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車子駛出岑氏總部地庫時，後窗還映著那棟樓失控的光。

紅藍警燈、直播車頂的白燈、業主舉著手機往前擠出的碎光，全混在一起，照得玻璃上一層一層發亮，像海面翻起油污。遠處還有人在喊還錢，聲音被車門隔了一層，悶得更像某種壓不下去的咒。

沈野坐在後座，沒有回頭太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前排副駕上，岑觀瀾靠著椅背，手裡攥著手機，指節很白。他上車後只咳了兩聲，便像把所有不適都硬按了回去。可車內太安靜，安靜到連他呼吸裡那點壓不住的滯澀都聽得出來。

司機把車開上高架，岑觀瀾才開口：“先對表。”

沈野嗯了一聲。

岑觀瀾沒有回頭，只看著前方夜路：“海寧路十三巷七號後院，原本掛的是建材公司舊牌。你父親死前去過，帶走了記憶卡之外的一組對照物。老劉見過一次，像舊樓信箱牌，上面有兩串編號，還有半枚被磨掉的印章。要驗第二層加密，不是只靠卡，還得拿這兩串編號去對一份紙質帳的頁碼。”

“紙質帳最後被搬去碼頭冷庫倉。”沈野接上，“搬運是劉師傅經手，他兒子偷錄過談話，留了車牌號。後來有人死了，冷庫封了。”

岑觀瀾淡淡道：“重點不只是死了人，是死了以後還有人敢繼續用那條線。這意味著那地方不是臨時藏帳，是常用轉運點。”

沈野看著他：“你認為樓裡堵我的人，是為了卡，還是為了滅口？”

“都有。”岑觀瀾道，“知嶼的人會想拿東西，我父親那邊的人更習慣直接把人做成意外。可今晚在樓梯間合圍你的節奏，不像一家。下面那批外包制服像是臨時湊的，上頭那個進樓道的，手法更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周叔手底下養過這種人。”

沈野眼神微沉。

周叔是岑董事長身邊跟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名義上只是總辦顧問，實際上替岑家處理過多少見不得光的事，外人誰也說不清。岑觀瀾這句話，等於把他父親那一邊也明著擺到了牌面上。

“所以今晚不是岑知嶼想獨吞。”沈野道，“是你們岑家幾房都怕東西落到我手裡。”

岑觀瀾終於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不是怕落到你手裡，是怕落到能看懂的人手裡。”

車燈掠過高架護欄，在他臉上切出一明一暗兩道影。那張病容溫雅的臉，在這種時候反倒更顯出一種不近人情的清醒。

沈野問：“那你呢？”

岑觀瀾沒有立刻答。

過了兩秒，他才道：“我怕有人比我先把線剪斷。”

這句話不像表忠，也不像安撫，倒像最乾淨的實話。沈野聽完，反而沒再追問。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岑觀瀾垂眼看屏幕，直接點開外放。那頭是顧停雲的聲音，背景極靜，靜得像他根本不在今夜這座快炸開的城裡。

“劉家父子已經接走。”他說，“不是我的人，是我借來的殼。明面是外部合規顧問做突發風險轉移，不走岑氏系統，也不碰你們公司內部安保。今夜十二點前，董事會的人摸不到。”

沈野冷聲問：“十二點後呢？”

顧停雲像笑了一下：“十二點後看誰先倒。”

岑觀瀾道：“位置。”

“你不需要知道。”顧停雲答得很平，“知道得越少，越像真不知道。萬一你父親那邊的人問起來，你比較好演。”

岑觀瀾眼底冷意一閃，卻沒在這句上糾纏，只道：“海寧路你的人碰過沒有？”

“外圍碰過，裡面沒進。”顧停雲道，“有人先一步去清場了，手法不算乾淨，像趕時間。你們如果一定要去，別走正門，後巷下車，從廢棄修車棚那頭翻進去。還有，錄音筆先別全放。”

沈野盯著前方夜色：“你怎麼知道錄音筆在我們手裡？”

