了一句:“明天別一個人走偏路,設計部的人會看你,報社的人也可能去堵你。還有,聊天室裡那個人,如果他開始問你細節,別全說。”

“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真是我猜的那個人,”程予安語氣平靜,卻像藏著一層薄薄的鋒,“那他離真相越近,傅家就越不會讓你平安。”

電話斷了。

蘇晚棠握著聽筒,聽了幾秒忙音,才慢慢把它放回去。她站在電話亭裡,一時沒動。雨後的夜太冷,冷得她指尖都發麻,可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徹底點著了,不再只是害怕,而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從來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殘缺記憶。

有人在找她。
有人在防她。
也有人,可能很多年前就替她做過一次選擇。

她抬起頭,透過電話亭模糊的透明塑膠往外看。對街巷口停著一輛深色轎車,車燈沒開,只剩香菸的紅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像是在等人。

同一時刻,傅家老宅二樓書房的燈也還亮著。

傅曼寧穿著絲質睡袍,坐在書桌前翻一份傳真過來的名單。紙頁最上面,是承曜設計部調組後的內部通報,下面夾著幾張剪報複印件,最舊的一張來自九二年六月,邊角已經泛黃。

門外有人輕敲兩下。

“進來。”

來的是她的助理,年輕女人把新收到的一頁便條放到她桌上,低聲道:“仁和那邊今晚有人去調檔,驚動了病案室的老關係。還有,外面已經開始問蘇小姐是不是傅總親自提的人。”

傅曼寧抬了抬眼,像對這結果並不意外。

助理遲疑一下,又道:“如果消息繼續散,對您和傅總都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傅曼寧把那頁剪報翻過去,目光停在一張模糊照片上,淡淡道,“可不讓水攪渾,沉在底下的東西怎麼會浮起來。”

助理不敢再問,只低聲說:“那蘇小姐那邊,要不要再加一道保險?”

傅曼寧沉默片刻,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

“先不用。”她說,“有人比我更急著護她。”

她說這話時,眼裡沒有笑,反而有種近乎冷靜的審視。像是在看一盤局,終於走到了她等很久的一手。

窗外的雨停了,東邊天色卻還沒有亮。整座港城在潮濕的夜與將明未明的清晨之間,像一張繃得太緊的網。

蘇晚棠回到房間時,螢幕還亮著。

聊天室裡,北岸沒有下線,只安靜地留著最後一句話。

因為那一晚,從來不是只有一個人。

她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終於坐下,重新把手放上鍵盤。這一次,她沒有再繞彎,也沒有退。

晚風:如果我想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晚風:你敢不敢先告訴我,你是誰。

訊息送出後,整個房間像忽然變得極靜。

幾乎同一時間,駛出舊仁和醫院的黑色轎車後座裡,傅承硯掌中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聊天室視窗彈出新訊息,冷白的光映在他眼底,像在沉黑水面上忽然劃開一道口子。

他盯著那句話,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前方天際微微泛白,而他膝上的牛皮文件夾裡,剛剛找到的人事舊檔最上面,夾著一張已經發脆的值班表複印件。九二年六月十七日夜班護士名單下方,有人用藍筆另加了一個臨時到崗者的名字。

周靜儀。

而在名字旁邊,還有一行更淡、像是事後被迅速劃掉又未劃乾淨的註記。

陪同轉出患童者:傅家車隊。

傅承硯的指節一寸寸收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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