“沈野。”顧停雲的聲音穿過電流，依舊不疾不徐，“你父親當年如果真只留一張卡，他活不到上樓那天。東西既然做成交叉驗證，持有者就不可能只有一個。老劉兒子手裡若沒點什麼，今晚也輪不到你們去搶人。”

這人說話總像拿著刀背貼人喉嚨，不見血，卻處處讓人發冷。

岑觀瀾問：“誰先去的海寧路？”

“有兩撥。”顧停雲道，“一撥是岑知嶼的外圍人，另一撥不好說。車牌掛的是空殼公司，走的是港區老線。我勸你們別把自己當唯一在查舊案的人，多年前那場死人的事，不只牽著岑氏。”

沈野心頭一跳：“你說的死人，是冷庫裡那個，還是更早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顧停雲沒有正面答，只道：“到了地方，先看牆，不要先看地。”

說完，他便掛了。

車內又安靜下來，只剩輪胎碾過接縫的悶響。

沈野把剛才那幾句在心裡過了一遍，越過去越覺得不對：“他不是提醒，是在指路。”

“他一向如此。”岑觀瀾道，“既怕我們死得太早，又不肯讓我們太省力。”

“你還讓他碰劉家父子。”

“因為今晚除了他，沒人能在岑家外頭那麼快搭一層殼。”岑觀瀾說到這裡，掩唇低咳了一聲，指縫收回來時乾乾淨淨，聲音卻啞了些，“而且他既然把人接走，就表示他也沒拿到全部。真拿到了，他不必費力保人。”

沈野看著他，忽然道：“你早就知道我進岑氏不是為了吃飯。”

岑觀瀾沒有否認：“從你第一天進總部，我就知道。”

“怎麼知道的？”

“你看樓，不像一般新人看樓。”岑觀瀾道，“別人進來先看工位、薪水、誰能帶自己上去。你看的是消防圖、檔案流轉、哪幾個人說話時會下意識避開某個名字。像來找人，也像來找死因。”

沈野沉默片刻，才道：“所以你一直看著我。”

“彼此彼此。”岑觀瀾淡聲道，“你不也一直把我當第一嫌疑人。”

這句話說得太平，平得讓車內那點壓著的東西更明顯了些。

沈野沒有否認。

因為一開始他確實是衝著岑觀瀾來的。名義上的長子繼承人，岑氏最乾淨也最髒的一層面子，父親死前最後接觸過的那條線，怎麼看都不可能繞得開他。可走到今晚，他反而越發看清，岑觀瀾不是站在局外，而是從小就被鎖在局中心。

車子下了高架，沿海的老城區漸漸逼近。新城那些玻璃幕牆和亮化天際線被甩在後頭，取而代之的是低矮舊樓、半拆不拆的店面、潮濕牆皮上剝落的招商海報。遠處海風更重，夾著魚腥和鐵鏽味。

司機按岑觀瀾吩咐，把車停在距離十三巷兩條街外的一處廢棄加油站邊。

兩人下車時，夜裡正起小霧，巷口的路燈壞了一半，光斷斷續續。岑觀瀾讓司機留在原地，自己只帶了一個耳麥和一把細薄的手電。

沈野看了他一眼：“你這樣也敢來。”

岑觀瀾把車門關上，語氣平平：“不敢來的人，今晚早就死在樓裡了。”

他這話說完，又低頭咳了一聲，肩背微微繃起，像有什麼從肺裡硬碾過去。沈野下意識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觸到他手臂，才發現隔著襯衫都能摸出冷汗。

岑觀瀾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短，卻沒躲。

沈野收回手，聲音壓低：“走得了就走，撐不住別拖我。”

“好。”岑觀瀾道，“你要是撐不住，也別拖我。”

兩人一前一後進巷。

十三巷比外面更窄，兩側都是舊式民居和早就歇業的小鋪，防盜窗生著鏽，地上積著潮水倒灌後留下的黑泥。七號院門外掛著一塊半歪的木牌，上面“海盛建材”四個字已掉了兩個，只剩模糊漆痕。

正門鎖頭被人撬開過，卻又草草扣回去，看起來像沒事一樣。

沈野想起顧停雲那句別先看地，視線便先掃向牆。

後院外牆很舊，白灰剝落，牆角一串新鮮蹭痕卻格外明顯，像有人搬過沉重金屬櫃，硬生生磨出一道亮底。再往上看，二樓一扇封死的小窗外頭，防盜網有一處被人從內向外撬彎了。

不是第一次進來的人，很難第一眼注意到這種地方。

岑觀瀾低聲道：“有人翻過裡面的固定櫃。”

“還可能帶走了一部分。”沈野看了眼那道痕，“但沒全拿成，不然不必從窗上試第二次。”

兩人繞到修車棚後頭，翻牆進去。

院裡比想像中更亂。幾個舊建材貨架倒在一邊，地上散著發霉的資料夾、碎玻璃、煙頭，還有一小灘被鞋底拖開的暗色水跡。不是血，像冷凝水混著泥，被人從某個冰冷地方一路帶過來。

沈野蹲下，指尖在地上一抹，聞到一股淡淡消毒水味。

“冷庫。”他說。

岑觀瀾目光落在院中那間最舊的平房門上：“有人把冷庫裡的東西搬回來過，或者從那邊帶了什麼來驗。”

門沒鎖，推開便是一股陳年潮氣。

裡頭空間不大，靠牆立著兩排鐵皮櫃，最裡面還真嵌著一排舊式信箱。大概是前一任房東留下的，被後來人拿來當暗格用。幾個箱門已經被撬得歪斜，地上散著鏽片和廢紙。

沈野手電光掃過去，心裡猛地一緊。

其中一個信箱門上，竟還殘留著半塊磨掉的金屬牌。

兩串編號斷斷續續，第一串只剩“07—13”，第二串則更完整些，是“4A-219”。右下角有半枚印章，像某個公司公章外圈，被生生磨掉一半，仍能隱約看出一個“瀾”字旁的最後一筆弧線。

岑觀瀾走近，盯著那枚印記，眼神微微變了。

“不是海盛建材的章。”他說，“是以前岑氏一個子公司用過的內部流轉章，叫瀚瀾物流。十年前就註銷了。”

沈野抬頭看他：“瀾？”

“是我母親名裡那個瀾。”岑觀瀾聲音很低，“那家公司當年掛在她名下。”

空氣像忽然沉了一層。

海寧路這個點，本來是沈建成留下的暗線，是爛尾樓、聯保池、黑帳和碼頭冷庫的交會處。可現在，岑觀瀾母親早年名下公司的章，也出現在這裡。

兩條線第一次不是在猜測裡重疊，而是被同一枚舊印活生生釘在一處。

沈野還沒開口，岑觀瀾已經俯身撿起地上一頁被踩髒的紙。那紙只剩半截，像是帳頁被人匆忙撕走一半，邊緣毛糙。頁面上有幾行手寫數字和簡稱，最底下能辨出一列日期。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七。

沈野的視線落下去，呼吸猛地滯了一下。

因為那日期下方，有兩個並排的名字縮寫。

一個是“沈建”。

另一個是“瀾夫人”。

岑觀瀾指節一瞬收緊，紙頁被他捏得輕輕發響。

沈野盯著那兩個字，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父親不是單純偷證，也不是事後才碰上這條線。他可能早在很多年前，就和岑觀瀾母親，或者至少和她名下的那家公司，有過某種短暫合作。

可合作什麼，反悔了什麼，又是誰在那之後接手，把這條線一路拖進了如今的爛尾樓與死人案裡？

外頭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不是風，是鞋底壓過碎瓦的聲音。

沈野幾乎同時抬頭，手一把按住岑觀瀾肩膀，將人往鐵櫃陰影裡一帶。下一秒，院裡手電白光一晃而過，掠過門縫，在屋內劃出一道刺眼的線。

有人來了。

而且不止一個。